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休息够了,两人继续探索,又走了将近叁个小时,才把大部分的展厅走完。东尼感觉快撑不住了,腿像灌了铅一样。

  走出卢浮宫广场,正往车的方向走去,突然一辆自行车从旁边飞速衝来,骑车的人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地朝东尼衝去。东尼太累了,根本没注意到,就在车轮快要撞上他的瞬间,勇不假思索地揽住他的腰,迅速将他拉到一侧。

  自行车呼啸而过,骑车的人还回头骂了一句,说他们没长眼睛,然后扬长而去。

  东尼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復,呆了好几秒。

  勇也愣了一下,随后温柔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东尼吐了口气,「谢谢你。」

  他心里又冒出那个疑问——勇的反应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勇也在想着同样的事,但比早上那次更清晰了一点,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手敏捷不是偶然,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现,只是还没办法完全抓住。

  「你没事吧,还走得动吗?」勇问东尼。

  「走得动,」东尼说,脸上浮出一个倔强的笑,「今天一定要去塞纳河,我准备了一个惊喜。」

  「那先去找个咖啡馆休息,晚点再去。」勇说。

  东尼点头,两人找了间安静的咖啡馆,各要了一杯热饮,坐下来喘口气。

  休息够了,两人驱车前往塞纳河。车上,东尼又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塞纳河是流经巴黎市中心的法国第二大河,全长七百八十公里,自中世纪初期以来就一直是巴黎之河,整个城市几乎是沿着它建立起来的。关于它的名字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河源附近有个山洞,里面供着一尊手捧水瓶的女神像,当地高卢人称她为塞纳,是降雨女神,河流便以她命名。另一种说法是有个名叫塞涅的神父,在大旱之年虔诚地向上帝祈雨,感动了上帝,降下雨水化成了这条河……」

  勇又一次看着东尼说话,心想这个人圆圆的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到了塞纳河边,东尼问勇要不要坐船。

  「约会不搞点浪漫,不是浪费了吗?」勇笑着说。

  东尼听了开心地笑起来,两人买了票上了船。因为是淡季,船上人不多,他们找到了最后一排坐下。东尼用外套挡住两人的手,悄悄地握了过去,勇反手扣紧,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任凭秋风轻轻拂过脸庞,什么话也不说。

  夕阳缓缓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深深浅浅的橘红,河面上的光也跟着摇曳起来,像是谁打翻了一盒顏料,美得有点不真实。

二十七、危險

  上岸后,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东尼问勇要不要吃晚餐,勇欣然答应,便往东尼常去的那家餐馆走去。

  坐下来,各自点了喜欢的菜,东尼托着下巴看着勇说:「我觉得你失忆之前应该是个武术高手。」

  「可能吧,」勇苦笑着说,「今天那几次反应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但还是有点模糊,说不太清楚。」

  「嗯,我也有件事想请教你,」东尼说,「过两天我要开一个重要的会议,可能需要你帮我看看准备的方向。」

  「好,为了你,我会尽力的。」勇一脸认真地说。

  「哈哈,谢谢。」东尼笑着说。

  两人聊了很多,吃到一半,勇一脸坏笑地问:「等等回去要再来一回合吗?」

  东尼毫不犹豫地说:「好啊,叁十回合都没问题。」

  两人哈哈大笑,继续吃饭。

  吃完结了帐,东尼说走捷径回去比较快,勇扫了一眼那条小巷,脚步慢了下来。

  巷子不算全黑,但灯光微弱,几盏路灯零零落落地亮着,墙上的油漆剥落,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打在地面的垃圾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整条巷子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尼尼,我们还是走远一点的路吧,这里让我有点不安。」勇说。

  「哈哈,别担心,我常走这条,没什么大事。」东尼笑着说。

  「既然你是这里的地头蛇,那就听你的。」勇说,但脚步还是没完全放松,眼角一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就在两人走到巷子中段,勇正想着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敏感的时候,黑暗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一手持刀,直直地朝东尼的脖子抓去。

  勇几乎是同一瞬间做出反应——他一把把东尼推到身后,同时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猛力往下一扭。

  「啊——」那人闷哼一声,手中的刀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勇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个左勾拳重重地砸进他的腹部,把他打得撞上旁边的墙,碰的一声,然后软软地倒下去。

  就在第一个人还在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他的同伴已经从角落衝出来,刀子直奔勇刺去。

  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只有东尼买给他的手机。

  他没有犹豫,抬手把手机朝那人脸上砸去。

  啪——正中面门。

  那人愣了一下,勇已经大声喊道:「无敌肥毛腿!!!」

  说完,一脚飞踢踹在那人胸口,那人惨叫一声,向后翻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一个人见状,挣扎着站起来,看看勇,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二话不说,拔腿跑了。另一个也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逃走。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东尼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惊讶又想笑——惊讶的是勇的身手,好笑的是那个喊出口的名字。

  勇回头,迅速跑去捡手机,拿起来一看,萤幕已经裂得四分五裂,碎成了蜘蛛网状。他心疼得直皱眉。

  「对不起,尼尼,我把手机摔坏了。」勇一脸懊恼地说。

  「没关係,再买一个就好了,」东尼走过来,诚恳地说,「我的爱人今天救了我叁次,以身相许都觉得不够,哪里还在乎一部手机。而且是我不听你的话,才把我们带进那么危险的地方,对不起。」

二十八、失蹤

  夜幕低垂,马来西亚某大城市的天际线在万家灯火的映照下璀璨夺目,一栋栋大楼披上了绚丽的,从高处望去像是地面上的星河。

  其中一座六十层高的大厦,外墙掛着郑氏集团的标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最高层的办公室里,一个身材中等、斯文清秀的男人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紧紧地握着手机,脸上的焦虑几乎要把五官扭曲。他和勇长得极为相似,只是身形稍瘦,面容也年轻几分。

  「什么?还没找到?一个星期了……嗯,再帮我找找。」他掛掉电话,转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望着窗外的灯火,喃喃地说:

  「大哥,你究竟在哪里啊……」

  文静静地想着,勇每次在重大合约签署前都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以前每次都能平安回来,他也习惯了。但这一次,那种不安的感觉从一开始就没有散去。而且这次不一样——那份发展计划,勇只跟他说了个大概方向,细节根本没有交代清楚,曜辉又还没真正上手,公司上下都靠着那份计划撑着。股票已经因为勇的一手佈局涨了叁倍,要是外界传出失踪的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就差这一个计划项目,公司就能躋身世界百强……大哥,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消失呢。」

  文用手摸了摸脸,无力地叹了口气。

  手机响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起来,满心期待是勇的号码,却看见萤幕上显示的是家里。

  「喂,妈……没有消息……嗯,我会的,你照顾好自己,别太伤心……我知道……有消息我马上打给你……再见妈,别哭了,你哭我也想哭了……」

  掛掉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岳母的声音才消失没多久,文又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刘警长,你好,请问有勇的消息了吗?已经一个星期了……」

  「郑总,还没有消息,不过我已经联络上国际刑警了,应该很快会有进展。」

  「好的,谢谢你,麻烦了。」文叹了口气,放下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又响了,他连来电显示都没看,直接接起来。

  「喂,哪位?」

  「文叔,我是曜辉,干爹有消息了吗?」

  「没有,还是没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曜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认真:「文叔,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公司这边我会尽力撑着,不会让你和干爹的心血白费的。」

  「嗯,好的。」文轻声应道。

  掛掉电话,他看了看时鐘,已经过了八点了。他知道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人没找到,把自己搞垮了更没有用。他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叫了老李来接他。

  上车后,他没有说回家,而是报了另一个地址——那个地方,是勇每次有心事都会去的地方。他已经去找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扑空,但他还是愿意再去一次,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觉得,他没有放弃找他。

  「老李,去那边。」

  「好的,郑总。」

  车子缓缓驶出大厦地下停车场,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

二十九、過往情緣

  偌大的城市即使入夜也灯火通明,车流与行人川流不息,一辆又一辆的车从文身旁的窗外擦肩而过。但文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去看,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很快,车子驶入了一个高级别墅区。与刚才的市区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偶尔只有一辆车缓缓经过,或是几声狗吠,然后又陷入一片寂静。

  车停在一栋米色别墅前,文拿起电话说:「喂,老张,我哥有到你这里来吗?」

  「喂,哦,是小文啊,没有呢。前几天你不是才打过电话来吗?你放心,你哥要是来了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老张无奈地安慰道。

  「其实,我就在你家门口。你介意让我进来谈一下吗?」文的声音带着几分忧鬱。

  「当然可以,你等等,我叫下人去开门。」

  别墅大门缓缓开啟,几个壮汉在门口等候。其中一人替文开了车门,文下车后,便在大门口看见老张笑着迎上来与他握手。老张身高一米九多,国字脸,五官有一股军人特有的刚毅,虽然看起来壮硕,但那份壮却是实实在在的肌肉撑起来的。即便过了五旬,身材依旧相当不错,只是那将军肚格外明显,睡衣将他丰满的身形紧紧包裹,看起来随时都要撑开。

  「老张,这么晚了还打扰你,真不好意思。」文一脸歉意地说。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这一个星期也很憋,是该找个人说说话。来来,别站在门口,快进来。」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好的,谢谢,打扰了。」

  一进入老张的家,文立刻被四周的艺术品震住了——墙上掛的、地上摆的,件件都透着不凡的眼光。没想到一个行伍出身的男人,竟有如此细腻的审美。

  「谁来了?明轩。」楼上传来一个清秀的女声。

  「哦,是博文来了。」老张回了一声。

  「哦,你好啊博文。」一个中年妇女在楼梯口探出头,朝文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凌雪嫂子。」文笑着问候道。

