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风流成性恋爱脑乐团主唱?许玄(攻) X 温和清冷逃避惯犯贝斯手?方以律(受) 一场错过的告白 两个极端的灵魂 三段离合的纠缠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明明是挚友,却吵得比死对头还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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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沿着河岸奔驰,身穿t-shirt牛仔裤、脚踩帆布鞋的青年坐在后座望向蓝天,心情十分轻快。
率性的装扮让他看起来像个未经世事的学生,其实不然,早已毕业多年,却有种没被社会荼毒过的单纯气质。
他摇下车窗,让暖和的微风吹乱还未造型的发梢,瞇着眼,伸了伸懒腰,享受难得的阳光。相较于湿冷的t市,入春之际来到这里简直是天堂。
k市滨海,因进口贸易和工业发展而兴盛,工作机会带来人潮,加上热带岛国特有的开朗氛围,整座城市欣欣向荣,活力十足,连街上的喇叭声听起来都雀跃讨喜。
近年来由于政府积极开发港口沿岸的各项建设,不仅重整市容,规划文创园区,还广邀建筑师盖了一栋栋充满设计感的图书馆、美术馆、音乐中心和艺术中心,有了这些拍照景点,观光业还不随之兴起?好天气让这里全年都是旅游旺季,旅馆盖了不会倒,餐厅排队排到饱,虽然还不至于取代首都,但k市已经是国际级歌手艺人的巡演海报上会出现的地名了。
河滨公路通往港湾,通往一年一度的音乐盛会——大浪音乐祭。
越靠近会场,车潮人潮逐渐聚集,t恤毛巾斜背包,球鞋短裤渔夫帽,路边随处可见穿着轻便的年轻男女朝着相同方向前进,沿途吵吵闹闹欢腾喧嚣,甚至边走边唱乐团金曲大串烧,整条街的兴奋指数大概让气温又上升了几度。
再更靠近入口,已经可以听见户外舞台的演出,金属乐团主唱一声强劲有力的嘶吼伴随着观眾欢呼声,在这里,超标的分贝不是噪音,而是创作者的心血和文化的结晶。
车子在封锁线前停下,距离乐团报到处还有一小段距离。
司机摇下车窗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只见身穿黑底黄字「staff」t恤、妆容精緻的马尾女孩翻了翻手上的名单,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好像没有这台车的车号耶??还是您有通行证吗?」
后座的青年这才想起,车号只留了平常阿杰开的那辆sienta,自己是因为前一天刚好在k市工作而住了一晚,大家现在应该还在南下的高速公路上呢!他摇下后座车窗正想解释,旁边另一位短发女孩眼睛瞬间一亮:「是以律吗?」
「嗯嗯,我是。」
「是三月兔啦!你记一下车号然后让他们进去吧!」短发女孩兴奋地跟马尾女孩说完,转头望向以律,克制且专业地说明:「因为我们有管制,可以请你们进去下完乐器后,车子不要逗留直接开出来吗?」
「当然没问题,谢谢。」以律亲切微笑:「你们辛苦了,小心不要中暑喔!」
「不会不会!祝你们演出顺利!」女孩们拉开封锁线放行后,转身窃窃私语:「你有听三月兔吗?」
「有啊,歌还不错,但我没看过他们现场,只对女主唱比较有印象??是叫alice对吧?」
「嗯嗯,alice超可爱!但我最喜欢以律!他弹贝斯的样子超帅,不对、是又帅又可爱??」
报到处在会场角落的一栋独立建筑门口,这栋楼原本是文创园区的办公室,在音乐祭期间被规划为乐团休息室和交谊厅。
因为舞台后方帐篷空间有限,通常会规定一组乐团只有表演前后约四小时可以使用,其他时间如果想在音乐祭玩耍,可以将器材放回休息室。最棒的是交谊厅随时提供buffet,酒水饮料喝到饱,正餐点心一应俱全。
在这里可以看到那些舞台上光芒耀眼的音乐人们,私底下最放松、最胡闹的一面。
「因为巨啸舞台腹地较大也比较远,当您想前往时欢迎随时告诉我们,这边都有安排专车接送喔!」报到处的工读生们看起来都很年轻,约莫未满20岁,但无论态度谈吐都很专业,像是接受过完善的接待训练。
真不愧是国际级的音乐祭啊!以律心想。他看了看手中写了自己团名的红色通行证,内心一阵骚动,兴奋感和紧张感彷彿终于甦醒,开始不受控地撞击神经。
「不好意思,现在想过去的话方便吗?我想先到后台看看。」以律迫不及待,渴望能尽快适应那嚮往已久的氛围。
而且没有意外的话,那组乐团现在应该正在彩排。
「当然没问题!需要帮您把器材先放到休息室吗?」
「没关係,我直接带过去。」
「好的,那这边请。」
大浪音乐祭已有十五年歷史,是全国独具指标性的大型音乐活动之一。包含室内户外、免费售票共十个舞台,还有定时开船的渡轮djparty,集结了上百组表演者,囊括摇滚、电子、民谣、嘻哈、另类音乐等各种风格,吸引数万乐迷前来朝圣。近年来门票更是开卖即秒杀,每每公布卡司阵容,都能在网上掀起不小的骚动。
巨啸、惊涛、骇浪、波光、洋流、鸥鸣、鲸鯊??,不同舞台的后台通行证依照不同顏色区分,由于演出者和工作人员实在太多,为了安全考量,原则上是不能跨舞台进出的,但红色通行证显然不在此规范内。
拜託,是巨啸耶!说夸张一点,能演这个舞台的人就算不掛通行证,凭脸也能随意进出任何后台了吧!谁敢拦他们呢?要知道,一个有持续发片持续活动、小有名气的独立乐团,想参演大浪不算太难,但要想在容纳万人的主舞台「巨啸」演出?可不是单靠努力就能成功的。
第 2 章 Mist Maze
那人正低着头,双手伸向后颈将耳机线固定在衣领处,随后一手摸向耳朵,一手伸到腰间看似在确认监听的音量,接着调整麦克风架的高度,最后看向吉他手,点了点头。
吉他手看向鼓手,彼此视线交会后,鼓手按下播放键。先是出现微弱的心跳声,在一声渐强的音效中鼓手过门加入,吉他与贝斯的音压在高潮点炸出,以律顿时感受到脚下的地面随着音浪震动着。
这还只是试音而已,舞台前方一片黑幕挡着观眾席,台下却已传来尖叫声。
「女孩们冷静点,保护喉咙,好吗?不然我会心疼的。」不知道是真的劝阻还是故意撩拨,主唱许玄低沉又带有诱惑性的嗓音透过麦克风送出,尖叫声的频率和分贝再度飆高。
「留点力气到正式演出吧,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说完,许玄喝了口水,开始正式跑歌。唱了两三句后,他向站在一旁待命的技师招手,跟衝到身边的技师耳语几句,然后继续接唱。
每个乐团都有自己习惯的彩排方式,有些乐团会在跑完某个段落后停下来,团员轮流向音控提出自己的声音需求。一边演奏一边调整监听固然有效率,但也容易造成混乱,表演者必须非常清楚该调整什么,能够帮助自己达到最佳的演出状态。
整个试音过程流畅又专业,以律在心中讚叹着,同时思索值得借镜的部分。不知不觉,声音停止了,看来是雾迷提早完成试音。
看着团员们纷纷放下乐器准备下台休息,以律不想在此时撞见某人,于是赶紧离开侧台。
他穿越工作人员通道,打算去前台等秀开演。想想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看雾迷表演了!自从他们成功跨出独立乐团圈后,演唱会门票根本场场秒杀。虽然自己可以透过点关係弄到公关票,但以律并不想这么做。
明明是同时起跑,为什么自己落后了呢?明明觉得不甘心,但替对方感到骄傲的心情也毫无虚假。
以律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追上去,得用最快的速度靠近才行,不能再被甩得更远了,这不是比赛所以我不需要赢,只要能与你并驾齐驱就好。
船鸣响起,是开演的暗号。
「yoyoyo~mistmazeinthehouse~巨啸舞台!准备好衝浪了吗?」
飆速高达190的dnb电子节奏叠加上狂躁的吉他破音,瞬间将场内气氛燃到最高点。鼓手陈之寒拿着麦克风衝到台前开始rap,用饶舌开场是雾迷的定番,之寒每次都会准备不同的beat炒热气氛,惊喜感十足!
他算准时间走向鼓组,这时其他人已在舞台上就定位。将麦克风交给技师后,他拿起鼓棒,扫视前方三位团员,然后一个过门,音乐催下去的瞬间,全场上万人的欢呼声几乎能传到海的另一端。
这就是拥有「流量製造机」之称的非主流乐团、制霸各大音乐祭的王者——mistmaze。
被乐迷简称「雾迷」的mistmaze,是一组由主唱许玄、吉他手邹常希、贝斯手木谷和鼓手陈之寒所组成的摇滚乐团,顏值就不用说了,四位成员各自有不同的魅力与才华,吸粉无数。
陈之寒,年纪最小、身高最矮,走hiphop路线的他很会穿搭,经常变换发色与造型,是时下年轻人争相模仿的对象。此外,他也是一名rapper,以「han」为名参加过不少freestylebattle比赛,很会做beat,从高中就开始帮朋友们编曲,累积了不少死忠粉丝。
虽然在台上能靠快嘴呛爆对手,但跟团员吵架从来没有赢过。打鼓时与其说他帅不如说是可爱,思考回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因此经常闹笑话,在乐团内像是吉祥物般的存在。
木谷,拥有模特儿身材的台日混血,身高逼近190公分,及肩长捲发在表演时会绑起来,但通常演到一半发圈就会被甩到不知去向。认真弹琴的模样不用刻意耍帅就能电翻全场,但只要一露出笑容就会变得很憨,像隻拉布拉多犬。
服装设计系毕业的他虽然没有朝自己的专业发展,但时不时会接一些走秀的case,或是担任潮流杂志的平面模特儿。工作时各种风格都能驾驭,日常私服倒是很朴素,是名副其实的无印良品爱好者。
邹常希,编曲天才,电吉他扫弦比赛最佳速度保持者,同时也是一位订阅数破十万的youtuber,频道内容以介绍器材、吉他cover演奏为主,是圈内赫赫有名的器材狂,收藏了大约20把吉他,还自己研究声学隔音,在家中盖了一间录音室。有资讯焦虑倾向,只要国外出了什么新的效果器就会想尽办法购入,然后拍影片实测介绍。
宅指数极高的他其实是位现役演员,据说是当初考艺大时错把音乐系填成戏剧系,将错就错;后来又不小心被知名导演相中,拍了几支广告和mv。日前参与网路剧集拍摄,饰演男主角的室友,明明戏份不多却莫名爆红,本人似乎十分困扰。
许玄,乐团的创作主脑,不只会写词谱曲还擅长画画,他独揽mistmaze所有视觉设计,从乐团标准字、专辑封面到mv的美术指导都亲自操刀。行动力很强加上创作灵感源源不绝,架构出一个庞大且独特的世界观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这也是mistmaze能在圈内屹立不摇、甚至快速出圈的最大原因。
虽然不是唱将类型,但许玄的音色和唱腔极具辨识度,也因此获得不少跟其他主流歌手合唱的机会。最后,当然不能忽略他的外貌,电眼小王子、行走发电机等称号不是叫假的,他展现个人魅力的强度无人能及,说穿了就是很会撩,mistmaze能在网路票选「最不想让女友看到的乐团现场」榜单上蝉联三年冠军,许玄的功劳不容小覷。
连炸三首快歌后,演出进入缓和情绪的说话桥段。
只见许玄脸不红气不喘地跟乐迷打招呼、跟团员聊天抬槓,站在观眾席最后方的以律仍处于震撼中。
好厉害!太帅了!原来这就是王者的魄力!
同为贝斯手,他最先注意的当然是木谷。木谷属于在舞台上不太张扬的类型,一副「让我的团员们去帅就好」那般事不关己的样子,但groove好到靠北,跟鼓的咬合也很紧,听得出来是他在带领歌曲前进,偶尔过门和solo炫技一下,用的都是难度相当高的slap手法。
吉他编曲实在无话可说,邹常希根本是神,一段平凡无奇的句子能被弹得这么出其不意,音色更是令人起鸡皮疙瘩。
第 3 章 出事了
「不好意思,请问??是以律吗?」两个女孩怯生生地走了过来,打断了以律的思绪。
「那个,可以跟你合照吗?」扭捏又期待的模样让人难以拒绝,他微笑着点头答应了。
拍照时,以律的眼角瞄到似乎有人朝这里张望,窃窃私语着。担心等一下搞不好会无法脱身,跟女孩们亲切道谢后,便毫不犹豫地压低帽簷离开现场。
刚走回后台,气氛忽然变得不太对。
「有人有贝斯弦吗?木谷断弦了!」工作人员忙碌奔走大喊着,十分慌张。
「啊,我只有吉他弦......」
「贝斯怎么会弹到断弦?太扯了吧!」
「还是去别的舞台借?」
「太远了来不及啦!」眾人七嘴八舌讨论着,甚至有人说,少一条弦应该还是可以弹吧?
