第7章 暗流

天大亮的时候,沈清辞已经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像一阵风,来的时候带来一场暴雨,走的时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苏衍送她到门口,她只在门槛上停了一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鬼手苏’,不管你是什么人,今日之事,你若说出去半个字,我会亲手杀你。”

说完,披风一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晨雾弥漫的悬壶巷尽头。

苏衍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这个女子还站在玄机阁的山门口,笑着对他说:“苏衍,等你接任了阁主,我嫁给你,你养我。”那时候她的笑容明亮得像三月里的桃花,眼睛里全是光。

三个月后,他站在她面前,她却认不出他。或者认出了,不敢认。

苏衍关上房门,重新走回内室,将那一桌的东西重新收好。他的动作很慢,一样一样地放进布袋里,系好袋口,塞回床底。

然后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一口地喝。

他需要理清思路。

目前掌握的信息已经不少,但每一条都像一根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找不到穿起来的那根绳。

苏衍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父亲死于“忘川”,死前留有遗书。遗书的纸质和水印都证明是真迹。

第二,玄机阁内有内鬼,级别很高,至少是判官级别。内鬼与父亲之死直接相关,且三个月前就开始了布局。

第三,沈千秋失踪,失踪前也留下“忘川”字样的信,且他曾经在大相国寺那间僧房住过一晚。

第四,大相国寺的僧房里有炼药的痕迹,使用皇家御用物品,且有女子出入。僧房昨夜起火,烧死了一个人,死者留有血书“忘川”二字。

第五,沈清辞被人下了慢性毒药,下毒时间至少三个月,下毒者是沈园内部的人。

第六,端王府与大相国寺之间有联系,使用同一种极其昂贵的龙涎香。端王主动邀请“鬼手苏”赴宴,时机太过巧合。

第七,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神秘人,同时出现在玄机阁后山、沈千秋身边和大相国寺方向。此人身份不明,敌我难辨。

第八,六扇门女捕头顾昭昭出现在火场,以她的办案能力,必然会追查到此案与端王府的关联。

苏衍睁开眼睛,将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这些线索指向一个共同的源头——有人在下一盘大棋,棋盘上所有的人和事,都只是棋子。

而他父亲苏慕白,是第一颗被吃掉的棋子。

沈千秋是第二颗。

他苏衍是第三颗——但他在被吃掉的瞬间,选择了跳出棋盘。

“鬼手苏”这个身份,就是他在棋盘之外的眼睛和手。

苏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一夜未眠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

今天是端王府的宴请。

午时,他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苏衍开始更衣。他没有穿那身采药人的粗布短褐,而是换上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长衫,腰间系了一条玄色丝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从采药人变成了一个清贵的年轻公子。

对着铜镜审视了一番,苏衍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这是“易容丹”,能暂时改变人的面容气色,让五官的轮廓产生微妙的变化。不会让人认不出他,但会让熟悉他的人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不想让沈清辞以外的人,把“鬼手苏”和“苏衍”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苏衍推门而出。

叶知秋不在馄饨摊上,但摊子还在,炉子上坐着锅,锅里热着水。苏衍走过去,揭开锅盖,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查到青铜面具的线索了,午前回来。你先去赴宴,有事放信号。”

苏衍将纸条丢进火里,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沿着河岸向东走去。

端王府不在苏州城内,在城东二十里外的玉屏山脚下。整座王府占地数百亩,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气派非凡。苏衍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看车马的规制,来赴宴的不是朝中官员就是江南富商。

那个昨晚送请帖的锦衣青年已经等在门口了,见苏衍下马,立刻迎了上来:“苏先生,王爷已经在花厅等候了。请随我来。”

苏衍跟着他穿过重重院落,一路往王府深处走。

沿途的景致极好,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每一处转角都精心布置过。但苏衍的目光不在景色上,他在数——数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暗哨。

从大门到花厅,共穿过四道院墙,三道月亮门,一座石桥,一片竹林。苏衍一共发现了七处暗哨,分布在制高点、拐角和必经之路上。暗哨的站位极其专业,彼此之间互为犄角,没有任何死角。

这不像一座王府,更像一座军营。

花厅到了。

锦衣青年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苏先生请进,王爷在里面。”

苏衍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过门槛。

花厅很大,但陈设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长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茶,两只茶杯。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坐在长桌主位,正在看一本什么书。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俊,眉宇之间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气度。

这就是端王萧承远。

苏衍在门口站定,拱手道:“草民鬼手苏,见过端王爷。”

端王抬起头,目光落在苏衍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亲自走到苏衍面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苏先生不必多礼。本王听周掌柜说起先生,说先生手中有世上罕见的药材,心中好奇,便冒昧相邀。来来来,坐下说话。”

周掌柜。周文远。

苏衍心中雪亮。周文远试探“忘川”的那一幕,果然是端王授意的。“鬼手苏”刚进苏州城的第一天,就已经入了端王的眼。

苏衍面上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在客位坐下。

端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先生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御茶房的东西,寻常人喝不到。”

苏衍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先放在鼻下闻了闻。

龙涎香。

茶里有龙涎香。

和大相国寺僧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