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南疆路上
金陵城的城门在天亮时分缓缓打开,苏衍牵着一匹瘦马走出城门。他没有走官道,官道上有六扇门的关卡,有内卫的暗哨,有赏金猎人的眼线。他走山路,翻山越岭,朝西南方向去,南疆在三千里外。
走到中午,苏衍在一座山脚下停下来休息。他牵着马走到溪边,让马喝水,自己蹲在溪边洗脸。溪水很凉,浇在脸上,带走了一路的疲惫和灰尘。他抬起头,看着水面倒影中的自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上次笑是什么时候。
“苏衍?你是苏衍?”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苏衍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背着药篓,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是个采药人。
苏衍看着他的脸,觉得很面熟。“你是——周叔?”老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少阁主,你瘦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苏衍,“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一个人?你的护卫呢?”
苏衍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周叔是玄机阁的老人,在他父亲手下做了二十年的采药工,专门负责为玄机阁采集珍稀药材。他记得小时候周叔每次从山上回来,都会给他带野果子,酸酸甜甜的。
“周叔,你在这里做什么?”
“采药。”周叔举起手里的药篓,“这山上有一种灵芝,只有这山上有。老阁主生前一直在找,没找到。我替老阁主找。”
苏衍的鼻子一酸。老阁主——他的父亲。父亲去世快五个月了,还有人记得他的遗愿。
“周叔,你见过一个叫叶相思的人吗?二十多岁,女的。”
周叔想了想,摇头。“没见过。”苏衍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叶知秋画的,和他姐姐叶相思有七分相似。叶相思长得和叶知秋一模一样,只是更瘦、更白、更冷。
周叔看着那张画像,皱起了眉头。“这个人——我见过。但不是女人,是个男人。”
“女扮男装。”苏衍说。
周叔恍然大悟。“难怪。他——她半个月前从这条路经过,往西南方向去了。当时她带着一队人马,有几十个人,都穿着黑衣,骑着黑马。”
“领头的是谁?”
“领头的是个女的,长得和这画像上一模一样。”
苏衍将画像收回怀中。叶相思半个月前就出发了,比他早了半个月,三千里路,她骑马,日夜兼程,半个月能走多远?一天一百里,半个月就是一千五百里,走了一半了。他骑马,一天也能走一百里,但他出发晚了半个月,除非不吃不喝不睡,否则追不上。
周叔看着他的脸色。“少阁主,你在追她?”
苏衍点头。“她在南疆,我要赶在她之前到南疆。”
“赶不上了。”周叔摇头,“她比你早了半个月,你追不上了。不如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周叔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从金陵到南疆有三条路。一条是官道,最远,但最好走。一条是山路,近一些,但难走。还有一条——水路。从长江逆流而上,到洞庭湖,转沅江,一路往西南,到南疆边境。水路比陆路快,一半的时间就能到。”
苏衍的眼睛一亮。“哪里有船?”
周叔指着山下的方向。“山下有个渡口,每天都有船往上游走。你去找一个叫老陈的船家,就说是我介绍的。他的船快,人靠谱,价格也公道。”
苏衍握住周叔的手。“周叔,谢谢你。”
周叔摇头。“不用谢。老阁主对我有恩,我这条命是老阁主救的。少阁主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转身走了,背着药篓,拄着小锄头,一步一步地往山上爬。苏衍站在溪边,看着周叔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父亲一辈子行善积德,帮过无数人。现在他走了,那些人开始还债。
苏衍翻身上马,往山下的渡口赶去。
渡口不大,只有几艘破旧的木船停在岸边。船夫们蹲在岸上晒太阳、聊天、打牌。苏衍走过去,问一个正在修渔网的老人:“请问,老陈在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找他做什么?”
“一个采药的老先生介绍我来的,姓周。”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周老头?”他站起身,朝河边的一艘船喊了一声,“老陈!周老头介绍的人来了!”
船舱里钻出一个黑瘦的汉子,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他上下打量了苏衍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银针上停了一瞬。“你要去哪里?”
“南疆。”
老陈的眉头皱了起来。“南疆?那地方乱得很,你去做什么?”
“找人。”
老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上船吧。一千两银子,不讲价。”
苏衍从怀里掏出一千两银票递给他。老陈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揣进怀里,转身去解缆绳。苏衍把马牵上船,马儿有些不情愿,他安抚了好一阵才上了船。老陈撑开竹篙,船缓缓离岸。
船行了三天三夜。老陈的船确实很快,比苏衍预想的快得多。船身不大,但帆大,顺风时速度快得惊人。船上有两个帮工,一个负责掌舵,一个负责做饭。老陈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间都站在船头,看着前方。
苏衍坐在船舱里,翻看沈千秋给他的那本解药配方。六种解药都是常见药材,任何一个药铺都能买到,任何一个中医都能配制。但药引不是眼泪,是血,是至亲至爱之人的血。沈千秋在最后一页上写的“眼泪”是假的,不是笔误,是他故意的——他在试探苏衍。
苏衍翻到那一页,仔细看那行小字的墨迹——“眼泪即是药引”这六个字的墨色比旁边的字淡一些,笔画的粗细也不一样。沈千秋在写完这行字之后涂改过,把“血”字改成了“泪”字,把“以命换命”改成了“以泪还泪”。他为什么要改?是不忍心让苏衍用自己的血救人,还是怕苏衍知道真相之后不肯用自己的血?
苏衍将册子合上,收入怀中。
船行至第四天,进入洞庭湖。湖面宽阔,水天一色,远处有白帆点点。老陈站在船头,指着前方。“过了洞庭湖,就是沅江。沿着沅江往西南走,五天就能到南疆边境。”
苏衍站在他旁边,看着前方。
“公子,”老陈忽然开口,“你去南疆找谁?”
苏衍沉默了片刻。“找一个叫叶相思的人。”
老陈的眉头皱了起来。“叶相思?你找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