以律没有多想,跑进帐篷里抓了自己的琴就衝上台。
舞台上也是手足无措,许玄正在和台下观眾聊天拖时间,常希和之寒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乾等,木谷和技师蹲在地上正在把断掉的弦拆掉。
「要不要先用我的琴?五弦的lakland,可以吗?」以律喘着气,将琴递给木谷。
「可以!感谢感谢!」木谷被以律吓了一跳,他看了看琴,像是看到救命仙丹一样,豪不犹豫地接收。
琴上已经接好背带,但木谷一背上就发现有点太短了。「抱歉,我换我自己的吧。」
「好,我帮你。」以律接过琴,把背带拆下;木谷同时从自己的琴上拆下背带,换到以律的琴上。两人在一旁忙碌着,台下倒是騒动了起来。
「那个是以律吗?」「以律~~~」导播将镜头从许玄身上转开,舞台旁的大萤幕映出两位贝斯手正在努力排除危机的身影。
许玄也跟着回头,他看着以律,嘴角勾起意义不明的笑容,对台下说:「没错喔~救援小天使正是三月兔的以律!他们晚点也会在这个舞台表演,大家会留下来看吗?」
「会~~」「以律我爱你~~~」「alice好可爱~~」「接住我吧~用你残缺的翅膀~」就在台下一片趁乱告白、还有人唱起三月兔的歌时,木谷对着麦克风大喊:「喔耶!我回来了!」掀起一阵更大声的欢呼。
「太好了,危机解除!」许玄看了看三位团员,大家纷纷摩拳擦掌、活动筋骨,蓄势待发。
「好,那就让我们一起嗨到最后吧!」
mistmaze恢復气势继续演出,以律从琴袋中掏出自己的备用弦,拿了木谷的琴,在侧台换起弦来。断的是最粗的第四弦,难怪这么慌张,如果是其他弦,还能靠反应改变弹法撑过去,但贝斯是主宰低音的乐器,少了低频,音乐整体的厚度会差非常多。
他担心木谷弹自己的琴手感会不习惯,在歌曲空档朝对方挥了挥手,举起手中的贝斯示意弦已经换好了。木谷对他摇摇头,指着身上的琴,比了个ok的手势,又比了个讚,然后继续专注在演奏中。
直到演出结束前,以律都站在侧台,他告诉自己,如果又出什么状况就麻烦了,还是在这里待命比较好。
但其实,他知道并不需要这样。
也许,就只是想,从更近一点的距离看着那个人罢了。
在一片喧腾的欢呼声中,mistmaze与台下乐迷拍完大合照,团员们扔鼓棒的扔鼓棒、丢歌单的丢歌单,许玄朝尖叫的粉丝献上几枚飞吻后,低着头拨了拨汗湿的发,快步走下台。
经过侧台时,他感受到一股视线盯着自己。没有人出声。
既然没人叫住自己,就不需要抬头了吧。
以律正准备去帮木谷收拾器材时,许玄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快,但在以律眼中异常的慢。
周围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乾,窒息感害大脑阻塞了。其实有很多时间可以思索要说些什么,但以律忘了,他还没准备好,于是张了嘴,却没发出声音。
第 4 章 团员会合
mistmaze前脚刚离开,三月兔后脚就抵达大浪音乐祭会场。
「律律~好想你~」一位穿着碎花洋装的可爱女孩从远方张开双臂飞奔过来,矮小的身形虽然轻盈,但猛然扑上来的力道还是撞得以律微微后退了一步。
他稳稳接住alice,宠溺地笑着说:「什么啊,前几天才练团不是吗?」
「也过了一週啦。怎么样?你昨天弹得如何?有帅翻全场吗?」alice从以律身上下来,拍拍裙摆,打趣地问道。
「哈哈,让sky他们帅就好。」以律在做乐手工作时并不希望自己太抢眼,毕竟将琴弹好,让主角能放心演唱才是最重要的。
sky是位从vtuber起家的覆面系歌手,声音软软的很温柔,时常在直播时翻唱当下流行的抒情歌,后来他与创作伙伴mf君合作出了几首个人单曲和ep,在业界获得不错的评价。
爆红的契机则是live现场。戴着帽子与面罩在灯光故意调暗的舞台上唱歌,神秘感拉好拉满,就算是这样还是有眼尖的乐迷发觉本人似乎长得很帅,于是他的长相变成网路上争相讨论的一大谜题。
大约一年前,mf君找上以律,将他拉入sky的巡演团队,跑了近十场演出。这次的k体演唱会则是为了宣传睽违两年发行的新专辑《在雨中》,从录音期间便一起参与製作的以律,对于新歌驾轻就熟,因此昨晚的表演对他来说压力并不大。
两人边走边聊,阿杰的车就停在帐篷外围的过道上。摄影师唯寧和技师小鱼帮忙将乐器拿下车,助理拉拉正在与工作人员协调车位安排。
「你们开了多久?有塞车吗?」以律接过小鱼手上的小鼓,转头问刚从驾驶座下来的阿杰。
「大概五小时吧,还好,塞一小段而已。你呢?昨晚顺秀?」阿杰将车钥匙交给拉拉,伸了伸懒腰。他喜欢开车,除非真的太累,不然无论到哪几乎都是他亲自载大家。
「嗯,蛮顺的,k体的音场意外的好!我原本以为办在体育馆应该会很轰,没想到收音做得蛮乾净的,希望之后我们也能去那里演。」
「哈哈哈,卖不完吧!」
「再加油个几年应该可以吧??先把今天演好再说!」以律见阿杰举起拳头,于是同样伸出拳头轻轻相碰了一下。
自己从抵达会场后就一直躁动的心,见到伙伴后终于稍微安定了下来。
鼓手阿杰是以律的学长,两人相差一届。缘份说来奇妙,虽然就读同一所大学,但两人的生活圈毫无交集。
阿杰是热音社干部,也是游泳队的王牌,擅于社交的他就读经济系,在系学会和学生会都吃得很开。会音乐又会运动,个性好又聪明,长相也不差据说家里还很有钱,根本是游戏中开外掛的角色。
相较之下,以律就像是个角落生物,没有参加任何社团,跟同学只维持最基本的互动,平时忙于打工甚至不常出现在学校。个性不喜张扬的他,只让少数朋友知道自己会弹贝斯、在校外有组乐团。
然而就算这么低调,才华的光芒终究是掩盖不住的。
某次热音社成发,以律被同学用一个月份的午餐诱惑,帮贝斯手临阵脱逃的乐团上台弹了两首歌。从头到尾他都低着头,瀏海遮住双眼,微长的发尾未经打理有些凌乱,没染没烫的黑发在阳光下反射出些微红褐光芒,穿着一贯简单的白t牛仔裤,完美的路人装扮。
但阿杰就是看到了。正确来说,是他听到了。
鼓手打得不怎么稳,但以律的贝斯跟得很紧,让歌曲进行不至于凌乱。演奏也很有力度!如果轻轻拨弦,音量的确能靠喇叭放大没错,但听起来很容易糊成一片;要让乐句能被听得清楚,每一颗音符都必须要有颗粒感,没有绝佳的手指控制力是做不到的。
「这是谁啊?我们社团里有这样的贝斯手吗?」原本在跟朋友聊天的阿杰,忍不住转头看向舞台。
那一眼,让他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十分庆幸。
终于找到了,我心目中的理想人选。
但也许是上天的考验,得来不易的东西才让人更懂的珍惜。当他到后台要寻找这位神秘的贝斯手时,对方早就不见人影。终于打探到科系和年级,然而就算到教室门口也堵不到人,因为以律几乎不来上课。
费尽千辛万苦,就当阿杰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意外在学校附近一间有liveband表演的音乐餐厅撞见本人,穿着服务生制服,正低头帮客人点餐。
拉拢以律入团也费了一番功夫,但阿杰觉得很值得,简直可以说是太过划算了。
三月兔的全名是「三月兔的茶会marchhare'sparty」,是阿杰与邻居兄妹——lewis和alice在高中时组成的乐团,一开始由alice弹键盘、lewis弹吉他,以男女双主唱形式呈现,alice将自己脑中那些奇异诡譎的浪漫幻想写成歌,乐团整体给人一种可爱又疯狂的感觉。
自从原本的贝斯手考上外县市大学后,三人不得不开始物色新团员。然而,与其说是难搞,不如说兄妹俩的音乐能力太超群,找来的人不是跟不上进度,就是根本无法融入练团时的讨论,让阿杰伤透脑筋。
第 5 章 三月兔的茶会
通常音乐祭会将越大咖的表演者安排在越后面,新秀开场,头牌压轴,大家都希望自己能被安排在晚上,除了代表拥有名气与声量之外,灯光和视讯也是在夜里才能发挥最佳功用,替舞台效果加分。
以律却喜欢在傍晚时段演出。
天色经歷不同变化的过程很令人着迷,有时候自己弹着弹着,会不禁越过观眾望向远方,看着天空渐暗,有种一步一步将走进某人的内心深处的感觉,像是用一首首歌曲交换着彼此的秘密。
在魔幻时光的催化下,所有脆弱与浪漫都能在这段有限的时间里被包容,被善待。
以律常常觉得,内向的自己之所以喜欢舞台,或许是一种撒娇的表现吧?渴望被需要,也想被无条件接纳。
舞台真的是个很奇妙的场域!就算冬天穿着单薄的演出服在后台冷到发抖,一站上台全身就会热起来;明明前一刻还睏到坐着就能随时入睡,揹上琴后,马上像是吃了抗奋剂般充满活力;连怎么止都止不住地打嗝,也会在开始弹奏第一个音符后瞬间消失,屡试不爽!
以律感觉自己今天一整天都不踏实的心情,在开始试音后渐渐集中,凝聚成一颗颗小圆球黏在指尖,安抚着微微发颤的双手。
不可能表现不好的,别担心,只要足够专注,台下无论有十人或十万人都是一样的。试完自己的部分,他边等待边观察其他团员,大家看起来都游刃有馀的样子,alice还朝他做了个鬼脸。
从容不迫的氛围让以律完全镇定下来,他深呼吸,感受海风的吹拂。
他要用全身的细胞,记住站在这个舞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欢迎来到三月兔的茶会,areyoureadyforparty?」
船鸣响起,乐手就位,lewis提前跟主办单位要了开场音乐的档案,他先是在大船入港声后加入一段吉他分解和弦衬底,然后如电影配乐般澎湃的管弦乐声慢慢渐强,像是从地平线另一端冒出的远洋舰队,精神抖擞地向港湾驶来。
吉他从cleantone变成powerchord,低沉的大鼓搭上贝斯声开始加速,以抒情歌和舞曲着称的三月兔,选了乐团速度最快、bpm逼近200的摇滚歌曲为整场秀揭开序幕。
有着邻家女孩气质的alice,平常私底下爱玩又胡闹,对比自己年纪小的以律也能毫不害臊地撒娇讨抱。但只要一进入演出模式,就能自然而然吸引眾人目光,驾驭各种风格她都乐在其中,双鱼座的drama特质简直不能更适合舞台,快歌狂野,情歌温柔,舞曲一放也能转身变成partyqueen,炒热全场气氛。
她不做作,不搔首弄姿,不装可爱也不耍酷,有着让人想靠近的亲和力,三月兔的音乐让她在台上能尽情展现多面向的自己,而这些歌曲,也透过她的歌声传达给拥有相同频率的人们。
「三年前,我们第一次来大浪,那时是演拱门旁边的小舞台『鸥鸣』,有人当时在现场的吗?」举手的人数很少,看起来不到一百人。「谢谢你们,陪伴三月兔一直走到现在。」alice有些哽咽,台下传来鼓励打气的吶喊声。
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了激动的心情后继续说:「两年前,我们演骇浪舞台,底下大概有快两千人吧?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已经非常非常多了!我还半开玩笑地在台上许愿。」
惊涛、骇浪两个室内舞台分别能容纳五千和两千人,是仅次于巨啸的第二和第三大舞台。能演骇浪对于当时的三月兔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以律甚至觉得,自己低头爬了很久终于到达顶点了。
他从来没想过,站在山顶抬头看,还有一整片无边的蓝天。
「那个愿望,今天终于成真了!」台下传来巨大的欢呼声,alice回头看了看团员们,lewis和阿杰脸上都掛着满足的微笑,以律看起来正在努力压下激动的情绪,拚命眨眼,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她走过去拍了拍以律的肩膀,两人在持续不断的欢呼声中拥抱了一下,alice握着麦克风继续说:「大浪见证了三月兔的成长,真的,非常感谢!谢谢大浪一直给我们机会,谢谢三年前、两年前、还有现在站在这里的你们。」
她向台下深深一鞠躬,接着张开双臂,这时,鼓手signin四下,吉他贝斯同时进歌,前奏第一句就掀起震天雷动的尖叫声。
「下一首歌,〈云梯〉,一起唱好吗?」
当万人大合唱的歌声穿越天际,在空中久久回盪不已的同时,雾迷的九人座小巴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着,车上眾人都还沉浸在刚表演完的亢奋情绪中,不见一丝疲惫。
「哇,以律是sky的乐手喔?该不会贝斯都他编的吧?很难耶!超快的我都抓不出来??」木谷一边吃着乐迷送的草莓大福,一边滑社群。他顺手在以律的动态下按了爱心。
「咦?你竟然偷偷加他了,我也要!」之寒探头过来,一把抢走木谷的手机。
「这么好找,你自己搜寻就好啦!还我啦!」木谷伸手想抢回手机。
「欸欸欸,你的大福!不要把人家车子弄脏。」常希一脸嫌弃地瞪了木谷一眼。
「喔抱歉。」他一边低头检查衣服和地上有没有掉屑,一边问之寒:「你不是有听三月兔吗?他们团是什么曲风?」
「算是流行摇滚吧?」之寒想了想,说:「歌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词写得不错,用了很多奇幻故事的意境描写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係啊、年轻族群的焦虑困境啊、恋爱啊,让人印象蛮深刻的。」
第 6 章 兔洞
何止认识,许玄会站在台上唱歌,其实是以律的功劳。
他说,誒,你好像蛮会唱的。
他说,再认真唱一遍好不好?拜託啦!