  「凌雪,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和博文有些事要谈。」老张说。

  「嗯,好,你们聊,别太晚了。」凌雪温柔地说,随即转身回房。

  「晚安,嫂子。」

  「晚安。」

  待凌雪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老张才问:「小文,找我有什么事?」

  「是关于我哥的事。」文无奈地说。

  「那我们去书房聊吧。」

  书房的门关上后,老张走向角落的小吧台,拿起两个杯子问:「喝什么?今晚我请客。」

  「红酒就好。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关于我哥的事,我觉得这次有点不对劲。」

  老张听到这句话,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了两杯1985年的红酒,把一杯递给文,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文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嗯,说吧,关于什么?」老张淡淡地问。

  「你和我哥在一起八年,对吗?你应该比谁都了解他,你能猜到他可能去哪里吗?」文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对,我们在一起八年。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但其实不然。我们分开后几乎没联络,后来是我主动找上你哥,问他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他直接否定了,叫我不要再提这件事,说我们只能做普通朋友或生意伙伴。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悲伤的茫然。

  文低着头,轻轻转动着杯子说:「说真的,你们都在一起八年了,怎么会突然说分就分?这个疑问在我心里压了十多年,一直想问,又觉得不合适。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今天来本来只是想问我哥有没有到你这里——」

  「这么多年了,说出来又何妨。」老张打断他,语气平静,眼神却远了。「我们分开,是因为凌雪。家里的压力,我自己也没办法抵挡,所以决定和她结婚。但你哥一直觉得这样对凌雪不公平——我一边和他在一起,一边准备跟凌雪成婚,他受不了。结婚前一个星期,他逼我做出选择,要我选他还是凌雪。我选了凌雪,选了父母。我们就这样很痛苦地分开了。」

三十、逐漸清晰

  接近冬天的巴黎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鬱,灰蒙蒙的天空即使在清晨也笼罩着整座城市。东尼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酸痛,腿软得像麵条——昨天和勇大战了不知几个回合,代价就是今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心情好得连平时最厌倦的上班路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他准备好早餐,在桌上留了一张便条,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勇,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今天,在勇前一晚帮他梳理思路之后,东尼在会议上的表现让所有人刮目相看。面对质疑他应对自如,报告条理清晰,全程没有一丝以往那种唯唯诺诺的影子。会议结束前,老闆特地点名称讚他的进步,还鼓励大家多向他学习。

  这下可不得了,东尼成了办公室里最热门的话题。同事们私下猜测他请假的叁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说他去上了什么秘密课程,有人说他开窍了,最后大家一致推举吉米去探口风。

  吉米直接拒绝了:「你们要问的事自己去问,别来找我。」

  其实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只是觉得那是东尼的私事,不好多嘴。如果东尼想说,他自然会说的。

  果然,下午茶时间,东尼自己找上了吉米,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吉米听完,忍不住笑着说:「那时候你还说我胡说,说你们不是,结果还不是在一起了。」

  「走吧走吧,下午茶时间结束了,说来话长,以后再聊。」东尼红着脸站起来,拉着吉米往办公室走去。

  另一头,勇从睡梦中醒来,翻了个身,伸手一摸,旁边已经空了。他眨了眨眼,看见窗帘被拉上了,心里明白是东尼的细心。起床洗漱,走到餐桌,看见早餐整齐地摆在那里,旁边压着一张便条。他拿起来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低声说了句「傻瓜」,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吃早餐的时候,电视正在播一个介绍东南亚美食的节目,主持人是个在法国颇有名气的明星厨师,此刻正在示范肉骨茶的做法。勇盯着萤幕,越看越觉得熟悉,那个味道似乎从记忆的某个深处慢慢渗透出来。

  吃完早餐,他打开东尼的电脑,开始搜索肉骨茶的食谱。越看越熟悉,然后——

  头痛骤然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撞破了一道墙。他扶着桌沿,等那阵剧痛过去,脑子里却清晰了一些。他记起来了——他会做菜,不只是会,而且从小就做,肉骨茶的配方和步骤完完整整地浮现在脑海里,清晰得像是刚刚才做过。

  他兴奋起来,立刻拨了电话给东尼,说要给他一个惊喜,要亲自下厨。东尼在电话那头几乎要跳起来,说他马上回家。

  勇笑着掛掉电话,拿起外套出门,往那家东南亚食材店走去。

  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南亚食材,香料、酱料、乾货,整齐地排列在架上,让他一进门就觉得亲切。和店老闆聊了几句,才知道老闆的父亲是从新加坡来法国做生意的,已经两代人了。勇听了有些惊讶,没想到在巴黎的街角还藏着这样一间店。

  老闆见他神色若有所思,随口问他从哪里来,勇苦笑着摇了摇头,说自己暂时失忆,不记得了。老闆也没多追问,只是笑着说相信他很快就会想起来的。勇道了谢,拎着食材往回走。

  回家路上,他走得有些出神,没注意到前方一位老太太停下了脚步,撞上去的瞬间,他本能地伸手扶住她,才没让她跌倒。

  「对不起,你没受伤吧——」

  话没说完,他对上了老太太的眼睛。

  老太太愣住了,脸色刷地白了,那双眼睛瞪着他,像是见到了什么让她魂飞魄散的东西。然后,还没等勇开口再问,她已经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脚步踉蹌地走远了,头也不回。

  勇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眉头微微皱着。那张脸,莫名地熟悉。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便摇了摇头,继续往东尼家走去。

三十一、新聞報道

  法国某电视台的财经新闻正在播出:

  「欢迎收看今日财经头条。近日,马来西亚郑氏集团创办人兼总裁在抵达法国后离奇失踪,消息一出,大量股民恐慌性拋售郑氏集团股票,股价一度跌破底线。所幸集团财务基础雄厚,才勉强遏制了股价继续下滑的颓势。然而分析师警告,若郑氏集团无法在短期内解决这一危机,破產风险将不容忽视。目前,集团方面已发出寻人啟事,如有任何人发现此人,请立即拨打以下电话……」

  这则新闻迅速在商业圈引发轩然大波。原本有意与郑氏集团洽谈合作的法国来得公司,在得知消息后一度考虑取消合作计划。文紧急介入,与对方展开密集谈判,才勉强争取到两个星期的缓衝期——若两週内仍找不到人,合作计划便宣告终止。

  与此同时,巴黎某警局里,一名警员无意间瞥见了电视上播出的新闻,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在繁忙的公务中翻出一份积压许久的旧报案记录,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东尼的电话号码,立刻拨了出去。

  「东尼!东尼!大事不好了,你看过新闻没有?!」

  吉米慌慌张张地衝到东尼的办公桌前,把手机塞到他面前。

  东尼接过来一看,怔住了。

  萤幕上是那则失踪新闻,配着一张照片——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说不出话来。

  脑子里有个念头几乎是同时闪过来的:如果勇恢復了记忆,还会记得他吗?还会记得这段日子吗?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把手机还给吉米,勉强挤出一个镇定的表情说:「不是,这个人虽然长得很像,但不是我碰到的那个。吓我一跳,哈哈。不好意思,我去打个电话。」

  吉米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东尼转过身,正要拿出手机,电话却先响了。来电显示是警局的号码。他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我是东尼,请问有什么事?」

  「喂,东尼先生,我是XX警局打来的。请问那位亚洲人现在还住在你那里吗?」

  「额……不在了,他说已经恢復记忆,离开了。」东尼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哦,了解。若他再与你联系,麻烦你立刻通知我们,我们需要核实一些情况,谢谢。」

  「好的,再见。」

  掛掉电话,东尼立刻拨给勇,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直接进了语音信箱。他请了半天假,抓起外套衝出办公室,一路开车回家。

  心里有两件事同时搅在一起,让他几乎没办法好好开车——一是担心勇在家出了什么事,二是担心勇看见了新闻。他告诉自己,至少要先见到他,亲眼确认他没事,然后再想其他的。

  至于那则新闻,要怎么处理,他还没想好。

三十二、隱瞞

  东尼把车驶进车库,几乎是跑着衝进门。

  屋子里瀰漫着一股药材的香气,浓郁而熟悉,让他愣了一下——是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但那个味道让他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勇从睡房走出来,揉着眼睛,显然刚睡醒:「尼尼?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你不是在上班吗?」

  「今天有点累,有些事情放心不下,就早点回来了。」东尼扯了个谎,语气儘量平常。

  「哦,是吗?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介绍东南亚食物,看到肉骨茶突然就想试试,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勇说着,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哈哈,那正好。」东尼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地上扫了一圈,看见勇的手机静静地躺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心里顿时一紧。

  「风,我想跟你道歉……我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注意,一脚把你的手机踩坏了。」

  「啊?!怎么会这样!」勇蹲下身去捡,萤幕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真的很抱歉,我明天帮你拿去修,就算修不好,我也会尽力让他们把照片都抢救回来。」东尼一脸懊恼地说,语气里的歉意是真的,只是来源和勇以为的不太一样。

  「这已经是第二部了……」勇无奈地摇摇头,「算了,明天你帮我去修吧。」

  东尼暗暗松了口气。

  等勇回厨房继续熬汤,东尼悄悄走向电视,把后面的电源线拔掉,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闭上眼睛,心跳还没完全平復。

  先这样吧,拖一天算一天。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清楚,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勇从厨房探出头来:「尼尼,要不要一起洗澡?」

  「当然,想死你那翘臀了。」东尼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换上了一副坏笑。

  勇笑着捏了他一把,东尼自然地哼了一声,两人嘻嘻哈哈地往浴室走去。

  进了浴室,两人开始为彼此搓背,勇帮东尼洗背时,看着那两瓣丰满的肥臀,龙根不知不觉就醒了,便把它抵在东尼的后庭外面轻轻摩擦。

  「啊……风,你在做什么。」东尼假装慌张地问。

  「你说呢?看到你的肥臀就忍不住了,你这小骚货。」勇边说边大力地捏着东尼的肥臀。

  「啊……不要……不要……那里不行……啊……」东尼呻吟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扭动起来。