他说,要不,你来当我的主唱吧?
那天在房间一起听的专辑,早就因为搬家而不知去向。但那道流露出意外与崇拜的目光,至今仍让许玄记忆犹新。
那是当时深陷低潮的自己,在迷宫深处发现的宝藏。
像是有人在汪洋中划着小船,从孤岛将自己带走,带向崭新而未知的世界。好不容易找到一件觉得自己可以做、搞不好还能做得不错的事情,那些无法靠画画抒发的情绪有了新的管道,倾巢而出。
两人窝在房间里疯狂写歌,上网学习怎么编曲、怎么组团,听更多音乐,分享各自的想法。
那段如同待在精神时光屋里的日子很过癮,每当从桌前抬头,窗外渐亮的晨曦令人宛如重生般,有种归零又重啟的魔力。转头看向侧躺在自己的床上,练琴练到睡着,耳机还没摘下的以律,嘴角不禁扬起,觉得人生中能得此挚友,夫復何求。
两人的梦想虽然像停更的漫画,没有结局,不了了之。但那段为自己带来救赎的时光依然珍贵,被安放在心底不容侵犯的角落。
就算是这样,多管间事还是不能轻易原谅!许玄忿忿不平地想着。
那人仗着认识多年的交情,净做些多馀的事,以往自己总是睁隻眼闭隻眼,放任的结果便是对方踩线了还没有自觉,地雷引爆,炸得两人体无完肤。
其实早在试音时,他就发现以律站在侧台了。那炙热的眼神灼烧着后背,被这么专注的目光凝视着,要是没注意到也太迟钝了吧!
自己像一只牵线人偶,一举一动都被那道视线牵引着。想展现专业,想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抱持着来玩的心态站在这里。想让他知道根本不需要担心,自己并没有那么不成熟、情绪化、缺乏自我管理。
讨厌不被信任,讨厌被看轻,谁都可以,就是以律不行。
所以明明知道是自己在耍性子闹脾气,还是无法先低头。他在等待,等那些纠结紊乱的情绪平息下来,然后找个时间跟对方说清楚。因此在这之前,不管是说教还是道歉他都不想听。
但以律似乎因为自己的冷漠而受伤了。
他在察言观色,那对机灵的双眼透露出无措的神情,就连与别人搭话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彷彿一直在寻找时机,却又一无所获。
率先上车的他从防窥玻璃的另一侧望着以律,那人应该看不见自己才对,却一直看着车子,像隻被遗弃的小狗,感觉很沮丧。儘管如此,还是强顏欢笑地跟其他人挥手告别,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又来了,每次看到这样的以律都让许玄很生气,他就是看不惯那总爱装没事的逞强身影。
烦躁的感觉无处发洩,许玄将耳机音量转大,不再理会吵闹的团员们,独自陷入思绪的回圈里。
如果将城市拟人,k市大概会是个阳光活泼的健气少年,而t市则是个忧鬱病态的emo仔吧。
相较于风光明媚的k市,位于北方的t市既潮湿又阴冷,自上週从大浪音乐祭回来后,以律的鼻子就罢工了,严重的过敏导致鼻塞头痛,并没有发烧或咳嗽,所以也不知道该不该看医生,这种薛丁格的感冒总在换季之际发生,说起来并无大碍却很影响动能,整日懒洋洋的什么事都不想做。
他斜躺在兔洞的沙发上,盯着手机上的行事历发呆。
「兔洞」是三月兔的私人练团室,位于东区某栋旧公寓的地下一楼,除了练团写歌,这个温馨的小空间还有一个用来开会与耍废的客厅、放置乐器杂物的器材室,以及可以简单录製demo的控制室。
刚演完大浪,团员们都有些松懈,团长阿杰从控制室走出来,看着东倒西歪的一群人不禁失笑,拍了拍手大声吆喝着:「振作振作!这礼拜日还有t大音乐节啊!学生族群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ta,绝对要好好表现。这场秀演好,应该能让社群人数多个一两百人吧!」
「阿杰只是回母校表演不想丢脸吧。」以律用一副置身事外的语气开啟调侃模式。
「欸欸,这不也是你的母校!」阿杰反驳着。
「我又不常去学校,没什么认同感。」看起来快睡着的以律,说出这句话莫名有信服力。
「你眼睛怎么了?看起来好红。」alice靠近以律的脸看了又看,冒出一句关心。
第 7 章 T大音乐节
t大是t市的最高学府,以「学生又会玩又会唸书」着称,校园座落在t市中心,佔地广阔,同时享有官方和民间资源。
这里的学生自信又自负,做任何事都追求业界规格,没在跟你玩业馀游戏,因此比起一般外包给公关公司处理的校园音乐活动,t大音乐节筹备团队从新生入学便开始招募成员,筛选严格,分组明确,在学长姊的传承下,为期七个月的执行期非常精实,亦有不少同学在此发掘自己的兴趣志向,毕业后进入相关產业工作。
今年的音乐节办在体育馆,内外各架一个舞台,邀请十几组当红乐团与饶舌团体轮番演出。
舞台两侧是文创市集与食物酒水摊,与一般招商制度不同,这些摊位是邀请制的,由学生们主动搜集资料、主动联系,邀请t大周边的排队名店、校友开的店,或是在学生族群之间讨论度高的新创品牌,一起来参与这场春季派对。
靠近入口处的第一个酒摊就是阿杰的「corleone」。
大学毕业后,阿杰在学校附近开了这间酒吧,据本人的说法,他对于酒吧放的音乐很挑惕,因为找不到符合自己品味的店,乾脆亲自开一间。
以他在学校的人脉,试营运期间便有许多学弟妹来捧场,正式开幕后人气热度依然不减。不定期邀请dj来放歌成为corleone的卖点之一,被媒体报导后,人潮更是络绎不绝,一些玩团的朋友也常来此聚会喝一杯,再加上三月兔的知名度加持,corleone生意好到老闆不得不计划开间分店,疏散夜夜爆满的酒客们。
「以律你来啦?今天要喝一点吗?」阿杰一早就亲自来摊位坐镇,有调酒师执照的他一时技痒便会试作新品,看到自家团员当然不会放过。
「可以啊,但还是等演完吧。」以律讨厌啤酒,平常只喝红白酒或调酒,不喜交际的个性以至于他几乎没有训练酒量的机会,偶尔与团员们小酌一两杯已经是极限。
的确有不少音乐人会藉由酒精放松,减少聚光灯下的紧张感,但敏锐度被弱化的感觉反而会让以律更加焦虑,因此他在演出前是绝对不喝酒的。
「没问题!我最近研发了新作,是你会喜欢的酸甜水果风味调酒,晚点你一定要试试!」
「那就让我期待一下吧。」他笑着对corleone的员工说:「快要试音了,我先把你们老闆借走囉!」
「快走快走,求之不得。」
「他在这里只会碍事,生意都变差了。」
「舞台才是他的归宿,快带他回家。」
员工们一人一句砲火强劲,恨不得老闆早早离开。看来阿杰从早到现在应该玩得蛮开心的。
「呜呜,你们怎么这样~」假哭的阿杰一隻手腕被以律拉着,边走边跟摊位挥手,旁边围观的客人们一脸看热闹的模样笑得很开心。
三月兔演的是室内舞台,体育馆毕竟不是专门建来办演唱会的,挑高的空间让声音轰到不行,就算带上监听耳机,也会听到墙面打回来的回授,让眾人十分苦恼。
幸好音响公司和音控师都是认识的,沟通起来很顺畅。同学们的态度也十分机灵有礼,要谱架有谱架,要电扇有电扇,临时将音箱改成讯号输出也毫无抱怨并且迅速调整好线路,所有人都尽力用专业弥补环境的侷限,努力让活动能顺利进行。
身为表演者,以律看了相当感动。演校园最容易遇到状况外的执行单位,毕竟学生们什么都不懂确实合理;也容易遇到缺乏专业能力与素养、一看就知道是来打工赚钱等下班的音响公司员工,光是对个讯号都搞不清楚哪个乐器在哪个输入音轨,只能用一团混乱来形容。
崩溃过几次后,以律的心脏已经被训练得很大颗了,正因为如此,遇到如此细心认真的执行团队更加值得珍惜。
正式演出还算顺利,台上台下互动非常热络,同学们热情的尖叫声和大合唱把体育馆都唱成了大巨蛋,已经毕业好几年的四人彷彿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段青春岁月。
只有一点,让以律稍微分神了一会儿。
黑暗中,他好像看到了许玄的身影。
一般来说,许玄是不会出现的。
除非雾迷要表演,不然没事跑去音乐祭玩根本是自杀行为。光是被认出来、被要求合照就累了,实在很难好好享受当观眾的乐趣。
会来t大有三个原因。
第一,今天没工作,难得的假日他想去哪谁管得着?第二,从自家过来只要十分鐘,就当作是出门散个步不为过吧?第三,他昨天把耳机忘在休息室了,虽然工作人员说会帮他寄送,但为了不麻烦别人,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好吧?
能凑出三个让他出门的原因并不容易,所以这不是一般情况。
既然刚好在三月兔演出时抵达,那就顺便看一下吧。
第 8 章 醉了
许玄先是刷脸进了后台,四处张望,三月兔的团员们一个也不在,器材倒是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
真是怪了?走出体育馆,想说间晃一下搞不好会遇到时,就看到一大群人吵吵闹闹挤在阿杰的摊位前,看样子是在跟乐迷们互动。
害自己等待已久的人,拿着一个已经见底、剩下冰块的杯子,在跟一位高高壮壮像运动员的男孩聊天,说话时身体晃来晃去,手还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看起来完全就是已经喝多了、进入状态的模样。
男孩一隻手扶着以律的腰,不知道是怕他跌倒还是别有意图,笑得十分灿烂。而那个醉了的傻子浑然不觉,抬着头一直想凑到对方耳边说些什么。
许玄皱了皱眉,正想过去将两人分开,却被阿杰抢先了一步。
「靠,怎么才一转眼你就变这样了?你喝了什么!?」阿杰傻眼地问道。
「就,你给我的,这杯啊~好喝耶!跟果汁一样,喜欢~」以律摇了摇手中的空杯,用力地拍了两下阿杰的肩膀,真的是没有在控制力道的用力。
阿杰一手抓住以律的手腕,一手把他手中的空杯拿下放到桌上。
「不是吧??方以律,你酒量有这么差吗?」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下手应该不重啊?他当然知道以律的能耐,还特地有所保留了耶!
「老大,抱歉,我刚才给了他一排shot。」忙到分身乏术、手还摇着shaker的酒保见状便帮忙说明情况,只见阿杰脸色一暗,他赶紧补了一句:「他说是要请大家喝的。」
「没有一排,我只,喝了一杯。」以律整个人掛在阿杰身上,用松松软软的语气说:「我好累喔~我想睡觉。」
也许是这几天都在感冒边缘徘徊,昏昏沉沉全身无力,酒精就像催化剂般快速抽空表演激发的肾上腺素,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云上,彷彿下一步就会从高空坠落。
阿杰把以律扶到椅子上坐好,问道:「你该不会,表演前没有吃东西吧?」
「??嗯。」
「所以你空腹喝酒、还混酒!?」
「??嗯。」
阿杰无言。他找到还清醒的lewis,请对方帮忙回休息室拿包包,然后在以律面前蹲下,轻声问道:「我帮你叫车喔,你还行吗?」
「??嗯。」以律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像是真的快睡着的样子。
「乐器不用拿,上我的车回兔洞。」
「??嗯。」
「明天下午三点有个访谈,你没忘吧?」
「??嗯。」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进去,阿杰起身叫了车,接过lewis递过来的包包和外套,扶着人走到马路边,看着人上车,还是忍不住叮嚀了一句:「到家说一声。」得到回应后,他目送车辆驶离,才转身回摊位。
许玄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瞬间没电的以律,体贴又可靠的阿杰。
不知道为什么,内心闷闷的很不痛快。
比起不常喝酒的以律,许玄喝醉倒是常态。
他喜欢酒精,喜欢能让自己陷入非现实状态的东西,喜欢放大感官刺激。这些东西等同于勇气,能让他短暂接受自己的懦弱与不堪,让他肆无忌惮说出藏在心里的话,做出以往踌躇不决而痛失良机的事。
儘管失控后会后悔,但在飞翔的当下,那种无所不能的快感令人难以抗拒。
喝酒时他喜欢找人聊天,喜欢分享,喜欢阐述,无论朋友也好,陌生人也行,聊了什么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聊天的过程,他在与别人交流,与世界连结。于是接连几天,当你问rvv的客人有没有见到许玄时,所有人都给予肯定的回覆。
rvv是t市少数还存活着的小型livehouse,三楼是休息室,二楼是容客量不到100人的表演空间,非常适合知名度不高的独立乐团在此举办拼盘演出。
第 9 章 RVV live bar
一走到转角,许玄立刻揪着以律的领口,将人一把甩到墙上。
他一手撑着墙,一手按住以律的肩膀,瞪着对方不发一语。
以律努力运转着被酒精浸泡的大脑,迟钝地想,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不敢开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撞上硬墙的背有点痛,但他管不了那些,混沌的脑袋一片空白,犹如鞋底黏了强力口香糖,光是要跨出一步就十分费力。
他不敢看许玄,于是侧着头,盯着地上某块满是污痕的地砖,不由自主地眨了好几下眼睛,似乎想透过这小小的动作,缓和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看不清以律的表情,许玄有些不满,他撩起对方的瀏海拨到耳后,见以律一动不动却任由自己摆弄,心中一股气打上来,恶狠狠地大吼一声:「你为什么都不理我!」
以律满脸问号,想说自己是醉了,还是听错了?明明不理人的不是你吗?
「你都不理我,不打给我,不传讯息给我。」许玄摇晃着以律的肩膀,他动作粗暴,语气却十分委屈。「怎么?红了了不起喔?唱大浪了不起喔?我也不是没唱过,你跩什么跩啊?想要拋下我吗?门都没有!」
如果说以律喝了酒会变弱,许玄就是攻击性会增强的那种,有时是行为,有时是言语,有时候两者一起。
但以律知道,那是他保护自己的壳,害怕受伤所以先进攻,恐惧被拋弃所以先放手。他没办法对别人的原生家庭做什么评论,但每次看到全身长满刺的许玄,心中总是十分不捨,那笨拙地偽装出来的强势模样令人心疼。
这也是为什么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从他身边离开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以律觉得很无力,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他努力过,但帮不上忙。
如果有个人,一直都看不见自己所拥有的东西,那么,那件东西就等于不存在。
「明明很厉害却一直说自己很废,你骗谁啊?你就是不想跟我一起组团嘛!你就是嫌弃我嘛!」这件事早已过去八百年了,为什么现在在讲这个?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啊!在那边管东管西算什么?你为什么不信任我!好啊,我不值得信任对不对?」到底在说什么,以律跟不上许玄跳跃式的逻辑,他整个人很懵。
「怎么不说话?你觉得示弱就赢了吗?我跟你说这个世界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许玄越讲越激动,他手劲很大,以律被摇得头晕目眩,有点想吐。恍惚中他想着,也许明天肩膀上会有瘀痕吧??现在已经不是他想不想反抗、而是有没有力气反抗的问题了。
以律其实是有点怕许玄的,不是畏惧的那种怕,而是担忧,怕过度敏感的许玄会因为自己过于直率的话而难过在意,怕自己接不住那些沉重的情绪而一起被压倒,因此他尽量避着,不去触碰核心。
虽然许玄总是无法理解他觉得自己很弱这样的想法,甚至会为此而生气,但这是事实,以律深刻了解自己的弱点,他就是那种,如果跌倒了会想直接赖在地上的人。所以他最拚命在做的,就是不让自己有机会跌倒。
在他眼中,反覆跌倒却总能自己站起来的许玄非常强大。
见以律一直都不说话,许玄又急又怒,他双手抓起以律的衣领,像是对方再不吭声就要揍下去的样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这时,有个人衝过来将他的双手扳开,往旁边用力一推。
「你没事吧?」阿杰一脸担心地看着以律,伸手拉平他的衣服,然后转身朝许玄大吼:「搞什么啊你!没事不要动手动脚。」
从许玄一出现,阿杰就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有种纠结又隐晦的衝突感,他说不上来,又不好意思太紧迫盯人。
以律走出rvv后,他一直注意着店外的状况,等了很久没人回来,不放心才跟了过来。
「你谁啊?关你屁事!」许玄当然知道阿杰是谁,就像阿杰也早在一开始就认出了许玄。
但这无关乎认不认识,是气势和面子问题,要比吵架许玄是不会输的,他捲起袖子,瞪红了眼,一副来干架啊谁怕谁的狠劲。
见两人就要打起来,以律急忙开口拦阻:「阿杰,没事啦,我处理就好。」
只见许玄在一旁叫嚣,还打算衝过来揍人,以律一股火气也被激了上来,他压低声音怒道:「徐以玄,你闹够了没?」
久违的名字让许玄微微愣住,像饱胀的气球顿时洩了气,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他伸手抹了一下脸,从指缝间无助地望着以律:「抱歉,我??」
见许玄稍微冷静下来,以律叹了口气,对阿杰说:「你可以帮我把琴带回去吗?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家。」
第 10 章 徐以玄
徐以玄这个名字,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叫了。
除了方以律。
对徐以玄的第一印象不是外表,而是出现在班级名册上的印刷字体。不知道排序的原则是什么,两人的名字靠得很近。徐以玄、方以律,有种以「以」为轴心旋转对称的感觉,彷彿照镜子般,不管是字型还是比划都很类似。
以律喜欢规整的事物,像是对仗的文字或对位的旋律。他很好奇,这位名叫「徐以玄」的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于是在朝会点名时,他特别注意听,一喊到名字就立刻抬头张望。
当时的徐以玄是稚嫩而青涩的,矮小微肉的体型还没抽高,尚未成熟的身心都跟性感扯不上关係,看起来像个孩子。个性感觉有点孤僻,时常一个人低着头坐在角落,不会主动找人搭话,但如果跟他攀谈的话,就能发现他其实很好聊,有着天马行空的想像力。
在那个年纪,长相还不是同儕间决定胜负的筹码,更何况是男校。平凡无奇的徐以玄,是方以律在新的班级中,第一个记住的人。
放学回家的途中,两人不仅搭同一路公车、还在同一站下车,以律对于过多的巧合感到新奇,于是连续几天,他都站在相隔几步的距离,偷偷观察着徐以玄。
对方总是带着耳机,一上车就闭上眼假寐,平衡感好像很好,无论车厢怎么摇晃都能稳稳地握着拉环,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睡着,总会在到站的同时睁开眼睛,从容地下车。
虽然曾经想过尾随他回家,但自己也觉得这有点太超过了而作罢。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某天以律刷卡下车后,看见徐以玄站在一旁,似乎是在等他。
「干嘛一直看我?」
「呃,抱歉!那个??我是跟你同班的??」
「我知道,方以律对吧?」
「嗯。」
「那你干嘛一直看我?」
「没有、那个??我很抱歉。」
徐以玄看着以律,沉默了几秒,忽然噗哧一笑:「干嘛这么紧张,我又没有不爽。」他指着对街的招牌问道:「你要去便利商店吗?」
两人边走边聊,意外发现彼此喜好很接近,看过一样的动漫,喜欢同样的日本乐团,最近甚至着迷于同一款游戏。
隔天早上,以律推开门踏进教室的同时,坐在座位上看书的徐以玄闻声抬头,朝以律轻轻挑眉,以律微微扬起嘴角说了声早,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上放了一本杂志,封面是昨天聊到的乐团。
那一早的对视,像是认证了两人之间的友谊,不知不觉,放学后他们会不约而同等对方一起回家,各自上学时,如果在途中偶遇也会自然而然同行。两人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从喜好延伸到家庭状况与价值观,分享彼此的烦恼,理解彼此的困惑。
在学校反而不会总是腻在一起,男孩们不搞那种女孩子气的亲密小团体,上课有各自习惯凑队分组报告的同学,下课也有各自常约打球的伙伴。
对以律来说,交朋友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足够开朗外向、适当地应和、做一些和大家差不多的事情,偶尔在不伤和气的状况下说说自己的想法,就能跟大部分的人相处融洽。
但该怎么说呢?从小到大,他常常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遗落在所身处的世界之外。
还记得小学四年级那次,他的班级在大队接力比赛夺得冠军,所有人欣喜若狂,他和同学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但另一个自己——也许是掌管灵魂核心的那个部分——正安静地站在一旁,毫无反应的看着这一切。
世界彷彿被消音了,所有感受都很疏离。
以律不是没有情绪,漫画看到揪心的剧情会流泪,听到喜欢的音乐会兴奋到全身发热,但他不太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怎么回事,不懂为什么毕业典礼上大家会哭得稀里哗啦,也不懂为什么我跟你好就不能跟他好,谁跟谁走得很近就会有人失落生气。
他没有交心的朋友。小时候的他以为,交朋友就像上学和写功课,是一件必须做的事,是一件乖乖照做就能让父母放心的事。
认识徐以玄之后,他发现自己什么事都想告诉对方,跟父母吵架了,养在房间的多肉开花了,看书时被锋利的纸刮伤指尖了??。同样的,他也想了解这个人的一切,很会画漫画,习惯用小指揉眼睛,房间很乱但很爱惜物品,兴奋时讲话语速会加快。
犹如在蒐集卡牌般,得知一件关于徐以玄的小秘密,以律就会感到得意,最好是从未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习惯或性情,越稀有的越珍贵。
为了照顾还在唸小学的妹妹,徐以玄假日几乎无法擅自外出,于是以律三不五时就上门拜访,也没干嘛,有时一起唸书,有时一起打游戏,饿了就拿餐桌上留下的钱去买便当,累了就躺在床上小睡半晌。
第 11 章 分开
察觉到徐以玄的窘境,以律从座位上起身,靠过来跟徐妈妈打招呼:「阿姨好,我是方以律。」
「你好啊,以律,欢迎常来我们家玩,玄玄功课上如果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再麻烦你多多帮忙他了。」徐妈妈对这位有礼的孩子印象不错,她听儿子提过,也调查过以律的入学成绩,班级排名第三,应该是可以放心交往的对象。
「没问题,我会跟他一起念书的。」以律乖巧地点头答应。他看着徐妈妈浅笑勾起的嘴角,觉得这对母子虽然五官不太像,但神韵十分相似。
后来他才发现,徐以玄的父母对孩子课业的要求相当不合理,就算考八、九十分还是会被骂,似乎没有满分就是不应该,无论进步再多都没有意义。画画被定义成不务正业的行为,必须小心翼翼地藏着不能被发现。
对国中生来说,课业就是一切,那个年纪还不懂才能与天赋的可贵,成绩是自尊的来源。段考前后,他都眼睁睁看着徐以玄消沉低落,爱莫能助。
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同时也觉得顶着优秀的光环苟且生存的自己很不堪。
就只是他擅长的事,刚好符合一般人的社会期待罢了。他会猜题、会考试,却也深知这个能力在长大后的未来没有任何用处。
每当他看着投入兴趣时,眼神闪闪发亮的徐以玄,都觉得羡慕又嫉妒。他想不到自己喜欢什么,找不到能让自己为之心动的梦想,也没有任何专长。
在徐以玄面前,他就像个未开化的猿人,已知用火,却只是为了活着而对世界没有任何贡献。
国中生没有社团,没有校际交流,每一天都像复製贴上般,随着时间流逝被推挤着向前滚动。
以律是个没什么仪式感的人,他觉得节日除了多放一天假很开心之外,没有其他值得庆祝的必要。如果收到生日礼物或卡片还要回送很麻烦,所以他不曾主动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生日。
但徐以玄还是知道了。他塞了一隻兔子娃娃在以律的抽屉里。
看着一脸疑惑的以律,徐以玄主动解释:「昨天陪我妹去夜市夹娃娃,顺手夹到的。」
「为什么是兔子?」其实以律想问的是,你知道我今天生日?还是只是巧合?
「因为那台看起来最好夹。」其实徐以玄想说的是,他觉得以律很像兔子,眼睛小小圆圆的,个性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后来以律在情人节回送徐以玄一隻小狗娃娃,为了掩饰尷尬,他打趣地嘲笑说,生日跟情人节同一天很衰,会少收一次礼物。
徐以玄没有回话,他摸了摸小狗的头,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将娃娃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年冬天,徐以玄送了一条十字架项鍊。跟宗教无关,他只是在逛街时单纯觉得设计很好看就买了。
于是隔年二月,以律回送了相同牌子的皮革手鍊,他很庆幸自己比徐以玄年长两个月,如果先过生日的是对方,他一定会为了要送什么而烦恼很久。
第三年冬天,以律忘记收到什么了,或是根本没有礼物。
因为那天,他听说徐以玄有了交往对象。
网路上认识的,小我们一岁,传讯息很爱用表情符号,感觉是个很可爱的男生。徐以玄说,他也很喜欢日本文化,有在玩cosplay,日文很厉害。徐以玄说,他的目标是考日文系,未来到日本生活,我觉得有梦想的人很有魅力。徐以玄说,週末要陪他一起去买做道具的材料,最新的动画连载你可以自己先看没关係。
那个「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徐以玄没说,也可能提过但听的人当耳边风,吹过就没了,只留下冷冷的触感。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说喜欢我,问我可不可以交往,就在一起了。」
「就这样?」
「嗯,就这样。」
如果忽略因资讯量庞大而无法冷却的大脑,以及因供血不足而加快跳动的心脏,以律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情是欣然接受的。
他知道的,徐以玄渴望被爱,家庭失和导致父母将对彼此的期待转移到孩子身上,无止尽地要求,反覆地索取,作为长子必须保护妹妹的想法,也让他合理化所有承担的行为,只为了维系家人之间的平衡。
他知道徐以玄一直在寻找能够填补心中那块空缺的爱,所以如果有个人能让乾涸的土壤开出花朵,自己应该替朋友开心才对。
第 12 章 求救
「以律,我不行了,救救我。」徐以玄在哭。低沉的嗓音有些破碎,喉咙像是被砂纸磨破了洞,嘶嘶嘶的气流声穿插在字句中,听起来十分痛苦。
「怎么了?你还好吗?」以律用这辈子最轻柔的语气,试图安抚崩溃的徐以玄。
「没事的,慢慢说,我在这里。」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微微颤抖着,于是将话筒稍稍拿远,缓慢地深呼吸,想办法镇定下来。
他想起某次段考后,发完成绩单的下一堂是体育课,同学们一下课就纷纷去换衣服,只剩徐以玄还在座位上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正想走过去喊人时,远远地,看到一颗水珠从被瀏海覆盖的眼睛位置坠落到桌面,反射了窗外阳光而晶莹剔透,像一道咒语,将以律困在原地。
他想起某次放学搭公车,人多拥挤,徐以玄伸长了手想拉住吊环,从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有几条微微凸起的痕跡。只看了一秒,眼睛彷彿被灼烧般刺痛,他迅速转移视线。徐以玄还在自顾自地说话,但以律什么都没听进去,那几条丑陋的短线像寄生虫般,鑽进以律的身体里,害他全身不对劲,宛如心肺被捆住呼吸不到空气。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以律在等待徐以玄开口。
为什么自己不主动探问呢?他也说不上来,或许是不好意思挖别人的隐私,或许是潜意识想逃避触碰那些会让自己不知所措、难以承受的悲伤。
他想起某次球赛输了,作为队长的徐以玄心情低落,同学们纷纷围在他身边,拍拍肩,说些鼓励安慰的话,只有自己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其实是想迈开脚步过去的,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说再多也不可能赢回来的,有什么意义吗?