  勇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继续在外头摩擦,同时把手从东尼腋下绕过去,伸到他那丰满又覆满熊毛的胸口,手指慢慢地拨弄着他的乳头,嘴唇贴着东尼熊背,一路亲了下去。这一连串的挑逗让东尼的思绪早就飘到九霄云外了,他不停地扭着屁股,满脑子只想着勇快点放进来。

  「风……快放进来……我不行了……我要疯掉了……」东尼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那么快就要享受?你还没伺候我呢。」勇坏笑着说。

  说完,他把东尼从背后转过来,轻轻把他的头往下压。东尼心领神会,张开口,大力地吸食着龙根,勇的手扣着他的头,跟着东尼的节奏前后移动,浴室里充满了「唔……唔……唔……」的声音。

  「好好吸……啊……继续……不要停,吸得好我就赏你……啊……」勇情欲高涨地说。

  「唔……是的……唔……」东尼含糊地应着。

  吸了许久,勇把他拉起来,翻转回去,用手指仔细地准备好,然后把龙根对准后庭,慢慢地推了进去。

  「啊……终于进来了……啊……推进去……啊……风……干我……快干我……」东尼呻吟着。

  「你要这个,是吗?那我就……啊……好好给你……操死你这个小骚货……」

  「啊……风……啊……不要停……操我……操我……爽死了……啊……爽死了……不要停……」

三十三、坦白

  勇其实早就察觉到东尼这几天不对劲了。

  电视坏了却迟迟不找人修,电脑借出去说是朋友急用,连给他换的那支手机也是只能打电话的旧款——东尼平时最爱看的国家地理频道,这几天他一次也没提过。这些事情单独提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加在一起,却让勇心里慢慢积起一个说不清楚的疑问。

  他决定等东尼回来,好好问清楚。

  东尼那边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这几天他几乎没办法专心工作,下个星期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连议程都还没理清楚。他打开新闻,郑氏集团的报道又出来了——股价跌至十年最低点,若再找不到人,将面临破產危机。

  他盯着那则新闻看了很久。

  他一直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再想想办法。但此刻看着那些数字,他突然清醒了——那是勇一生的心血。不是一间公司,是他从一无所有开始,一砖一瓦砌起来的东西。而他,正在用自己的自私,把那一切一点一点地推向悬崖。

  如果他真的爱勇,就没有资格这样做。

  他想起自己常说的那句话——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说起来容易,真的要放手的时候,才知道那句话有多重。

  东尼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收拾东西,去把修好的手机取回来,然后沉默地开车回家。

  一进门,就看见勇坐在客厅沙发上,餐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热气还没散。

  「尼尼,你回来了。」勇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过来坐,我想跟你谈谈。」

  「好。」东尼走过去,在勇旁边坐下,「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勇先开口:「你最近怎么了?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告诉我的吗?」

  「风……」东尼的眼眶开始发热,「我知道你的身份了。」

  勇怔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难以掩饰的复杂:「真的吗?」

  东尼没有说话,把手机取出来,打开那则新闻,递了过去。

  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痛楚几乎是瞬间袭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爆炸,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头,眼前的字开始模糊,耳鸣的声音越来越大。东尼吓了一跳,俯身去喊他,但勇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了,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他梦见了一个电影院。

  银幕上的画面一幕一幕地播放着,快得像走马灯——马来西亚的天际线、办公室、文的脸、曜辉的脸、老张的脸、还有那个深夜的机场。然后银幕突然黑了一下,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画面停在那个熟悉的场景——他揪着一个穿披风的人,正要挥拳,披风滑落,是老太太的脸。

  他被惊醒了。

  房间房很安静,勇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右手被一双温热的手握着,侧头一看,东尼坐在床边,头垂着,已经睡着了,手却还紧紧地扣着他的手指,没有放开。

  勇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像一条断了的线被重新接上,那些年、那些事、那个人,一切都清晰得像是昨天。他是郑博勇,郑氏集团的董事长,他到法国是为了谈合作,在机场被人打晕,醒来的时候在东尼的沙发上。

  他也记起了东尼这几天的那些小动作——那部坏掉的电视,那支换掉的手机,那些刻意找来填时间的话。

  东尼知道他是谁,却选择隐瞒。

  他的手轻轻抽了出来。

  东尼被这个动作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见勇坐着,立刻清醒了:「风,你醒了?你晕了快十个小时,感觉怎么样?」

三十四、生無可戀

  东尼在黑暗里开着车,不知道要去哪里。

  雨开始下了,细细的秋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过去,刮出一片模糊的视野。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开着,直到车子不知不觉地停在了一家药房门口。

  他坐在车里,看着药房橘黄色的灯光在雨里晕开一圈光晕,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车。

  买了两罐安眠药,店员问他要不要袋子,他说不用,把两罐药塞进外套口袋里,出门,上车,继续开。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法国国际航空站的停车场在雨夜里显得空旷而寂静,零星几辆车停在灯柱下,光圈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出一片摇晃的光影。

  东尼把车停好,没有熄火,让暖气继续运作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第一张是他偷拍的——勇坐在窗边吃早餐,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什么都不知道地吃着,吃得很认真。东尼记得拍这张的时候,心想这个人连吃饭都那么好看,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

  下一张是铁塔。他们并排站着,勇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都笑着,笑得很真,笑得像是那一刻什么烦恼都没有。

  再下一张,是勇在厨房熬肉骨茶,背对着镜头,围裙系得有点歪,腰板却挺得很直,像个认真做事的人。

  东尼就这样一张一张地翻着,翻得很慢,生怕漏掉了哪个细节。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声打在车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

  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他看见那则新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不应该瞒。他只是捨不得,捨不得那种每天早上醒来旁边有人的感觉,捨不得一起吃饭、一起闹、一起睡着的日子。四十多年了,他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过成那个样子,原来有人在身边,连空气都是不一样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没想到只要尝过一次有人陪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勇说他自私,他承认。

  他也想过,也许勇恢復记忆之后不会走,也许他们可以继续在一起,也许两个人可以想办法——但他知道那只是自己骗自己。勇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一个连自己失忆、身无分文、落魄到需要借住在陌生人家里,都始终保持着那份篤定和自尊的人。那样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是错的,就不会给自己留退路,更不会给别人留退路。东尼骗了他,而且骗的不只是感情,还有他一生的心血——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算勇曾经有多爱他,也不够抵消。

  勇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单纯的人。

  那句话反覆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

  是啊,他确实不单纯。他以为自己做不出什么坏事,原来在爱情面前,他跟任何人都一样自私,一样懦弱。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停在萤幕上——是那个在埃菲尔铁塔顶层的角落,勇把他揽进怀里,风吹过来,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灯火在他们身后璀璨地铺开,像是整个巴黎都在替他们庆祝。

  东尼盯着那张照片,直到视线开始模糊。

  他没办法一个人把这些照片带着继续活下去。他不是那种够强大的人,强到可以把一段感情好好地收进心里,然后继续过日子。他没有那个本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两罐安眠药,放在腿上,又看了看手机萤幕上的那张照片。

  谢谢你,风。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这辈子有人爱是什么感觉。

  他打开其中一罐,把所有的药倒进手心,然后拿起水瓶,一口气全部送进嘴里。第二罐也是一样。

  安眠药带着一股苦涩,他吞下去,把空罐子放在副驾的座位上,把手机捂在胸口,继续看着那张照片。

  雨声越来越远。

三十五、後悔

  计程车在机场停车场门口停下,勇几乎是跳下车的,连车费都是随手一塞,也不知道给多了还是少了,已经跑了出去。

  雨还在下,冷风迎面扑来,他没有理会,在停车场里一排一排地找过去。

  找到东尼的车的时候,他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车还在,引擎也还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在雨夜里飘散开来。车窗里透出一点微光,是手机萤幕的亮度,勇凑近去看,东尼歪靠在驾驶座上,动也不动。

  他心里某个东西猛地往下坠。

  他跑过去,拉车门,锁上的。他用力拍打车窗,喊东尼的名字,里面没有任何反应。他低头扫了一眼副驾的座位,看见两个空的药罐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有再想别的,转身就往机场里跑,衝到消防箱前,抄起一支灭火器,不顾工作人员在背后喊他,拔腿跑回去,对准车窗侧面猛地砸下去。

  玻璃碎了一地,他伸手进去解了门锁,把车门拉开,俯身去看东尼——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手机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腿上,萤幕还亮着,停在那张铁塔前的合照上。

  勇把他从座位上抱出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他架上背,往机场大门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救命。

  机场的工作人员这才反应过来,有人跑过来帮忙,有人去叫医护,广播声紧接着响了起来。勇把东尼放在地上,跪下来,开始做心肺復甦——双手交叠,掌根抵着胸口,一下一下地往下压,数着数,换气,再压。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只知道那几分鐘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秒都过得像一年。

  医护人员赶到的时候,他才把东尼交出去,退到一旁,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还在抖。

  救护车来了,把东尼抬上去,勇跟着上了车,一路握着他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不停地说——

  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很刺眼,白得让人不舒服。

  勇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从东尼被推进去开始,他就没有动过。

  人来人往,推床的声音、脚步声、仪器声混在一起,周围的一切都在动,只有他坐在那里,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了。

  他想起今晚说过的话。

  我的名字叫郑博勇。

  那句话是他说的。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要让东尼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风」和「尼尼」了,只剩下两个陌生人。他以为那样说是正确的,以为那样说可以让自己更清醒,让这件事乾净地结束。

  但东尼听见那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是那种哭到说不出话的表情。是一个人在最后的关头还在抱着他的脚求他的表情。

  勇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没有办法告诉自己,今晚的事情跟他无关。东尼做了一件错事,但他说话的方式——那种刻意的、冷静的、字字都在切割的方式——不是愤怒,是残忍。他知道东尼的弱点在哪里,他知道那个人有多脆弱,他还是用了那种方式。

  不是因为他恨东尼,是因为他太痛了,所以想让东尼也痛。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噁心。

  他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又坐下来,拿出手机,盯着萤幕看了一会儿,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带着几分睡意:「喂,谁找我?」

  「文,是我,勇。」

  沉默了一秒,然后是几乎要把电话震碎的声音:「哥?!真的是你吗?!」

三十六、放下心頭大石

  病房很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勇推开门走进去,看见东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还没什么血色,左手插着点滴的管子,右手放在被子外面,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东尼的手很凉,勇双手把它包住,轻轻地捂着,也不说话,就这样坐着,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很多遍了,但这是第一次这样看——没有笑,没有在说话,没有那副傻乎乎的、藏不住心事的表情。只是安静地躺着,像是终于把那些重量都放下了。

  勇低下头,前额轻轻抵在东尼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他打了电话给文,把计划书的初步方向整理好发了过去,告诉他暂时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让他先跟法国来得公司周旋,说两个星期内一定给出正式的方案。文说好,没有多问,只是在掛电话之前说了一句,哥,你没事就好。

  勇说嗯,掛掉了电话。

  坐着坐着,那一夜没睡的疲惫慢慢漫上来,他就这样握着东尼的手,在椅子上睡着了,头垂着,手却没有松开。

  四周环绕着薄薄的雾,温暖的光轻轻洒在脸上,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甜,夹着远处小孩清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东尼感觉自己躺在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面,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四肢都是暖的,心里也是暖的,安静得让人捨不得动。

  他心想,难道这就是天堂?