这些都是藉口,有没有意义并不重要,他陷在无能为力拯救他人的挫折中,选择不去面对。
多年来,他放任自己的懦弱越长越大,茁壮到足以阻隔外界的侵扰,不在意就不会受伤,不付出就不会失望。
但这个时候如果掛电话,徐以玄会不会死掉啊?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以律被自己吓到,脚底一阵凉意窜上来。他一边听着对方断断续续说着家里的事、学校的事,一边努力让自己专注于语言最表层的含义,避免陷入文字背后的情绪。
离婚、改名、搬家、酗酒的母亲、徬徨无助的妹妹、明明担心却爱落井下石的外婆、觉得生活空间被侵佔而总是摆臭脸的舅舅、无法融入高中生活的自己,徐以玄的思绪混杂,想到什么说什么。
以律东拼西凑,慢慢听懂了紊乱的故事全貌,他不由得痛恨自己。
为什么当好友这么痛苦的时候,自己却不在他身边?
如果早一点、主动一点提出关心,他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骤变了?
以律非常懊恼,他甚至想转学到徐以玄的学校陪伴对方。当他开始认真思索该如何办转学手续、要怎么跟爸妈说明时,徐以玄说,我们分手了。
他说,那个人觉得我太烦人、想法太负面,会影响他准备大考,所以不要我了。
他说,但我现在没办法一个人,真的不行,我要掉下去了,我好怕,没有人拉住我。
他说,方以律,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突然间,周围的声音消失了,像是尾奏堆叠到高潮却忽然急收般,以律脑中只剩下嗡嗡共振的残响。
电话无预警地掛断了。
以律不太确定,自己好像按到结束通话?他盯着萤幕全黑的手机发愣,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异常卖力,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直衝大脑,撞得太阳穴一阵一阵发胀发烫,燎原的烽火从耳后、双颊一路烧到脖子,他觉得口乾舌燥,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饮尽。
等了一会儿,徐以玄没有打来,他赶紧回拨过去。电话立刻被接通。
「不好意思,刚刚忽然断掉。」
「没事,我好多了,谢谢你陪我聊天。」
「喔,嗯,那就好。呃??那个??」
「抱歉打扰你这么久,很晚了,早点休息吧,我也该睡了。」
「喔,好。那,晚安。」
「晚安。」徐以玄说完便掛了电话。
当晚以律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第 13 章 生病
高一下学期,换以律家出事了。
爸爸因公司缩减编制而被裁员,不久后得了忧鬱症,毫无病识感、持续硬撑着不告诉家人的后果,就是在短短一个月内从轻度变成重度。
刚开始他和妈妈只觉得爸爸有点奇怪,不太搭理人,整天闷闷不乐,没有食慾也睡不好,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两人还合力劝爸爸安排假期一起出游。
直到某天,邻居打电话到家里,说看到顶楼站了一个人,看起来很像你们家先生,妈妈原本不相信,拉着以律上楼查看,发现爸爸穿着早上出门的那套西装,站在围墙上。两人瞬间吓傻,费尽千辛万苦才将爸爸拉下来,送进医院。
于是爸爸就住院了。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以律想到徐以玄,想到他手上的疤痕会不会也跟生病有关?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他传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讯息给对方,过了一小时后依然未读,直接打过去也没人接,甚至到隔天都没有回电。
徐以玄就这样消失了四天。
这四天对以律来说简直度日如年,他的胡思乱想已经膨胀到觉得「说不定徐以玄已经不在了」的程度。
确实,如果今天徐以玄出事了,他不可能会知道,没有人会联系他,而他连对方现在住哪都不清楚,仅凭着手机讯息维持的联系太薄弱,说断就断,果决又无情。
过了四天被掏空的日子,以律感到精神疲劳。
妈妈住在医院照顾爸爸,家里没人等他回去,学校待不住,翘了课的他无处可去,只好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该去哪里?走了多久?完全没有概念。被脚步带领着前进,似乎想藉由肌肉的痠痛,麻痹内心的焦躁不安。
不知不觉走到了徐以玄的学校门口,还没到放学时间,为了不让警卫起疑,他坐在公车站牌前的长椅上发呆,假装在等车。
鐘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看着别校的学生放学很新鲜,以律想赌赌看,能不能在其中找到想见的人的身影。
大约过了十几分鐘,他心心念念的目标真的出现了。
许久不见,徐以玄变了很多,不只长高了不少,整个人的线条也比以前更加紧实,原本有些圆润的脸颊随着身材抽高而消瘦下来,五官变得立体。制服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微微露出底下圆领的白t,有些放浪不羈的味道,但符合校规的俐落短发又显得清纯稚气,反差感在他身上张扬地展现着青春的率性。
这张脸应该常常收到情书吧?以律想着。他有些吃味又有些骄傲,正犹豫该不该走上前去打招呼,就看到徐以玄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向另一位站在校门口的男孩挥手。男孩穿着便服,看样子是特地来接徐以玄放学的。
两人有说有笑地朝着公车站走来,以律顿时不知所措了起来,第一个反应是找地方躲藏。
但要躲去哪?而且自己为什么要回避?有什么好回避的?在他踌躇的同时,徐以玄的声音传了过来:「以律?你怎么会在这里?」讶异中带了点惊喜,见到久违的好友当然是开心的。
「我??」还没想好说词,以律脑中闪过「路过」二字,但自己也知道太假了所以没有说出口。
「对了,刚好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男友,他叫小可。」徐以玄一手揽着小可的肩,转头向小可说:「他是我国中的好哥们,方以律。」
「以律哥好。」小可乖顺地微笑着打招呼,身体却刻意向徐以玄靠近,用毫不避讳地眼神打量着以律。
「你好。」这种时候除了回应好像也没办法说些别的,以律忽视那带有敌意的目光,想着,原来徐以玄喜欢可爱娇小的男生啊??所以是因为忙着谈恋爱才没有理我吗?
「啊,我这几天手机坏了送修,你是不是有传讯息给我?」徐以玄忽然想到以律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没事应该不会特地跑来吧?他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喔,没什么重要的事。」本来以律就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他只是想见见徐以玄,确认对方安好就行了。爸爸的事也不太适合在这个场合说。
他感受到小可释放出来的结界,不想在这里继续当电灯泡:「下次再说吧,我先走了,祝你们玩得开心。」说完便落跑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去。
徐以玄望着以律的背影,好几个月不见,以律倒是没什么变化,可能是因为自己长高了吧?对方看起来缩小了一号,过长的头发将脸遮住一大半,看起来很没精神,气色也不太好,脚步虚浮,细瘦的手臂有种一折就断的脆弱感。
那傢伙有好好吃饭吗?正想追过去关心一下,手臂就被小可拉住:「玄~我们走吧,不是说要去吃冰吗?」
「喔,嗯,走吧。」注意力被转移,徐以玄不久后就将以律的事拋在脑后。
然而,他与小可的交往并不顺利。
第 14 章 梦
又是一个父母争吵的夜晚。
也不算争吵,就是妈妈歇斯底里大吼,爸爸在一旁哭着道歉,这种场面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以律受不了,拿着手机钥匙就穿越客厅开门出去,没人问他要去哪里。
走到徐以玄旧家附近的公园,他坐在鞦韆上晃啊晃,想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不怪妈妈,照顾病人真的很辛苦,爸爸反覆住院出院,家中经济状况早已陷入拮据,妈妈总是低声下气去跟亲戚借钱。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尽可能不让家人担心,用功读书赚点奖学金,假日打些零工贴补家用,在妈妈焦躁疲惫时陪伴着听她倾吐。
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这个小公园是以律的秘密基地,每当想要躲起来的时候,他就会来这里。
好几次,他想打电话给徐以玄,想将累积已久的情绪一次掏空,再不将心中满溢的污水倒掉,也许自己就要从内部腐烂了。但他不敢说,他不想增加徐以玄的负担,将垃圾丢给别人有什么好处呢?只是换个地方发臭而已,还不如一个人独自消化。
他想,人没有这么容易死的,再怎么痛苦,只要能活着就好。
先活下来再说吧。
无暇考虑未来的目标,光是活过今天就已筋疲力竭。
支撑以律熬过这段混沌青春期的,除了对徐以玄的思念,就只剩下耳机里的音乐了。
那是唯一能从现实世界抽离的时光。旋律像微风,节奏像波浪,由音符构筑的小船载着以律漂流摇晃。
胸口被低频撞击而震动的时候,不自觉屏住呼吸的时候,脑中因共鸣而发麻的时候,激动到起鸡皮疙瘩、鼻酸泛泪的时候,他能感受到自己真的活着。
说是救赎一点也不为过,那一首首歌曲就像寒冬中的暖阳,像幽暗隧道尽头的微光,儘管无法让人开朗,却能从中找到希望。
在最糟糕的时候,他因为看见喜欢的乐团即将发行新专辑的预告,而打消失足落轨的意图。
后来,他开始试着写歌词、写日记,将心情记录下来。
他想像着,如果有一天,有个快要放弃生命的孩子听了自己的歌,能愿意再给这个世界一次机会,是不是表示这段难熬的日子是有价值的?
或许哪天自己也能站在舞台上,成为别人的光?
17岁生日的前夕,以律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和徐以玄穿着国中制服,依偎在末班公车倒数第二排座位。
因为分享同一副耳机,两人靠得很近,徐以玄的手臂搭在自己身后的椅背上,自然垂落的指尖时不时碰到脸颊,有点痒痒的,但他没有闪躲,闭着的双眼轻颤了几下,努力将注意力拉回音乐上。
快到站时,徐以玄靠近耳边,用只容许两人听见的音量说,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撒娇似的,句尾粘腻的语气伴随着微热的气息吹上发烫的皮肤,瞬间将以律的耳朵和脖子染成瑰丽的粉红色。
公车驶过家门,在陌生的街道穿梭,一路颠簸的不只车身,还有以律的心情。
他假装望着窗外发呆,其实偷偷观察倒映在车窗上的徐以玄的侧脸,对方一派轻松地滑着手机,时而皱眉,时而嘴角上扬,表情丰富。
以律心想,无论到哪里都好,他希望公车能永远不停地开下去。
夜深人静的公车总站有种诡譎的氛围,流浪汉们或坐或卧在阴暗的骑楼角落,白天那往来匆忙的人潮像是被吸入异次元般消失无踪,只剩寥寥行人快步通过,彷彿不加快脚步就会被暗夜吞噬。
也许是察觉到以律的不安,徐以玄牵起他的手,轻轻捏了两下然后放松,握在手心里,一句话也没说,拉着他穿越闪黄灯的十字路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以律试着保持镇定,但剧烈跳动的脉搏和不自觉抽动的指尖出卖了他,徐以玄发现了吗?两个男生牵手没什么吧?他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那座门口有暴龙雕像和火车头的公园。
路灯充足,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这座公园没有想像中神秘,看起来很一般,但在小说中,这里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们少数能认识同类的地方。他们轮流看完小说,为保守年代的虐恋惋惜,儘管早已时过境迁,还是想来看看故事中主角们相遇的场景。
第 15 章 最好的结局
头痛欲裂,喉咙乾涩,汗湿的身体有种黏腻的不适感。
以律躺在床上呆愣着,脑中残留的梦的碎片愈发模糊,伸手想捉住却从指缝间消散。
等待清醒的时间没有太长,拂晓时分窗外天色尚暗,家中静悄悄的。他起身洗漱,冲了个澡,换上制服时顿了一下,确实,自己早已是高中生了。
没来由的,忽然很想见徐以玄。
与其说,早上的梦让他察觉自己所抱持着的、无法仅止于友情的心意,不如说那些晦暗不明的慾念被证实了。梦的剧情已不完整,但触感、温度、声音和气味全都残留着,像烙印在记忆深处,真实存在过的痕跡。
真是糟糕透了,以律烦躁地想着。
认识这么久,他很清楚徐以玄只把自己当成普通朋友,丝毫没有其他别的意思,更何况自己也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恋爱对象,那种轰轰烈烈、你儂我儂的爱情,光是想像以律就肯定自己做不到。
我爱你什么的,再怎么喜欢一个人,他也说不出口。
无妨,只要能够陪在他身边就好了,如果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有那么一点点用途就好了。
鼓起勇气表白这种事是不可能做的,任何一点会失去徐以玄的风险他都不想承担。
整个高中生活,让以律印象最深的只有他一直在四处间晃。
学校待不住,家里也待不住,去找徐以玄时小可总是会在,无论相约唸书、打球或做任何事情,小可就爱黏着徐以玄,有时甚至还会趁独处时对自己烙狠话。不管是徐以玄一再向小可解释两人的纯友谊关係,还是自己在一旁看着两位小情侣放闪,都让以律觉得难受。
他渐渐减少跟徐以玄见面的频率,独自一人不知道要做什么时,他就走路。
从方便翘课的学校后门走到森林公园,走到24小时不熄灯的旗舰书店,从繁荣的新兴商业区走到萧条的旧商圈,两小时、三小时、四小时,累了就找个小公园缩在长椅上睡一下,饿了就捡垃圾桶里看起来还算完整乾净的食物果腹,像隻没人理也没人管的野猫,疲惫而充满警戒,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安心放松的归宿。
大考前两个月,徐以玄和小可分分合合、纠缠不清的关係总算画下句点,不甘寂寞的他又恢復了找以律作陪,填补间暇时光的习惯。两人像是回到国中的相处模式,窝在房间一起念书、看看漫画、听听音乐,还相约考完试要共组乐团。
高中毕业前的生日,以律送了徐以玄一张cd。
他将包装的牛皮纸袋小心拆开,在内侧写下隐忍许久的心情,再重新黏回去,装入cd送出。
度过了几天忐忑不安的日子,什么也没发生。
以律松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可以了,已经努力过了,这样也好。
爱情无法长久,友情却能维持一辈子。
这是最好的结局。
大学两人依旧不同校,但实践了组团的约定。
以律用打工存的钱买了一把贝斯,上了几堂乐器行赠送的课程后便上网自学。
要说为什么选择贝斯?大概是觉得低调一点的乐器比较适合自己吧!而且他喜欢低沉的声音,比起穿透性高的吉他和存在感强烈的爵士鼓,低频有一种会贴着心脏震动的感觉,踏实而令人安心。
他们先从cover喜欢的乐团的歌曲开始,在网路上找到了鼓手竹子和吉他手阿嘎。
由于喜欢的曲风相近,四人没过多久便尝试创作。竹子和阿嘎都不是新手,之前也玩过其他乐团,因此合作起来还算顺利。
在团员面前,以律会叫徐以玄的新名字「许玄」,但总觉得有些彆扭,私底下几乎只用「欸」称呼对方。
至少他将徐以玄绑在身边了。团员的身份加深了彼此的羈绊,想要站上更大的舞台,想要歌被更多人听见,一起为了梦想而努力,是从小就喜欢热血少年漫画的两人所共同追求的浪漫。
然而,现实生活如果像童话般美好,那童话就没有人看了。
刚过完19岁生日不久,以律家中发生瓦斯气爆,父母双亡。
第 16 章 和好
许玄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连馀温也没有留下,看来以律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
他知道是以律送自己回来的,也知道对方在自己身旁睡了一晚。半夜口渴醒来时,他见以律在床边缩成小小一团睡得正熟,还帮他盖了被子。
找到被放在桌上的手机,先是回覆了几则群组讯息,然后点开跟以律的对话框。只见对方传了一封附上照片的讯息:借我这件衣服下次还你。
许玄噗呲一笑,心想,你想穿几件都可以直接拿去,根本不用留言啊。
不过在这种小事上特别认真的以律还蛮可爱的。
顺手点完外卖,他伸了伸懒腰,起身走进浴室。莲蓬头的水压将迟钝的大脑逐渐唤醒,他努力想着,自己昨天喝醉有没有做出什么糟糕的事?不只一次,他很常因酒后失控而后悔,但很多事情不依赖酒精又过不去。
以律没有生气吧?会愿意送自己回家,表示我们应该和好了吧?
认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方以律这个人。
问的话就会说,但不问的话,那傢伙很少主动聊自己的事。
他们很爱谈论跟价值观或喜好有关的话题,因为只要看法互斥或习惯各异,那傢伙就会激动地解释,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很有趣又很麻烦的一个人。
而且以律不太会隐藏情绪,也不太会说谎。他今天想要隐瞒什么,你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像是话说到一半断在很不合理的地方,或是眼神飘移、表情瞬间放空等等,眼睁睁看着对方偷偷摸摸把东西藏起来,以为瞒天过海实则漏洞百出,有时候蛮有意思的。
但有时候这样的行为让许玄很不爽,对自己有什么好不能说的?于是他会追问,强势地将缩在壳里的以律拉出来,看着对方陷入不想说又不得不说的胶着状态,许玄承认自己的恶趣味获得满足。
他能感觉到以律对自己百般纵容,却不理解为什么对方总是小题大作,熟到某种程度,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就会踰矩。
母亲会私下联络以律,请他帮忙劝说自己回家跟继父吃顿饭。妹妹也会向以律打探自己的近况。连几位交往比较久一点的对象,在吵完架、或快要搞到分手的时候,都会跑去问以律该怎么办。
明明是当事人却被跳过的感觉很差,而善良的以律不知道是不堪其扰、还是正义感使然,他总会顺应着那些要求来找自己,然后用一种委婉、试探、想让事情善终的语气提出建议。
许玄很不喜欢别人告诉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所以两人一再为了这种事情争执不休。有时他会想,这种全盘皆输的争论到底有什么意义?但被情绪操控的当下,他和以律都停不下来,句句往对方的雷点上踩,就像不杀个你死我活不痛快似的。
越是亲近的人,吵起架来越没有分寸。
许玄想起上次跟以律炸锅般的大吵,起因也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天半夜时他在家跟毛毛打了一架。
当然他不会揍女人,只是用力握住对方的手腕,然后就被指甲刮伤了。
毛毛甩门出去时他想,这段感情大概也到此为止了吧?自己明明付出很多,为什么总是不被信任呢?要怎么做才能得到爱呢?真的有人愿意爱自己吗?越想越觉得委屈,也不管当下是几点就打电话给以律。
也许是自己哭得泣不成声,吓到对方了,手机传来以律哑着嗓子的安抚。你在家吗?我现在去找你好吗?半小时、不、20分鐘,很快就到了,等我??先别掛!没关係你继续讲??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许玄叨叨絮絮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好像如果不讲话,呼吸也会跟着停止一样。以律边骑车边回应自己,声音在风中听起来微弱而不真切。
当他看见一脸倦容、头发乱翘、狼狈地喘着气出现在家门口的以律时,持续下坠的身体彷彿终于落到地面,他赤脚踩在松软的土壤上,脚步踉蹌地走到天使面前,紧紧拥抱那道照亮自己的光。
天亮以后,以律陪自己去擦药验伤,附近的大型医院从一早就热闹非凡,跟市场没什么两样。
在候位区等待时,许玄察觉到以律似乎很不自在,沉默地盯着门诊叫号机,跟他说话也没什么反应,一副只想赶快离开的模样。
这傢伙是不是很讨厌医院啊?他将受伤的手放到以律腿上,果不其然唤回对方的注意力,只见以律蹙眉看着那道长长的血痕,嘟囔着说,为什么你总是喜欢一些有暴力倾向的人啊?
许玄心想,我不喜欢啊!只是有这种特质的人刚好喜欢我罢了。
以律一直陪着自己到晚上。要准备去练团时,以律原本打算一起离开,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他硬是把人留了下来。
第 17 章 冷战的原因
一进门,许玄就将背包用力摔到沙发上,冷着脸不发一语。
突如其来的低气压让以律不知所措,他坐在地毯上茫然地抬头看向许玄,想问的话堵在心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许玄走到冰箱拿出啤酒,一口气灌下半罐,然后看也不看以律一眼便恶狠狠地说:「你都跟毛毛说了些什么?」他压抑着怒气的表情很可怕,眼神直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彷彿想将空气看穿。
搞不清楚状况的以律一脸迷懵地问:「蛤?什么?」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向站在餐桌前的许玄。
「你不是约了她见面吗?怎么?你喜欢那种贱货?」许玄一口饮尽啤酒,将空罐捏得喀喀作响。
什么东西啊?以律傻眼。他无奈地想,自己怎么又被扯进去了。
既然许玄已经知道,他便不再隐瞒:「只有在你们还没交往前见过一次面而已,后来我们完全没有联络。」
「联手欺骗我很好玩吗!?几次了?你说。肯定不只一次对吧?」这完全就像是以律会做的事,他太了解了。许玄忿忿不平地想着,这傢伙,得寸进尺也该有个限度吧!
跟毛毛只见过一次面,但之前的其他对象不好说。以律心想,完蛋了我今天大概会死在这里??,但他还是尽力解释:「不是要骗你,我只是,想帮点忙而已。」越说越小声,心虚的表情让许玄更加生气。
「帮忙?你确定不是在阻碍我吗?方以律!」他将捏扁的空啤酒罐往以律脚边砸,残留的液体溅出,沾湿了裤管和赤裸的脚趾。
撞击声和许玄的大吼让以律微微耳鸣,头又更痛了。
他觉得很冤枉,虽然自己的确有错,但那两人的恩怨纠葛分明就没有他介入的空间,许玄这样根本是在迁怒!太无理取闹了吧!
他不甘示弱地加大了音量:「我干嘛要阻碍你?你爱跟谁在一起我管得着吗?冷静点,收起你的被害妄想症,那种会随随便便就把人抓伤的女人赶快分一分也好啦!」无论有意或无心,这几句话完全戳到许玄的痛处。
刚才练完离开团室,许玄看见毛毛站在街边路灯下等自己出来。
她是来谈分手的。
话题围绕着许玄对爱的执着和独佔欲让她很有负担、许玄太有魅力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在这段感情中她很没有安全感、越爱越恐慌只好选择分手??,全都是些屁话。
这些藉口就像一枝枝箭矢,万箭齐发之下,他光是举着盾牌站在原地就耗尽了全力。
接着毛毛提到以律。她的本意是想跟许玄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关心他,就算少了自己天也不会塌下来。
但在许玄听来不是这样。射箭的是毛毛,在背后发号司令的却是以律。是以律要毛毛跟自己分手的!