  就在他试着想坐起来的时候,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压在那片柔软里出不来——然后那个梦境突然裂开了,他被一阵阵尖锐的滴声拉了回来。

  东尼慢慢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左手有一根管子。

  他眨了眨眼,让视线慢慢对焦,然后转头——勇坐在床边,头垂着,睡着了,两隻手紧紧地握着他的右手,连睡着了都没有松开。

  东尼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勇的脸上有两条乾掉的泪痕,从眼角延伸下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睡着了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没办法完全放松。

  东尼的眼眶渐渐热了起来。

  他既开心,又心疼,又觉得愧疚——开心的是勇还在,心疼的是他哭了,愧疚的是让他哭的那个人是自己。他想伸手去摸他的脸,又怕把他吵醒,只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一阵睏意又漫上来,眼皮越来越重,他又慢慢地睡了过去。

  「滴。滴。滴。」

  病房里的仪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也没能吵醒那两个沉睡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有节奏的滴声突然变了——

  「嘟——」

  一声长鸣,拉得很长,没有停顿。

  勇猛地惊醒,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直觉地低头去看东尼——

  那声音的惊吓已经把他压了整整一夜的情绪全部引爆了,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眼眶就已经热了,抱住了东尼,把脸埋进他颈侧,声音哑着说:

  「对不起,尼尼,是我害了你……」

  「尼尼!!!」

  吓得坐了起来

三十七、風雨過後

  东尼在医院住了两天。

  这两天,勇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除了趁吉米和亚尼来探病的空档,回东尼家冲个澡、换身衣服,其馀时间都坐在那张床边的椅子上,不是陪他说话,就是低头整理那份迟了许久的计划书。

  吉米来的时候,一进病房就盯着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东尼说:「原来你这段时间一直跟他在一起,他就是新闻里那个郑总,对吧?」

  勇平静地点了头。

  东尼瞪了吉米一眼:「别那样,他也是人,不要把他看得像什么怪物。」

  「我哪有,」吉米咧嘴笑着说,「我只是想说,你这回可钓到金龟了。」

  东尼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亚尼来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平和了。

  他一进门,扫了勇一眼,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拳直直地往他腹部砸过去。

  勇反应够快,侧身让开了大半,但那一拳还是结结实实地擦到了腰侧,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亚尼!」东尼立刻喊道,「他是我的人,你干嘛一来就动手!」

  「为什么?」亚尼气得声音都高了,「因为他欺负你!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亲哥哥看,你住院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勇站直身子,没有躲,也没有还口,只是看着亚尼说:「你打得对。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也伤了他,我没有资格叫你不要打。」

  亚尼愣了一下。

  勇继续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会用一辈子保护他,不让他再受任何伤害。」

  亚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收了拳头,语气依然强硬:「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以后再欺负他,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跟你没完。」

  「嗯。」勇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

  东尼在床上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感动,眼眶又开始发热,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被子,才没让眼泪掉出来。

  第二天,勇把计划书的初稿发给了文,告诉他先拿去跟来得公司的人周旋,剩下的细节他回去之后再补完。文回覆说收到,然后在讯息最后加了一句——哥,那边的人对你很好吗?

  勇听着那句话,想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很好。

  出院那天,东尼开心得像放了假的小孩,护士还在帮他整理出院文件,他已经开始念叨想吃什么了,说在医院吃了两天的清淡食物,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勇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摇着头笑,心里却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脸色红润了,眼睛也亮了,那才是他认识的东尼。

  勇带他去了他最喜欢的那家餐馆,东尼一下车就往里跑,勇在后面跟着,喊他慢点,他充耳不闻,推开玻璃门一屁股坐进去,拿起菜单就开始点,点得毫不客气。

  等菜的时候,东尼没有说话,只是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打在他脸上,白白胖胖的脸颊透着一层暖意,眼睛看着远处,神情有些出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勇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拍了下来。

  拍完低头看了看,觉得好,存进相册。

  「怎么了,不开心吗?」勇问。

  「没有,」东尼转过头来,脸上浮出一个笑,「我很开心,只是在回想这几个星期发生的事。」

  勇把手机放下,伸手抓住东尼放在桌上的那隻手,紧紧地握着:「是啊,这几个星期发生了很多事。但有一样东西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再轻易放开你了。」

  东尼听完,脸上的笑还在,眼泪却先掉下来了,毫无预警地滑过脸颊,落在桌布上。

三十八、新聞報道(二)

  两人刚一进门,便热烈地吻在了一起。

  勇调皮地捏了一把东尼的屁股,东尼猝不及防地哼了一声,魂都散了一半,两人吻得难捨难分,直到勇低声说:「一起洗澡吧。」才依依不捨地分开,手牵着手往浴室走去。

  在浴室里胡闹了许久,笑声和水声混在一起,等两人心满意足地走出来,夜已经深了。

  勇套上宽松的居家服,在沙发上坐下,东尼窝进他怀里,两人随手开了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然后一则新闻把他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据可靠消息,近日有一位老太太向警方自首,声称与近期闹得沸沸扬扬的东南亚富豪失踪案有所关联。目前警方尚在调查,暂无确凿证据,本台将持续跟进,为您带来最新进展……」

  东尼从勇怀里坐起来,转头看着他:「勇,这件事怎么会和你有关?那个老太太是谁?」

  勇没有立刻回答,眉头微微皱着,眼神落在萤幕上,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慢慢地拼凑起来。

  「我记起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记起我为什么会晕倒了。」

  那天,他刚抵达法国,下了机,照理说应该有人来接,但等了许久不见人影。他便独自出去透透气,在机场外围走了一圈。

  那天夜晚天空佈满了云,星星躲在后面,雾气淡淡地浮在地面上,空气凉而清爽。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后背突然一紧,有人试图从他身后抢夺他的公事包。他没有慌,立刻松手让包子落地,腾出手来,转身抓住那隻还在搆公事包的手,正要挥拳——

  披风滑落了。

  是一个老太太,佝僂着背,瞪着他,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惊慌。

  他楞了,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打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被人从旁边猛力一推,头撞上了什么硬的东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就是在东尼的沙发上。

  「所以那个老太太其实是个幌子,」勇说,「有人刻意让她衝出来分散我的注意力,趁我楞住的瞬间从旁边下手。那个推我的人,才是真正的目标。」

  「那公事包里装着什么?」东尼问。

  「现金。」勇说,「那是为了跟来得集团洽谈合作预备的订金,数目不小。」

  「所以他们是衝着那笔钱来的。」东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这个老太太自首……」

  「可能是良心不安,也可能是后来知道了事情闹得太大,想撇清关係。」勇说,「不管怎样,警方那边自然会查清楚。」

  东尼嗯了一声,靠回勇的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刚才说你记起来了,那你还记起了什么?」

  「很多,」勇说,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公司的事,文,曜辉,还有这辈子大大小小的事。记忆几乎全回来了。」

  「那你还记得我吗?」东尼轻声问,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脸埋进东尼蓬松的头发里,闷声说:「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你。」

  东尼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握紧了他搭在腰上的手。

  过了一会儿,勇突然说:「尼尼,陪我去阳台看看。」

  「阳台?」东尼疑惑地抬起头。

  「嗯,我第一次在你家醒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你的家在一个小山丘上,从二楼阳台应该可以看见市中心的方向。一直想去看,一直没去。」

  东尼听完,呵呵地笑了起来,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能注意到。然后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带他往二楼走去。

三十九、原來如此

  第二天早晨,勇告诉东尼,他需要再多待一个星期,把老太太的事情弄清楚。

  东尼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吃完早餐后换好衣服,在门口亲了勇一口,说了声「等我回来」,便出门上班去了。虽然这几天有些疲惫,但他知道勇的身份,知道两人的处境,心里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劲,叫他必须更加努力才行。

  勇目送他的车消失在街角,才回到屋里,打了电话给文,说需要再延一个星期,计划书的细节他会尽快整理好发过去。文说好,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哥,你在那边还好吗?」

  「很好。」勇说,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掛掉电话,他叫了一辆计程车,前往老太太自首的警局。

  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车子穿行在巴黎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被风捲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地上。与东南亚的炎热相比,这种凉意让勇觉得舒适,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哦,你是新闻里那个失踪的富豪吗?」计程车司机突然问道,眼睛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勇心里暗叹一声,在法国成了名人,实在不方便。他平静地摇了摇头说不是,司机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停在警局门口,勇多给了几欧元让司机不用找零,司机感激地道谢,目送他走进去,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

  进了警局,勇向柜台说明来意,等了片刻,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如果说东尼是大熊,那这个人就是北极熊了——个头比东尼矮一些,但那份圆润毫不逊色,头顶几乎秃光了,只剩几根稀疏的头发,灰白的眉毛和修剪整齐的鬍鬚让他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圆圆的脸上掛着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你好,是郑总吧?」他用不太标准的英语问道。

  勇这时正在打量他,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郑总?郑总?」

  「哦,是的,抱歉。」勇有些尷尬地回答。

  「我是马塞尔探员,跟我来,带你去见那位老太太,看你能否确认她就是当晚的人。」

  勇跟在马塞尔身后,两人沿着走廊往里走。马塞尔走路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件夹克包裹着他浑圆的身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勇想起了东尼,心里突然觉得好笑,赶忙把思绪拉回来。

  进了审问室,勇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老太太——正是那夜在机场,披风滑落之后他看见的那张脸。老太太见到他,立刻激动地用法语说了一大串,马塞尔上前安抚了几句,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勇请马塞尔翻译,让老太太说说事情的始末。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很低,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她的女儿患了脑肿瘤,急需手术,但政府医院的排期遥遥无期,私人医院的手术费却贵得让她绝望。她已经七十多岁了,根本无力筹钱,家里还有两个孙子——十七岁的孙女和十叁岁的孙子,孙女为了凑钱甚至放弃了学业,走上了一条让老太太痛心疾首的路,依然还差得远。

  那天在机场,她看见勇穿着考究,以为这样的人行动迟缓,便鋌而走险,打算抢了他的公事包,被抓了再说,反正最多蹲几个月的牢。她想着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女儿年轻,应该比她更值得活下去。

  没想到勇的反应快得超乎她的想象,抢劫未能得逞。她感激他停手没有打她,但情急之下,她的孙女从旁边衝出来把勇推了一把,勇撞上了栏杆,就这样昏倒了。老太太和孙子们吓坏了,把他拖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然后慌忙逃走。

  后来,她打开那个公事包,发现里面的现金足够支付女儿的手术费,便硬着心肠拿去救了女儿。女儿手术后康復了,她心里的愧疚却越来越重。某天在街上偶然见到勇,才知道他失忆了,那一刻她几乎无地自容。孙子们劝她不要自首,说是抢富人的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老太太严厉地责备了他们,说做人不能这样,她必须亲自来认错、来还钱。

  说到这里,老太太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

  马塞尔的眼眶也红了,悄悄侧过头去。勇沉默地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说完,老太太突然从椅子上滑下去,直直地跪在地上,用法语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颤抖着,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懺悔。

  马塞尔低声翻译:「她说,她愿意承担一切责任,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只求你放过她的孙女,孙女还年轻……」

  勇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太,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想把她扶起来,但老太太死死地跪着不动,哭着说她不起来。

  勇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审问室。

四十、情緒低落

  勇回到东尼家没多久,电话响了,是东尼打来的。

  「喂,你到家了吗?」东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嗯,刚到。」

  「要出去吃晚餐吗?」

  「不了,你能打包回来吗?」勇的声音有些疲惫。

  「好,我去我们常去的那家打包,你先去休息一下。」

  「嗯,回来叫我起来。」

  「好,拜拜。」

  「拜拜。」

  掛了电话,勇换下衣服,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今天见到那个老太太,她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女儿的病、孙女的事、七十多岁的老人跪在地上的样子。他不是没有感触,只是这种感触让他觉得沉,沉得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没多久,他便睡着了。

  东尼打包好食物,一路开车回家,心里惦记着勇,脚下不自觉地踩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一进门,看见卧室的门虚掩着,走进去一看,勇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连睡着了都还在想事情。

  东尼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坐下来,伸手轻拍他的肩膀:「勇,起来吃饭了。」

  勇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秒,才慢慢回过神来:「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急着回来看你嘛。」东尼笑着说。

  两人移到餐桌坐下,东尼把打包回来的菜一样一样摆开,勇看了一眼,知道东尼特地点了他喜欢的几样,心里有些暖,却没有说出口,只是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到一半,东尼放下筷子,轻声问:「今天去警局,怎么样?」

  勇把老太太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很平静,没有加任何评论,只是把事情的经过照原样讲出来。东尼安静地听着,越听眼眶越红,等勇说完,他已经忍不住了,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那个老太太……她只是想救她的女儿。」东尼哽着声说。

  「我知道。」勇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确定。」勇放下筷子,「现在的世界假的东西太多了,我需要先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再决定要怎么做。」

  东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勇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掛掉后对东尼说:「调查结果出来了,老太太的女儿确实刚做完手术不久,孙女的事也查实了。」

  东尼静静地看着他。

  勇沉默了片刻,才说:「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追究那笔钱,那个金额对我来说不算小,但和一条命比起来,没有什么好计较的。只是不想让她孙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打算让她慢慢还。」

  「勇,你真的很好。」东尼轻轻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勇低头看了看那隻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

  「其实老太太的遭遇,对我来说不算陌生。」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声音很轻。

  东尼抬起头:「怎么说?你愿意告诉我吗?」

四十一、小時候(一)

  「我小时候家境其实不错,」勇说,「父亲是个商人,母亲帮他打理生意,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慢慢翻出来。

  「但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我十二岁那年,父亲生意失败,一蹶不振,从那以后就开始借酒消愁。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母亲,母亲不在就打我和文。」

  东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脾气倔,从来不肯让步,每次父亲要打我们,我就挡在文前面。文比我小叁岁,我是哥哥,不让他捱打是理所当然的事。」

  勇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神落在桌面上某个地方,像是回到了那个年代——

  「死小子,你在哪?把我的酒拿来!」

  父亲一进门就大喊大叫,声音带着酒气,在不大的家里回盪。

  「爸,没酒了。」勇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沉稳,没有退让。

  「没酒?你这废物怎么跟你妈一个样!你不是有在打工吗?不知道用你的钱去买酒吗?」

  「我不买。」勇直视着他,「你每次喝了酒就打人,我为什么要买?」

  「你这兔崽子,敢顶嘴?!」

  父亲抄起角落里的木棍,猛地朝他挥去。勇抬手挡住第一下,手臂一阵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从小调皮,常在外面打架,皮厚耐打,知道只要撑过去就好。

  「叫你挡?你敢挡?!」父亲越打越用力,嘴里骂个不停。

  「不要再打哥哥了!你这个妖怪!!!」

  文从房间里衝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愤怒和眼泪。

  「文!你怎么出来了,我叫你不要出来!」勇急声喊道。

  「我就看不惯你一直打哥哥!」文梗着脖子说。

  父亲的目光移向文,脸上闪过一丝更恶毒的东西:「你这臭小子,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文!!快进房间!关门!」

  但文才九岁,父亲的怒喝让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看父亲举起棍子朝文走去,勇几步跨过去,挡在文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身后的门框,用背替他挡住了一棍又一棍。

  木棍打在背上,每一下都是闷响,皮肤很快破了,渗出血来,但勇没有放手,牙关咬得死紧,不让自己出声。

  「哥哥……」文在他身后哭了,「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话……」

  「没事……」勇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下次……听我说……好吗?」

  「嗯……嗯……对不起,哥哥。」

  「抱歉……文……哥哥没用……不能带你……离开这里……」

  「呜……呜……」文哭得说不出话来。

  「文……别哭了……好吗?」

  父亲打到累了,喘着粗气,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给我记住」,便摔门出去了,大概是去买酒了。勇终于松开门框,缓缓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文停止了哭泣,拉着他进了房间,锁上门。

  看到勇背上的伤,有的青黑,有的红肿,有几处已经破皮渗血,文心疼得不住地抽泣,拿出药膏仔细地帮他涂抹。那药膏涂在伤口上火辣辣的,但勇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出声,不想让文更难过。

四十二、小時候(二)

  「我和母亲一直想办法护着文,不让他被打。文也很争气,成绩年年名列前茅,母亲看着他,脸上那种骄傲是真实的。但我的学业就顾不上了——打工、缺课,到了十六岁就乾脆輟学了。」

  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了的事情。

  「我十四岁的时候,身体已经比同龄的孩子壮了许多,在外面搬货打工,每天扛着重物,练出来的。加上从小习得一些国术,反应和力气都算不错。就这样撑着,一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离开了那个家。」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沉了沉——

  那天,勇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他加快脚步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正挥着木棍打母亲,母亲护着文蜷缩在角落,手臂和背上全是淤青,有几处已经破皮流血。文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着母亲,哭得说不出话来。

  勇的脑子里某根线断了。

  他衝上前,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牙关咬紧,声音却出奇地冷静:「够了。」

  父亲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猛地甩开他的手,举起棍子朝他砸去。勇抬手硬接了那一棍——

  棍子应声断裂,断裂的那端直直地刺进了父亲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你这兔崽子!!!」父亲惨叫着捂住脸,木棍碎片掉落在地上。

  勇呆住了,看着父亲痛苦地跌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母亲反应过来,急忙拉住勇的手臂,压低声音说:「勇,你先去晓慧阿姨家躲一躲,我把他送去医院之后,就去找你。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你爸在这一带认识不少人,我怕他们会对你们不利。」

  「妈——」

  「听妈妈的话,快去。」

  勇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门。

  马来西亚的烈日一点情面也不留,晒得地面都在发烫,但勇已经顾不上了,一路跑着,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是咸的。他跑了十多分鐘才稍微平静下来,在路边找到一个公共电话,拨通了晓慧阿姨的号码,说明了情况。

  晓慧阿姨听完,二话不说,叫他立刻过去。

  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鐘,才到了阿姨家。晓慧阿姨替他准备了洗澡水,换上她儿子的衣服,端上了食物,把他安顿好,叫他先去睡一会儿。