几天后平静下来,他确实发现这个结论很荒谬,但在脑袋发热的当下,许玄宛如被捕兽夹咬伤的幼兽,痛感夺去理智,想反击却找不到对象,只能将愤恨发洩在靠近自己的人身上。
分手与否,礼貌要有。他先是硬撑着将毛毛送回住处,返回自家后情绪就收不住了。
紧绷的弦被以律用力一拨,瞬间断裂。动嘴不够,他想动手,他想把那张说出难听的话的嘴撕裂。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用你管!」
「你哪次有处理好?你说啊!没有能力谈恋爱就别谈了,每次都搞得乱七八糟,这么乌烟瘴气的生活你过得下去我也是很佩服!」
「你以为我喜欢搞成这样吗?你懂什么?不会爱的人少来教训我!」
「你又知道我不会了?我每次分手可都是和平收场,哪像你?跟世界大战一样。」
「那种扮家家酒般的交往也算谈恋爱?不要笑死人了!你敢说你有爱人的能力吗?你根本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别人的心情吧?像你这种眼中只有自己的人,才不值得被爱!」
「刷」的一声,许玄用三分射篮空心入网赢得比赛。
以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把自己的东西拿一拿,低着头避开许玄的视线,开门离去。
以律离开没多久,许玄就后悔了。
第 18 章 意外发生
阿力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该从何说起:「听说是出车祸,对方酒驾,送急诊时被值班的护士认出来,所以联络到我这边,但也没说清楚细节。我跟常希正要赶去医院,你如果没事的话要不要也过来一趟?或是在家等我消息。」
「可以,我马上过去。哪间医院?」
「圣德医院,在南区外环道这边。」
「了解。」许玄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着开扩音的手机抱怨:「大白天的怎么会有人酒驾啦!不想活的话可以早点去死一死啊!马的干!我见到他一定揍死他。」
「冷静一点,先别想太多,你过来的时候也注意安全。」阿力知道许玄虽然容易衝动,但并不会真的失控,因此并没有太担心,只是象徵性地提醒一下。
「嗯,会的,等等见,掰。」许玄将吃剩的麵顺手塞进冰箱,抓了鞋柜上的钥匙和钱包就出门。
一抵达医院,就看到常希在外墙角落的吸菸区抽菸。
他走过去挡一根,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加护病房急救中,听说头部有受到重击,目前昏迷不醒。因为是走在路上被撞,外伤好像蛮严重的,可能有部分骨折,医生还在做各种检查。」常希说完,深深吸了一口菸,眉头皱得像能夹死十隻蚊子。
「阿力呢?」
「在里面打电话。木谷的家人好像都不在国内?」
「嗯,他跟表姊一起住。我有加她好友,应该可以联系得到。」许玄立刻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之寒知道了吗?」
「他没接电话,我传了讯息给他,还没回。」也许是想减缓焦虑,常希抽得很快,他又点了一支菸。许玄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到心中担忧的事,hazyparty该怎么办?能如期举办吗?木谷的状况令人堪忧,目前也只能祈祷伤势不要太严重,在天灾人祸面前,无能为力的感觉很不好受。
许玄想到之前朋友的乐团原本有机会开万人演唱会,因疫情延期后又遭逢鼓手离世,每次都是执行到后期,钱都快砸完,楼也快盖好了,却被地震击倒,「啪」的一声,没了。
光是想像就让人不寒而慄,彷彿真的身处充满浓雾的迷宫中,失去方向感,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这种程度的危机已经不是放一包乖乖在控台就能解决的等级。
走进医院,阿力正坐在加护病房前的椅子上,抱着笔电在写新闻稿。
他见两人过来,便放下工作,起身说明现况:「情况比较稳定了,等等就会转到一般病房。医生说他运气蛮好的,虽然右脚骨折,手部韧带断裂,但所幸脑部没有受到重伤。」
许玄和常希松了一口气。常希问:「现在可以进去看他吗?」
「医生建议等转到一般病房再去探视比较好。」阿力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鐘,接着说:「那个酒驾的年轻人被带回警局了,要不要提告就看大家怎么想,晚点我们讨论一下。先等木谷醒来再说吧!」于是三人找了位子坐下等待。
许玄戴上蓝芽耳机,想继续中午未完成的工作,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心神不寧根本无法专心,便去医护站借了纸笔开始画画。
过了半小时,之寒终于赶到,他在了解现况后也跟着坐了下来。
mistmaze的团员们感情很好,平常一见面要不瞎聊要不斗嘴吵闹,很少像现在这样所有人聚在一起却悄然无声,沉重的空气没有任何流动的跡象,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纸笔摩擦声,在空旷的纯白空间里特别明显。
写完新闻稿的阿力起身耸了耸肩,活动一下久坐僵硬的筋骨,逕自走到贩卖机去买了饮料和水回来,三人不发一语拿走自己想喝的,依旧沉默着。
阿力看着士气低迷的三个孩子觉得于心不忍,但他身为经纪人还是免不了必须开口:「我们,要不要先来讨论一下,之后要怎么办?」就算木谷的伤能在一个月内恢復,身体状况也不可能撑得完一场超过两小时的表演,何况在这之前,还有不只一次的练团和彩排。
「是不是只能延期了?」之寒怯生生地问道。
他也知道延期会造成多大的亏损,场地租借和人事费用的头款都已经付了,先别说整个团队在这之前耗下去的时间和心力,像音控阿峰、灯控雪儿、导演钟哥这些专业的技术人员都是接案工作,如果真的延期的话,不知道对方后续还有没有档期能配合。
「我刚刚有先问了,音传中心在一年内的档期都满了。」阿力也很苦恼。
「那如果延期然后改办两场北体呢?」常希思索着,mistmaze现阶段还撑不起更大型的场馆,只能往下考虑两三千人的北区体育馆。
但真的说出口后又觉得很不甘心,每次去音传看表演,都会在心底暗自许愿,一定要站上这个舞台。
第 19 章 危机即转机
「希望能找一个贝斯手代替我的位置。」
什么意思?眾人面面相覷。
乐团并不是「主唱与他的好朋友」这种主角与配角的组合,乐团中每位团员都是独自发光的艺人、表演者,有其不可取代的独特性,就像你不会把s.h.e的hebe换成随便一个会唱歌的女生丢到舞台上。
「不是找session乐手,也不是影子替身,而是一个期间限定的特别企划!」木谷看着大家疑惑的样子,嘴角不禁上扬,能想出这个点子自己是蛮得意的:「就是让对方用他个人的身份跟mistmaze合作,可以想像成嘉宾的概念,只不过这位嘉宾会跟我们合作整场演唱会的所有曲目。」
原来如此!之寒第一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在心中用力鼓掌:「这个提议好像不错耶!」
之前似乎没有人这样做过,但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想更远一点,还可以创造出一个有延展性的新闻话题。阿力先把最糟的结果想了一遍,发现好像没什么坏处,于是原本凝重的神情渐渐放松,脑中自动切换成工作模式,开始思索执行的可能性。
「确实,好像没有不行。但这样的话要找谁呢?」常希也觉得可行,但还是有许多细节要深思,像是贝斯手人选就会是成败的关键:「最好是知名度跟我们差不多的,如果能自带流量绝对加分,但又不能找太红的以免太贵或是被喧宾夺主??然后弹奏能力和擅长的曲风可能也要想一下,毕竟木谷的贝斯也不算编得很简单??」
「大家都觉得ok的话,我们就分头回去想想人选?」阿力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应该是没有反对的意见:「可能要快,最好这两天就决定好,让我赶紧联系对方。剩不到一个月了,怕的就是有意愿的人没空,或是准备时间太短,没人愿意来救火。」
「大家觉得以律如何?」从刚才就一直默不做声的许玄开口了:「他应该有符合条件吧?我可以问看看他有没有兴趣。」
刚想出找嘉宾这个法子时,以律的名字就有浮现在木谷的脑海中,但上次在车上许玄古怪的态度,让他以为这两人私底下有什么牛肉,所以心中默默划掉了这个选项。
既然许玄主动提出,木谷就放心了。他第一个附和:「以律的话当然合格!他甚至连长相都过关了吧?我原本还想说外观条件就不要强求了,免得把自己的路挡死。」
「行吧,但三月兔最近表演好像也很多,就怕他没空。」常希对外表其实没什么概念,一个人长得好不好看对他来说,还不如一颗破音效果器的音色值不值得花大钱拥有容易判断。
「哇~找以律哥弹的话,我们可不可以加码邀请alice合唱一首歌?拜託~她好可爱!好想看她跟许玄合唱!」之寒兴奋地嚷嚷着。
几分鐘还愁云惨雾的病房,如今已渐渐拨云见日。
「那就麻烦许玄去问问看了。但大家还是再多想几个备案比较好,我觉得被拒绝的机率挺高的。」谨慎的阿力放不下心,又叮嘱了几句才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让木谷多多休息吧!」他转头对木谷说:「你别想太多,吃好睡好心情好,伤才会好得快!我们会常常来探病,随时跟你报备目前的情况,可别嫌烦啊!」
「当然不会。住院这么无聊,乾脆你们之后开会都约这里好了,看会不会吵到护士来关切。」木谷开玩笑地说:「到时候我如果顺利出院,一定会在贵宾席看的,你们几个给我好好演,可别偷懒啊!」
团员们用脏话和干话回敬着,吵吵闹闹地离开病房。
许玄独自在计程车招呼站后方的吸菸室待了许久,拿着手机若有所思。
确实是有不少私心的成分,他想再一次跟以律一起站在舞台上。虽然梦想迟到了,也长得不一样了,但至少它来了,只差一步就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实现了。
自己可得小心,不要搞砸了才好。
他按下通话,手机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午夜的t大商圈相当冷清,几小时前还熙熙攘攘的人潮,一没注意就只剩下小猫两三隻在街上游荡。
转入静巷,推开夹在运动品牌店和快餐店中间的那扇玻璃门,许玄沿着两侧贴满海报和名人签名的楼梯往下走。这时已经隐约可以听见低频从建筑物的缝隙溢出,宛如墙面与地面正压低音量在交谈着。
楼梯底端还有一扇门,以鼓棒製成的门把有些扎手,但顾客们才不在乎这些。他拉开厚重的大门,门后便是在学生族群之间很夯的音乐酒吧——corleone。
店内播放着最新流行的ukgarage,座位区全满,吧台几乎只剩寥寥几个零星的空位,令人怀疑这群年轻人难道隔天都不用上班上课吗?再往深处走,位于吧台角落有扇通往包厢的门,里面是老闆与朋友们聚会谈事情的私密空间,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包厢的隔音很顶,关上那扇录音室专用的隔音门,店内就算打架闹事也浑然不觉。包厢内播放着适合谈话的citypop,许玄坐在沙发上,面前放了一杯服务生刚送上的马丁尼,他看着眼前的人,想着该从何开口。
「抱歉,昨天我太失态了,希望没有造成你的困扰。」先退一步总不会有错,许玄收起尖锐的稜角,诚心地低头致歉。
「没事,喝了酒人都容易变得比较失控一点,我在店里看多了,见怪不怪,别在意。」阿杰亲切地又不失礼地把球推回去,同时不着痕跡地随口补上一句:「何况,困扰的也不是我。」
许玄偷偷观察着,阿杰半躺在单人座沙发里,看似放松慵懒,实则与自己拉远了距离。他面前放了一杯没有兑水或冰块的威士忌,可恶,如果是生啤,可能今天的交谈会热络一些。
那副没有要跟你当朋友的姿态,感觉有点不太好办啊!
第 20 章 阿杰的赌注
阿杰会这么照顾以律不是没有原因的。
当然身为团长的使命感让他对每位团员都爱护有加,但以律确实是不一般的存在。
从第一眼他就决定「要」这个人了,不单单是邀请对方加入乐团,他承认,还包含了一些不太正经的想法。
以律给人的第一印象绝对称不上帅气,顶多是清秀中带点稚气,内双的眼睛细长而微微下垂,笑起来会瞇成一条线,右眼下方有颗泪痣,五官端正但不突出,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惊艷但看久了还挺顺眼的类型。
他在生人面前不多话,在团体中并不显眼,但身上有种奇特的氛围,看似乾净纯粹却充满神秘感,动作十分慵懒,眼神却暗藏执着。好像容易亲近,但熟悉到某个程度后,又会感受到明确的界线。
阿杰对于这个充满反差感的小男生很感兴趣。
他开始展开攻势,追求对象跟经营酒吧一样需要用些手段,这个阿杰很擅长,他不搞什么送早餐修电脑那一套,而是先默默观察以律的习惯,在一视同仁的关照中稍微提供些差别待遇,像是递水时先转松瓶盖,点饮料去冰微糖,随时备好胃药和晕车药等等。
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视线,但不紧迫盯人,被发现时故意转开视线,偶尔回以一个微笑;聊天时找机会从话题延伸探问对方的心情;不在消极时给予鼓励,而是在做好一件事后给予称讚。
大多数的情况,他的好意会被察觉,对方会开始给一些回应和互动,这时稍微进一步撩一下,结果大概就很明显了。如果被回避了也无妨,至少是明确的拒绝,一切都在不失礼的范围内,不会让未来还必须继续共事的两人感到尷尬。
但以律好像不是「大多数」。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阿杰发现,这人实在很有意思!
你做什么他都欣然接受,既不回避,也不会更进一步。盯着他看,他就会直率地看回来,用充满疑惑的眼神凝视着你;对他好,他也会反过来对你好,记得你的喜好,关心你的情绪。送他回家可以、单独吃饭看电影也可以,拥抱、摸头都不会躲开,但如果传些别有意图的讯息,他就会直接忽视,聊跟恋爱有关的话题也会装傻带过。
早在这些动作之前,阿杰就透过关係查出以律的情史,曾经交往过一男两女,时间都不超过三个月,目前没有对象。
既然不是母胎单身,怎么会对恋爱这么迟钝呢?还是他在欲擒故纵?他对我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真是难猜!
于是他决定赌一把。
某次表演结束,他开车送以律回家。
「如果还不累的话,要不要讨论一下六八拍的那首新歌?我刚好想到一些reference可以参考看看。」这藉口不太高明,但以律毫不怀疑就答应了。
这么轻易放陌生人进门好吗?阿杰不知道该开心还是担心,心情有些复杂。
到家后,以律先打开放在客厅工作桌上的电脑,然后问阿杰:「水?茶?还是咖啡?没有别的了,你应该也不能喝酒。」
「我可以喝喔!」阿杰坐在沙发上抬头直直地看着以律。开车来却说自己可以喝酒,这意思应该够明显了吧!
「但我家没有。」以律没注意到他的暗示,转头进厨房倒了两杯水。
接下来两人倒是挺认真地讨论起音乐。
以律点开新歌档案,打开监听喇叭,阿杰站在他斜后方,滑着手机寻找自己存下的播放清单。以律用youtube搜寻歌曲,一边听音乐一边听阿杰说明。
「你听,这首歌它把高频摆得比较开,那种风吹的速度感就会出来。我觉得我们从前奏到主歌可以试试看这种做法,然后到副歌再把重心收敛到中间。」阿杰双手比划着声音的摆位,尽可能让难以用文字描述的乐声有个明确的空间感。
「好像不错,你的hi-hat和lewis的吉他音色可以讨论一下,我应该就是先稳住基本的节奏,往前推进。」以律用录音软体内建的效果器做了一个简单的处理,虽然效果不佳,但他可以理解阿杰想表达的意思。
他将档案拉到后半段:「bridge这段,我想说能不能加快然后改成shuffle?」
「直接变速吗?还是渐快?」
「前面最后一小节收掉然后直接变速好了,比较有转换情境的感觉。然后到最后一次副歌再回来原速。」
「shuffle没问题啊,但节奏想要哪一种?快的、walkingbass那种?还是松一点、chill一点的那种?」阿杰发挥自己的口技专长,念出几种不同的节奏型态,搭配着敲打空气鼓组的动作。
「应该是快的吧。」以律轻轻哼着旋律,想像跟鼓搭起来的感觉。
第 21 章 交易
再这么大眼瞪小眼下去不是办法,以律矜不住了,只好訕訕地开口:「阿杰,对不起,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如果让你误会了真的非常抱歉。」
「没有什么意思?」阿杰明知故问。不能怪他,因为逗弄以律真的很有趣!
「就是......和你发展出进一步关係的意思。」以律把整张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楚。
「为什么?是我不够好吗?」阿杰的声音传到以律耳中,听起来有些失落。他不敢看阿杰,只能继续把自己藏起来,不说话只是摇头。
「不够体贴?不够幽默?还是不够帅?缺乏魅力?」阿杰每问一句,以律就摇一下头,只怕再讲下去阿杰会将自己否定到一无是处,他赶紧解释:「不是!都不是。阿杰你很好,是我的问题。」
过往一些失败的恋爱经验让以律学习到,在百分之百确定心意之前,自己不能再随便答应别人的告白,抱持着试试看的心态是行不通的。
每段交往歷程和分手的理由几乎无异,犹如同一首歌被不同人翻唱一样。
三任伴侣关係都发生在大学时期,被追求、答应对方、吃饭逛街看电影,相处上没什么不愉快的地方,也不曾冷战或争吵,然后就在某一天忽然被分手了。
是不是我太忙、陪你的时间太少?不是。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也不是。
对方说,我说什么你都好,但你却从未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我不想要这样的关係。
对方说,很多时候儘管你就在身边,却让人觉得你的心在很遥远的地方。
对方说,就连提分手时,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对方或激动或平静地问,以律,你有喜欢过我吗?这几个月,你有过任何一丝心动的感觉吗?