  勇躺下去,闭上眼睛,没多久,梦见父亲那隻淌着血的眼睛朝他扑来,大喊着「给我你的眼睛,兔崽子」——他猛地坐了起来,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起身去喝水,走到厅里,听见晓慧阿姨正在电话里说话,声音带着哭腔:「早就劝她离开那个男人了,她就是不听,说他还会改。现在出了事,真是苦了孩子……」

  勇站在走廊里,没有走进去,就那样静静地听着,胸口闷闷地压着一块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晓慧阿姨转身看见他,立刻擦了擦眼角,换上一个笑脸:「勇,你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

  「渴了,想喝点水。」

  「那你坐着等一下,阿姨去拿东西给你。」

  不一会儿,她端来了一碗燕窝,坚持要他喝。勇看着那碗燕窝,有些不好意思,但阿姨的眼神容不得拒绝,他便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个味道他认识,是小时候母亲偶尔会煮给他喝的——在父亲生意还没失败之前,那些他几乎要忘掉的日子。那个味道突然把什么东西勾了出来,他低下头,眼泪不声不响地掉进碗里。

  晓慧阿姨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如果伤心,就哭出来吧,没关係的。」

  「没事,谢谢阿姨。」勇的声音有些哑,但还是忍住了。

  那天深夜,母亲把父亲送去医院之后,回家收拾了几件要紧的东西,带着文赶到了晓慧阿姨家。晓慧阿姨的丈夫连夜帮他们安排好了去檳城的车票和住处,第二天一早送他们到车站,看着他们上了车,心里默默地希望他们往后能过得好一些。

四十三、小時候(三)

  「到了檳城之后,我几乎没再去上学,每天打叁份工——早上帮母亲买菜,下午去工厂搬货,晚上在酒楼当服务生。日子过得辛苦,但我不觉得苦,因为那是我自己选的,而且家里的气氛比以前好太多了。」

  「文很争气,成绩年年名列前茅,有一年甚至拿了全校第一,还因此得了奖学金,减轻了家里不少负担。那时候看着他,我和母亲都打心底里骄傲。」

  勇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个很淡的笑,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十八岁那年,文参加了学校的演讲比赛决赛。」

  那天的阳光很好,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的文讲得神采飞扬,最后脱颖而出,拿了冠军。台下的勇和母亲拼命鼓掌,母亲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勇侧头看着她笑着哭的样子,心里想,他们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

  就在他转回头准备继续为文鼓掌时,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然后母亲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妈——!!」

  勇跪下去抱住她的头,拼命喊着:「来人啊!快帮忙,我妈妈晕倒了!」

  台上的文什么都顾不得了,抱着奖杯就往下衝:「妈妈!妈妈!」

  救护车把母亲送进了医院,勇和文跟着文的班导一起赶去。母亲被安排住进病房,昏迷未醒,勇守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他很害怕。

  过了一会儿,班导把他叫到走廊外,一脸沉重地说:「你母亲患了肝癌,已经是末期了,必须尽快安排手术,否则……」

  那句话没有说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勇的耳朵里。他愣了很久,才找回声音:「陈老师,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很抱歉,勇,这不是玩笑。」陈老师说,声音很轻,「我暂时不想让文知道,他今年要参加会考,我担心会影响他。」

  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衝出来的东西压下去,问:「医生还说了什么?」

  「说要尽快手术,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老师,能不能让文这几天去你家住?我需要留在这里照顾母亲,顾不了他。」

  「好,没问题。」陈老师答应了,眼眶微微泛红。

  回到病房,勇对文说:「文,这几天你先去陈老师家住一下,哥哥要留在这里。」

  文疑惑地抬起头:「哥,妈妈到底怎么了?我都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别骗我。」

  「妈妈只是操劳过度,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这是勇第一次对文说谎。说完,他看着文那张还带着哭痕的脸,心里闷得很,但没有办法。

  文低下头,抹了抹眼睛,说:「好。」

  其实文那时候已经听到了一些,但他知道勇没有告诉他,便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跟着陈老师离开了。

  当天晚上,勇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母亲还没有醒来。他靠着床沿,开始反覆回想,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注意到——其实母亲的身体早就有些异常,她偶尔喊累,偶尔脸色不好,但他一直以为是打工太辛苦,从来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他就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趴在床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他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已经醒了,正虚弱地看着他。

  「妈。」勇立刻握住她的手,「你还好吗?」

  「嗯,还好。」母亲的声音很轻,「让你操心了,对不起。」

  「没事,你会好起来的。」勇低声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母亲微微摇了摇头,眼睛里是一种让勇看了难受的平静:「勇,对不起,妈妈不该瞒着你的。其实在我们还没搬出来之前,身体就已经出问题了,只是我一直不想去理会,因为那时候你们还需要我。没想到病情来得这么快。」

四十四、救助

  第二天早上,勇和东尼一起出去吃了早餐。

  阳光难得地好,秋天的巴黎偶尔会有这样的早晨,天空蓝得通透,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让人心情跟着轻盈了一些。两人坐在咖啡馆的窗边,各自要了早餐,东尼捧着热可可,看着窗外人来人往,脸上是那种睡饱了、吃好了之后才有的满足神情。

  勇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吃完早餐,他请东尼送他去警局,说有些事要处理。东尼二话不说,喝完最后一口可可,拿起车钥匙站了起来。

  车停在警局门口,东尼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问:「要我等你吗?」

  「不用,我叫公司的人来接,你去上班吧。」勇弯腰亲了亲他,「今晚早点回来。」

  「嗯。」东尼咧嘴笑了,踩油门开走了。

  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去。

  警局里依然那份静,几个警员各自埋头在文件堆里,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有人端着咖啡杯从走廊走过,和昨天没有什么分别。勇向柜台说明来意,等了片刻,马塞尔便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看见勇,大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惊讶的笑容。

  「郑总,你来了,跟我走吧。」

  两人走向审问室,马塞尔在前,脚步不徐不疾,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包着他浑圆的背影,走廊的灯光打下来,把他的秃头照得锃亮。勇注意到他走路有一种特别的摇摆感,让他想起东尼,忍不住嘴角微动。

  「郑总,」马塞尔推开审问室的门之前,侧头问道,「你真的决定了吗?」

  「嗯,决定了。」勇说。

  马塞尔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老太太坐在桌子对面,今天比昨天更憔悴,眼圈深陷,手放在桌上,那双佈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像是一片在风里撑着的枯叶。她看见勇走进来,神情僵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嘴唇动了动,用法语说了什么。

  马塞尔翻译:「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她都接受,只求你放过她的孙女。她说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做的,要惩罚就惩罚她。」

  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老太太,说:「请告诉她,这件事我不再追究。我会让公司的人安排她的孙女一份正当的工作,让她慢慢把那笔钱还回来。」

  马塞尔愣了一秒,转头把话翻译过去。

  老太太听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松开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颤抖着伸过手来,紧紧地握住勇的手,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楚。

  「她说谢谢你,说你是个好人,说她这辈子遇过最好的人就是你。」马塞尔翻译着,声音也低了几分。

  勇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握着,等她平静下来,才轻轻地把手抽回来,站起身。

  他走出审问室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释怀,也不是慷慨,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就够了。

  马塞尔带他去办公桌那边签一份不再追究的文件。

  马塞尔今天没有穿夹克,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那件衬衫被他撑得结结实实,圆滚滚的肚子、宽厚的胸口,坐在办公椅上一摇一摆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憨厚感。

  他摊开文件,开始逐条解释,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那双手肉乎乎的,指节圆润,像一双小熊掌。

  「……这一条是关于日后若有新的证据出现,郑总是否保留重新提诉的权利……」

  勇边听边点头,视线却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不是什么特别的心思,只是那份圆润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得傻乎乎的、端着汤碗喝得满足的、穿着红色衬衫站在浴缸里的人。

  他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文件。

  「郑总,」马塞尔抬起头,发现勇刚才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个胖老头,没什么好看的,呵呵。」

  「哪里,」勇直视着他,语气认真,「胖胖的很可爱。」

四十五、度假 pō18aм.cōм

  东尼回到家,一下车就看见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换了一件白色衬衫配深色西裤,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的气场和平时在家里懒洋洋的样子截然不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让东尼愣了一秒。

  这个人,原来在外面是这个样子的。

  勇看见他进来,站起身,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吻得东尼脑子里一片空白,腿也软了半截,等分开了才想起来问:「怎么突然这样?」

  「想亲就亲,需要理由吗?」勇笑着说。

  东尼脸红了,没有接话,乾咳了一声问:「你今天这么正式,要去哪里?」

  「带你去一个地方,」勇说,「去换件衣服,穿得体面一点。」

  「去哪里嘛,给个提示嘛——」

  「惊喜,快去。」

  「好啦好啦——!!」

  东尼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溜烟跑进卧室,关上门,里面很快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夹着他自己哼的小曲,调子跑得东倒西歪,勇站在外面,听着那个欢快的动静,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没多久,门开了,东尼走出来,换上了一件红色的棉质衬衫和白色的西装裤,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那把浓密的鬍鬚也修了修,整个人圆润而精神,那抹红色在他白皙的脸上映着,让他看起来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苹果。

  勇的眼睛定在他身上,有一瞬间没有说话。

  「怎么了,不好看吗?」东尼有些不确定地问。

  「很好看,」勇说,「走吧,司机在外面等了。」

  「司机?」东尼一脸疑惑地跟着他往门口走,刚出了门,就看见一辆加长型轿车停在路边,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司机站在车旁,见到他们,立刻上前替他们拉开了车门。

  东尼盯着那辆车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小声地对勇说:「这是我们要坐的?」

  「嗯,上车吧。」

  东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是跳着上了车。一进去,他就开始东摸摸西看看,摸了摸座椅的皮革,又去开了车顶的小灯,再把车窗摇下去摇上来,折腾了个遍,勇在旁边看着他那副雀跃的样子,哭笑不得。

  车子啟动了没多久,东尼乾脆站起来,把车顶的天窗推开,把头探了出去,让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还回头对勇喊:「快上来,好爽啊!!」

  「坐好,危险。」勇拉了拉他的衣角。

  「没关係啦,又不快——哇!!」

  东尼突然缩回头来,满脸兴奋地说:「我看到铁塔了,我看到铁塔了!!勇,我们要去那边吗?!」

  「不是,坐好。」记住网址不迷路sèwènwu。c ǒм

  「那是哪里——」

  车子转过一个弯,速度放慢,然后停了下来。

  东尼探头出去一看,整个人说不出话来了。

  眼前是一栋气势宏伟的建筑,米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典雅,正门上方的石刻浮雕精緻得让人移不开眼,门口穿着制服的门童笔直地站着,看见车子停下,立刻上前来开门。

  「巴黎玫丽酒店……」东尼喃喃地念出那个名字,转头看着勇,声音都飘了,「你……你带我来这里?」

  「今晚不只是吃晚餐,」勇说,「住两叁天,好好放松一下。」

  东尼的嘴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两盏灯。

四十六、東尼小時候(一)

  那家餐厅非常宽敞,天花板上悬掛着几盏用深色木材製成的吊灯,设计独特,线条简洁,和整个餐厅古典的气质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话。服务生把他们领到预订的桌位,椅子坐下去软得刚刚好,桌布是厚实的亚麻白,烛光在桌面上跳动着。

  落座后,勇把菜单推给东尼:「你是这里的人,你来点。」

  东尼接过菜单,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点了两份五道菜的套餐——芦笋与大菱鮃、红鯔鱼与海胆配约翰多利鱼、罗纳河阿尔卑斯小牛肉排与法国和牛、柑橘配维多利亚凤梨、大溪地香草与特级巧克力。

  点完,他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然后不自觉地开始跟勇解释起每一道菜的来歷——哪种食材產自哪个地区、这个烹飪手法的源流、法式料理在不同年代的演变。勇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一个很轻的笑。

  他喜欢听东尼说这些。不是因为他对歷史或料理有多深的兴趣,而是因为东尼说起这些事情时,眼睛里会有一种特别的光,那种光让他觉得,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他自己的位置的。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果然是米其林的水准,每一道的色香味都无可挑剔。特别是那道和牛,东尼吃了一口,眼睛直接瞇成了一条缝,连声音都低了几度:「天哪……这个和牛……」

  「好吃吗?」

  「不是好吃,」东尼认真地说,「是感动。」

  勇忍住笑,把自己盘子里的那块也推过去:「你吃吧。」

  「真的?」

  「嗯。」

  东尼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吃得心满意足,脸上那种幸福的神情让勇觉得这顿饭的价格物超所值。

  甜品端上来的时候,勇放下甜品叉,看着东尼,开口说:「尼尼,辞职吧,跟我回马来西亚。」

  东尼正要送一口巧克力进嘴里,动作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辞掉这里的工作,跟我回马来西亚一起生活。」

  东尼把叉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吗?」勇静静地看着他,「我们都已经是夫夫了,在一起生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东尼没有立刻回答,眼神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甜品叉,转了几圈,才低声说:「我还没有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

  「捨不得什么?」

  「这里有……太多我放不下的东西。」

  东尼说得很模糊,但勇听出来他不是在推脱,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让他为难。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这几天先好好放松,慢慢想,不急。」

  「嗯。」东尼轻轻地松了口气,「谢谢你不逼我。」

  「我逼过你吗?」

  东尼抬起头,对上勇那双眼睛,笑了一下,说:「没有。」

  吃完晚餐,勇付了帐,两人回到套房,叫吴管家送来了一瓶红酒和几样小点心,搬了椅子到阳台上坐着。

  夜里的巴黎和白天是两种不同的美,灯光把整座城市染得暖洋洋的,远处的铁塔在固定的时间亮起闪烁的白光,像是城市在夜里发出的一声轻叹。空气凉了,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湿润气息,月亮掛在高处,把阳台的石栏照出清晰的影子。

  勇把酒杯端着,侧头看东尼。

  月光落在东尼的脸上,那张圆润的脸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好看,那把浓密的鬍鬚在月光下带着一点银色,他正仰着头看天,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说不清楚是什么。

  然后,东尼的眼眶红了,一滴眼泪不声不响地滚了下来。

四十七、東尼小時候(二)

  四十七、东尼小时候(二)

  「国中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东尼的声音在说到这里时,微微地软了一点。

  「他叫李翔龙,从台湾转来的。他爸爸是国术家,移民到法国开了一间武馆,翔龙从小习武,有一身的底子。他刚转来的时候,班上没有人理他,因为他是唯一的华人,我是唯一会说中文的学生,就这样被排在一起,然后变成了朋友。」

  「他是什么样的人?」勇轻声问。

  「直肠子,眼睛里揉不了沙,」东尼说,嘴角浮出一个真实的笑,「他看不惯我被人欺负,每次有人动我,他都会衝出来。班上那些恶霸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下就能把人打趴。虽然之后常常被留校,但他爸爸不管他,说这种事要他自己去解决。」

  「有了他,国中前两年过得还算平静,我终于可以安心上课,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东尼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在国中的时候,还是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让我做了很久的噩梦。」

  那天放学,东尼和翔龙一起走出校门,走了一段路,东尼突然想起课本忘在教室的抽屉里了,就让翔龙先走,自己折回去拿。

  取完书,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夕阳把长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他哥哥皮耶路,和一群恶霸,堵在走廊的尽头,等着他。

  东尼想跑,但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他们把他架到学校后院,那是一个隐蔽的角落,高墙把外面的声音都隔绝了,傍晚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东尼环顾四周,学校几乎没有人了,老师和学生都已经离开。

  他们开始动手,拳打脚踢,把他打倒在地,然后把他的衣服扒掉,只剩一条内裤,再抄起一桶早就准备好的冷水,从头浇下去。

  「终于让我们逮到机会了!」其中一个恶霸咧着嘴笑,「以为有那个人替你撑腰就可以横行了吗?蠢货!」

  「呜呜呜……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我什么都没有做……」

  「哈哈,死胖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再喷他!」

  「对不起……求你们放过我……我不是故意的……」

  东尼跪在地上,冷水从头发尖滴落,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他的哥哥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是那种让东尼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漠然,甚至带着一点愉悦。

  东尼那时候心里浮出一个念头——如果就这样消失,是不是反而轻松了。但他没有勇气,所以只能默默地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划破了后院的寂静——

  「嘿!你们在干什么!!」

  翔龙站在后院的入口,脸色铁青,眼睛里烧着火。

  那群恶霸怔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哎哟,来替你的死胖子朋友出头了?」

  「你们这群人渣,」翔龙一步一步地走进来,声音很冷,「只会欺负比你们弱的,有本事衝我来。」

  话音刚落,一个恶霸已经衝上去挥拳,翔龙侧身一闪,那拳打空了,他反手一拳砸进那人的腹部,恶霸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跌倒在地。

  第二个人抄起一根木棍,翔龙连退两步让开,等那棍子挥到最后,他猛地上前一步,一脚踢在那人握棍的手臂上,木棍应声落地,紧接着又是一脚,那人四脚朝天地倒了下去。

  第叁个人衝过来,翔龙蹲身,一个下旋踢,那人脚下一空,整个人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后院里安静下来,叁个恶霸倒在地上哀嚎,剩下的人看着翔龙,没有一个敢再动。

四十八、東尼小時候(三)

  「那天晚上,我爸爸和皮耶路一起回来,还没进门就大喊我的名字,说要找我算帐。妈妈拦在前面,声音比他更硬——」

  父亲带着皮耶路走到餐桌前,指着东尼说:「你这吃里扒外的,居然和别人合伙对付你哥哥!你怎么当的弟弟?!」

  母亲立刻回击:「你说话给我放尊重点!东尼什么时候合伙对付他了?你有没有听过东尼的情况?!」

  「你还护着这个兔崽子!」

  「什么?!东尼是兔崽子?!你搞清楚状况了吗?东尼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他们把他的衣服扒光,拿冷水从头浇下去!今天才十四度!你知道有多冷吗?」

  母亲的声音已经彻底失控了。

  父亲挑衅道:「那有什么?我以前做苦力,比这冷的天气都过过。东尼就是太懦弱了,遇到这点事就哭天喊地——」

  「好!」母亲打断他,「你说他懦弱,那你去外面脱了衣服,让我泼你看看!」

  父亲冷笑,当真走到门外,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叉着腰让母亲泼。母亲毫不犹豫地抄起水管喷过去,父亲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脸上是那种胜利者的得意:「你看!我有什么事吗?东尼就是个懦夫——」

  「好,」母亲放下水管,转身走向皮耶路,声音突然很冷,「那你哥哥跟你一样不怕,对吧?」

  皮耶路还来不及反应,母亲已经动手了。冷水浇下去,皮耶路大叫:「妈妈!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爸爸说你们一样,那你为什么叫?你欺负东尼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现在怎么了?」

  父亲立刻衝过来抢过水管,把皮耶路护在身后,用毛巾裹住他,生怕他着凉。

  东尼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下来了。

  他终于明白,在父亲眼里,自己是多么不重要。

  母亲冷笑着看着父亲:「你不是说他们一样吗?那你现在护着他干什么?」

  父亲沉默了。

  母亲让两个孩子都回房间,说她有话要和父亲单独谈。东尼回到房间,没有吃饭,缩在那个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压低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偷偷爬到楼梯口,趴在那里偷听。

  然后他听到了母亲说:「我们离婚吧,我觉得我们的感情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父亲愣了很久,才说:「什么?离婚?」

  「是的,我不是开玩笑。我已经受够了你这样对待东尼。他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这样讨厌他?既然你这么喜欢皮耶路,就让皮耶路跟着你,我带东尼走。」

  「老婆,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了,」母亲说,声音很平,「你说过太多次了。明天我会带东尼回我娘家,之后自己找地方住。再见。」

  脚步声,然后是卧室的门关上的声音。

  饭厅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呆坐在那里。

  东尼悄悄爬回房间,刚停下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这次流得很沉默,流了很久。

  勇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手一直放在东尼的肩膀上。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把烛台吹得摇了几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着。

  过了很久,东尼才继续开口:

四十九、東尼小時候(四)

  「收拾完东西,我们去学校办退学手续。到了校长室外面,看到翔龙和他爸爸,还有我爸爸和皮耶路,都刚从里面出来。翔龙的脸色很难看,他爸爸满脸怒气,我爸爸和皮耶路却笑着。我一看就知道不对。」

  「翔龙被退学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至今未消的愧疚,「校长说他动手打人,违反校规。但说白了,是因为我爸爸是学校的大捐赠者,校长站在他那边。翔龙的爸爸气得很,但也无可奈何。」

  「我爸爸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翔龙一眼,还比了个手势,嚣张得很。翔龙的爸爸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人渣』,我爸爸故意回头问他说什么,他说我又没在说你,把我爸爸噎得脸色铁青,最后带着皮耶路甩脸走了。」

  勇冷哼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有钱可以颠倒是非。」东尼轻声说。

  「妈妈进了校长室继续理论,我趁这个时间去找翔龙说话。他告诉我他明天就要去新学校了,我也告诉他我要搬去巴黎了。我们就这样,在走廊里站着,说了最后几句话。」

  东尼说到这里,眼神有些远:

  「他把地址写在一张纸上给我,说等我搬到新家了给他写信。然后我们抱了一下,他就走了。我看着他跟着他爸爸走到走廊转角消失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是知道一段东西结束了,但又没办法挽留。」

  「后来妈妈也没能替翔龙翻案,校长铁了心站在我爸爸那边。她办完退学手续出来,气得脸色苍白,说了一句『为了钱可以这样不择手段』,然后拉着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说对不起,说没能帮到翔龙。我说妈妈你已经尽力了,但心里还是很难受,觉得是我害了他。」

  勇听着,轻声问:「后来有继续联络吗?」

  「有,」东尼说,嘴角微微地松了,「一直到现在都还有联络。他后来跟着他爸爸搬去了英国,继承了武馆,现在生活过得很好,有个英国太太,一个小孩。偶尔打电话聊聊,他现在过得不错。」

  「是个好朋友,」勇说。

  「嗯,我这辈子交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东尼点头,停了一下,又说,「但他是第一个,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勇侧头看他。

  东尼转过脸来,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最重要的那个,就坐在我旁边。」

  勇沉默地看着他,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没有说话。

  「搬去巴黎之后,妈妈带着我重新开始。新学校环境好很多,霸凌没有以前那么严重,我认识了几个兴趣相投的朋友,喜欢看漫画、玩桌游,日子慢慢地好过了。高中读完,上了大学,读了歷史,后来当了老师,就一直留在这里了。」

  「妈妈也一直在这里,」他轻声说,「她一个人在这里,我走了,她怎么办?」

  「她知道我们的事吗?」勇问。

  「知道,」东尼说,「她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那她应该也希望你过得好,不是吗?」

  东尼抬起头,看着勇,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流动,说不清楚是挣扎还是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说:「让我再多想想,好吗?」

  「嗯,」勇说,「不急,我等你。」

  东尼看着他,眼眶微微地红了,但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勇的肩膀里,静静地靠着他。

  夜已经深了,巴黎的灯火没有熄灭,铁塔的光一闪一闪地跳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

  勇把手臂绕过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需要说。

五十、東尼青年

  东尼停顿了一下,抬头望向阳台外的天空。秋天傍晚的天色带着淡淡的粉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显得格外安静。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后来,皮耶路凭着自己的能力,很快把我爸的公司提升到另一个层次,公司也从外地搬到了巴黎。他的手段我从小就知道,倒也不意外。」

  「那你呢?」勇轻声问。

  「我在新学校慢慢稳定下来,高中读完,考上了大学,读了歷史。妈妈也再婚了,继父是个很好的人,对她很好,对我也很好。」东尼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个真实的温柔,「就是他鼓励我出去看看,说不要一直待在法国,年轻人应该出去闯一闯。我啟程的那天,他还给了我一笔钱,说不够花了再找他要。」

  「所以你去了英国?」

  「嗯,去找翔龙了,」东尼笑了笑,「在英国一待就是四年,半工半读,不想一直靠继父。后来拿到博士学位,正准备接受大学讲师的职位,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说父亲病危,想见我。」

  他停了一下:「我其实不太想去,但想到他病得那么重,还是买了机票回来。」

  一下飞机,东尼看见继父和母亲一起来接他,心里一暖,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上了车,一路聊着,话题慢慢转到父亲的状况。

  「爸爸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母亲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皮耶路搞的鬼。他骗你父亲签了契约,说要开分公司,结果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把大客户全抢走了,还利用财务漏洞把公司的资金转移走,然后和你父亲分道扬鑣。公司差点倒闭,幸亏几个老伙伴努力撑着,才勉强没垮。」

  「你父亲一直很伤心,公司的事让他心力交瘁,最后就病倒了,」继父补充道。

  「皮耶路这样做,我不惊讶,」母亲说,语气很平,「毕竟是你父亲一手教出来的。」

  东尼沉默地听着,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若有所思地说:「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觉得难过。」

  「这很正常,」继父说,「从小到大,他对你一直很冷漠,没什么感情基础,不难过也是人之常情。」

  第二天,东尼和母亲去了医院,继父送到门口便去上班了。

  推开病房的门,东尼看见父亲躺在床上,那个曾经高壮霸道的男人,如今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身上插着几条管子,看起来老了很多。

  「哈嘍,你感觉怎么样?」东尼走过去,微笑着问道。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尼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后悔,也是感动。他虚弱地开口,声音很轻:

  「东尼……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现在才知道,以前那样对你,是我的错。直到快死了,我才后悔自己的冷酷。我万万没想到,最后来看我的竟然是你。」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对不起,爸爸从来没有好好当过你的爸爸。」

  「算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东尼平静地说。

  父亲转向母亲,问:「你最近好吗?」

  「很好,谢谢关心。」母亲简短地回应,这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说话。

  「那就好……我很抱歉,以前没有好好对待东尼,也没听你的话。」

  「没事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父亲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其实自从你离开后,我再也没找过别人,因为我一直忘不了你,只能用工作麻痹自己……」

  东尼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那个从小让他害怕的男人,那个让他觉得自己一文不值的父亲,如今躺在这张床上,像一个无助的孩子。那份霸道和强硬,全都消失了。

  东尼第一次对他生出了一点同情。

五十一、勇的故事

  两人叫了司机,先去了Fluctuart城市艺术中心看了一圈,然后沿着塞纳河慢慢地散步,往铁塔的方向走去。

  秋天傍晚的巴黎是最好看的,气温刚好,微风不凉,天色被落日染成深深浅浅的粉橘色,倒映在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得浪漫起来。两人走得不快,肩并着肩,偶尔低声说话,偶尔就这样沉默着走,也觉得很好。

  东尼侧头看了看勇,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其实,你的青年时代是怎么过的?你跟我说了小时候,但后来的事你从来没怎么提过。」

  勇微微一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口说:

  「母亲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撑着,接管了她的摊位,每天早上开摊,下午文放学来帮忙,晚上我再去一家公司做跑腿,帮忙打包食物、清洁办公场所,什么都做。」

  「那时候文还在读书,我一个人养着两个人,能省就省,但也没觉得多苦,反正习惯了。」

  东尼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在那家公司做了两年,公司里负责管理女郎的头目看中了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当老鴇,说薪水是当时的叁倍。」

  东尼猛地看向他:「什么?!」

  「我答应了,」勇面不改色地说。

  东尼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停不下来,捂着肚子说:「哈哈哈……看不出来你竟然当过老鴇!哈哈哈……你一点都不像啊!!」

  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时候年轻,想法单纯,赚钱才是最重要的事。」

  「哈哈哈,抱歉,我实在忍不住……好了好了,不笑了。」东尼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示意他继续说。

  勇叹了口气,带着无奈的笑说:「再笑我小心把你埋了。」

  「好好好,不笑,说下去。」

  「当了两年老鴇,攒了一些钱,文的生活也好了很多。后来我送他去牛津读书,自己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了。就在这时候,一个贵人出现了。」

  那是一位中年富商,找上勇,说想和他合伙开一家公司,勇来经营,他做幕后股东。

  勇问他,为什么找上自己。

  富商说,观察了他很久,发现他有几个优点——第一,勤奋踏实,从不抱怨,不搬弄是非;第二,对女郎们没有兴趣,眼神永远冷静专业,不像其他老鴇动不动因感情出问题;第叁,体格强壮,危险时候护得住人。

  富商不知道的是,勇对女人没有兴趣,是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

  「哈哈哈!」东尼又忍不住了,笑得前俯后仰,「所以你当老鴇的优点,是因为你根本不喜欢女人?!哈哈哈这也太——」

  「东尼。」

  「好好好,不笑了,继续说。」

  「那家公司做的是工业橡胶,正好赶上橡胶行业的黄金时期,几年下来赚了不少。文从牛津毕业后,我让他进了公司,他说要靠自己,我说好,但我看着他,他说要什么我给什么,他说不要我也自己安排好,就这样走到今天。」

  「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哥哥,」东尼感叹道,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羡慕死我了。」

  勇伸手在他的后脑轻轻拍了一下,说:「你也有我了,还不知足?」

  「欸,这不一样!」东尼揉了揉后脑勺,哼了一声,「……但确实也够了啦。」

  勇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手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间,铁塔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把整座塔都照得金光灿灿。

  东尼抬头看了看,疑惑地说:「咦,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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