以律不明白,他上网搜寻「喜欢一个人的定义」、「心动的感觉是什么」,看完却一无所获。考试有猜题技巧,如果恋爱是一张选择题试卷,他有自信取得不错的成绩;但如果考的是简答题或实作,他永远无法及格,无论重修几次都只能面临被死当的命运。
跟前女友交往到后来,只要看到对方开心的表情,以律都会感到害怕,手脚发冷,觉得自己做了很不好的事情。但他又想,或许再过一阵子就会没事了,现在还在磨合期,之后我们就会像其他情侣一样爱着对方、互相信任。
可怜的以律,他完全没有搞懂,爱和信任并不是在时间流逝中,像风一样吹来就会有的。
这些都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近年来,以律身边不乏追求者,但他始终没有再跟任何人建立超过友情的关係,甚至刻意回避,就怕一再重蹈覆彻。
「我好像,不太能跟人发展亲密关係。」
「是因为害怕更深入的接触吗?不喜欢别人碰你?」阿杰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猜想着以律是不是过去曾遭遇过什么不堪的对待,以至于惧怕亲密行为。
「不是那样的。就只是??只是??」以律越说越小声。太丢脸了!他实在不太想坦承,但不说清楚的话阿杰似乎不会善罢甘休,支支吾吾了许久,才用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呢喃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人。」
阿杰心想,这是什么可爱的理由,也太犯规了吧!
「没关係,我可以教你。」他起身蹲在以律面前,轻轻牵起那双紧捏着靠枕的手,抬头看着那人想飘移却又忍住不动的低垂眼眸,诚恳地说:「以律,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触碰某个人,光是见了面就开心,见不到面会非常想念;愿意接纳对方的一切,也愿意毫无保留地坦露自我;任何事情都想与他分享,却不愿将他与别人分享,渴望那份独特仅存在于两人之间。如果能產生这样的心情就是喜欢了吧?
但是没有,没有任何电流透过这双手传送过来。
以律叹了一口气,他将阿杰扶起来,坐回沙发上,从当初在餐厅打工时被同事告白开始说起,每一段恋情的始末,每一次情绪的波动,包括自己所有的不解、淡漠和无动于衷,鉅细弥遗言无不尽。
最后说到小时候对性向的探索,以及对国中同学心怀不轨的困惑,阿杰终于听懂,这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故事,就像错综复杂的渠道与河流,不管经过多少田野多少城镇,最终都只流向一个结果。
以律不是不懂爱,他只是把爱弄丢了,遗落在青春岁月的夹缝中。
阿杰很想当那个捡起失物的人,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天离开前,阿杰向以律讨了一个普通的拥抱:「别想太多,也不要有负担,你和alice、lewis都是我最珍重的团员,只要你们愿意把自己交给我,我一定会带大家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第 22 章 筹备演唱会
许玄的自信没有放错地方。在电话中,以律只犹豫不到三分鐘就答应了。
一开始是担心自己跟许玄会吵架,再来是不知道对三月兔会不会有影响,这跟以往接案演出不同,自己代表的是乐团而不仅仅是个人。但当听说许玄已跟阿杰沟通过、对方也认为没问题的时候,以律似乎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他先是找一天去探望木谷。
手长脚长的大狗狗被塞在狭窄的病床上,一副委屈又没得抱怨的模样惹人发笑,虽然目前仍无法自由行动,但看起来神采奕奕,还能夸张地把以律从祖宗十八代都感谢一遍,应该是不太需要担心了。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抓歌和练琴。
将近30首歌要在一週内练完,对以律而言努力熬夜几天也不是做不到,困难的是背谱和「表演」本身。通常做session乐手都可以看谱,只要默默站在一旁将自己负责的部分稳定弹完即可,不太需要在意动作和表情;但乐团表演完全是另一回事。
不是陪衬鲜花的绿叶,不是柔焦虚化的背景,不是主角身后的路人甲乙丙丁,必须告诉自己,你就是艺人,是台下观眾憧憬的那道光,你的一顰一笑、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聚光灯下所有瑕疵都无所遁形,一个发呆的表情就会被无数支手机录下,不小心说错话就会被炎上。
但相对的,你的个人特质和魅力会被神化,放空的眼神变成在放电,擦汗的举动变成在拭泪,微笑挥手能掀起一阵尖叫,手指爱心能让人陷入疯狂。
这些如果发生在三月兔的场合,以律有自信轻松应对,毕竟大部分的歌熟悉到闭着眼都不会弹错。但在mistmaze的场合,除了需要面对陌生环境的临场反应,还需要锻鍊体力,而且不能弹错!光想就忍不住怀疑人生,当时自己怎么会愿意接下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呢?是中邪、还是被下蛊了吗?
第一週,以律只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自己家,一个是常希家。
常希的录音室应有尽有,像一间乐器博物馆,差别在于,展品们并未整齐地摆放在玻璃橱窗内打灯陈列,而是散落在录音室、书房和卧室的各个角落。
琴架不够用时,就将间置的吉他收进空琴袋里,抑或立在墙角,抑或丢在床上。效果器纷纷无家可归,除了几颗常用的已接好放在工作桌前的地上之外,其他就放任其自生自灭。厉害的是,常希国王永远知道他的子民们流落何方,要什么拿什么,信手捻来全不费功夫。
每练好几首歌,以律便会约时间到常希家讨论弹奏细节和音色。mistmaze和三月兔的曲风差很多,所用到的效果几乎完全不一样,他直接用常希的器材组建了一套新的设定,并做好详细的使用笔记。
第一次练团在紧张与混乱中渡过,以律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快死光了。
把歌弹完没什么大问题,但音色切换还不太流畅,加上鼓组和吉他破音在小小的练团室中炸出来,几乎吃光主唱的音量,失去主旋律的引导,他只能凭记忆专注地数小节数以免换错段落,从头到尾都有种手忙脚乱的晕眩感。
以律觉得自己糟透了,但其他人都认为只花一个礼拜能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称讚像是免费赠品一样给得挥霍大方。
「你可以唱合音吗?」在讚美中偷渡而来的,是许玄灵机一动的提议。这种问法是要人怎么拒绝?难道要说「不可以」吗?被文字陷阱困住的以律,硬着头皮说了声「应该可以试试看」。
于是,他们又讨论了哪几首歌要唱哪些部分、曲序之间如何衔接、与观眾互动的桥段如何穿插、前奏加长尾奏减短主歌拍手副歌跳动solo甩头......,跟ipad电量一起消耗殆尽的是以律紧绷了一整天的精神力。
当晚回到家,他连澡都没洗就倒在床上,纵容自己昏睡15个小时。
隔天醒来,他收到好几个加入群组的邀请。
「mm大家庭(13)」、「迷妹only(4)」、「雾迷妆发造型(8)」、「雾迷与钟导与雪儿(7)」……从团员四人的核心群组,到妆造、行销企划、动静态摄影团队、音控技师团队、导演灯光视讯团队等等,以律看得目瞪口呆,觉得自己像是嫁给世袭贵族在婚礼上被介绍给公公婆婆叔叔伯伯阿姨婶婶舅舅嫂子堂表兄弟姊妹认识的新婚妻子。
许玄的电话抓准时间打了进来,彷彿在以律房间装了监视器一样。
「早啊,醒了吗?」许玄的声音充满朝气,听起来精神不错。
「嗯,不早了,都下午了。」以律边说边打了个呵欠,他还赖在床上不想起身。
「看你一直未读讯息就猜你还没起床,怎么样?还好吗?」许玄笑着问道:「弹我们的歌应该蛮爽的吧?」
「还行啦,我会练好的,不用担心。」以律持续在床上翻滚中,睡太久导致他有些腰痠背痛。
「我才不担心这个咧!是说,那些群组你加一下,我有跟大家打过招呼了。」许玄猜测,不太喜欢跟生人打交道的以律,如果不是工作需求一定会故意忽视群组邀约,所以他特地打电话来提醒。
「这样好吗?也许你们会讨论一些我不该知道的事情。」以律果然迟疑地问道。
「像是什么?」许玄反问。
以律也说不上来。他以为自己只是位上门打扰的客人,在客厅喝杯茶就可以告辞了,没想到主人毫不见外地带他四处参观,还把每间房的钥匙尽数奉上?
第 23 章 新发现
坐在会议室后方的角落,许玄一手撑着头,一手把玩着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心思早已不知道飘到哪个宇宙。
这场会议拖得有点久,原本预计只要顺好整场演唱会流程,并计算出时间长度即可,但光是转场到底要播放花絮影片、还是用音乐搭配灯光vj铺陈情绪,眾人意见便大量分歧,钟导也迟迟无法做出决定。此外,团员们要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移动到特别架设的小舞台上,也是一大难题。
儘管现场没有要吵起来的跡象,但鬼打墙的讨论还是让人精神涣散。
玩腻了水珠,许玄用沾溼的手指轻轻划过身侧静置而裸露的手臂,换来对方急速缩手和转头询问的眼神,他笑着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了句「没事」,以律挑眉露出一副「你有什么毛病」的表情,随后便不再理会这幼稚的傢伙,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讨论。
许玄往椅背一靠,附有轮子的办公椅受力后滑了几公分。他从斜后方看着歪头沉思的以律,意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小时候却是厌恶的。以前只要自卑病一发作,他就觉得以律那副乖宝宝模样十分碍眼,很想把那双专注的眼睛戳瞎。
也许是心态变成熟了吧?现在会觉得,那些一心一意投入工作、对自己的专业充满自信的人们非常耀眼。许玄没有上过班,很难想像其他领域的人在工作时是什么样子,但待在音乐產业,几乎所有人都充满热情,总能在录音室、在演出场合看到伙伴们为了一张作品、一场演出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他常常被那些简单纯粹的执着触动。
以律身上也有这种职人特质。
说了不需要出席的会议他全都到了,刚开始只是拘谨地在一旁聆听,越来越熟悉整个演唱会企划后,渐渐愿意主动分享想法。他融入团队的速度很快,不到几天就跟大家打成一片,能接住常希的吐槽,没事就和之寒打打闹闹。
连技术人员都对他讚誉有加,觉得跟以律聊天很舒服,沟通方式清楚好懂,态度有礼却不客套,而且他说话软软黏黏的、尾音总会不经意地拉长,不太有干劲的语调如微风吹拂般慵懒愜意,不会让人感到有压力。
难得能从第三者角度观察工作状态的以律,许玄觉得很新奇。
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呢?他以为自己已经很瞭解以律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这么多不同的面向!
像是找到新玩具般,他开始热衷于「挖掘以律新面向」的游戏,例如故意留出空间、指派任务增加以律与他人接触的机会,试装也硬要跟去,拍花絮影片也亲自掌镜,甚至连与演唱会无关的新歌,他也迫不及待想拿给以律听,想跟对方聊自己的创作概念。
很久没有这么日常的相处了。这段筹备期两人几乎天天见面,恍若回到当初国中同班的时光。
距离hazyparty开演倒数一週,以律戴着口罩出现在兔洞。
「律律~好久不见!」刚从欧洲回来的alice正将一盒盒零食和伴手礼摆满客厅桌面,准备拍照上传。
她热情地打完招呼,才发现刚从楼梯走下来的以律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咦?你感冒了吗?」
「没有啦,只是表演快到了,很怕在关键时刻生病,所以想说注意一点。」本来就蛮常中标的以律真的很担心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发生,他连平常没在吃的维他命和保健食品都勤奋地每天嗑。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累,怎么?雾迷那边很操吗?」坐在沙发上换弦的lewis抬头问道。
许久不见的以律瀏海又长长了,几乎看不到眼睛,加上口罩把他整张脸都遮住,给人一种虚弱不济的感觉。
「是蛮累的。」在如同家人的团员面前,以律不会隐藏自己,他脱力似的把身体摔进沙发里,懒懒地回应道:「但应该只是因为我刚游了两千又跑了一小时,现在有点没力。」
「真是认真,不过不运动的话,那种高强度的演出的确会撑不完整场。你太虚了啦!」lewis无情地嘲笑,但不太有攻击性。
「这句话如果是阿杰说的我还无法反驳,你没资格讲吧?你平常也没在运动啊!」以律精准地反击。
被cue到名字的阿杰从练团室走出来,笑着提出邀约:「还是你们两个都跟我一起去健身?为了我们未来办大型演唱会提早锻鍊。」
「还是算了吧......」「呃,之后再说。」两人纷纷起身藉着要准备练团来逃避话题。
擦肩而过的同时,阿杰小声问以律:「还好吗?」
以律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后听懂了阿杰的问题,浅浅地笑了一下,耸肩说了声「就那样」。阿杰看出那笑容中复杂的情绪,也不说破,点点头表示理解。关心有传达到就好,再继续探问可就越线了。
多年来培养的默契不容小覷,三月兔只练了一次团便顺利完成週末的两场商演。
这三天就像回家度假般,让持续紧绷的以律稍稍喘口气,让就快满溢的焦虑得以洩洪。
隔天,他再度上紧发条。
第 24 章 开演倒数
绵绵细雨下了整日,到傍晚终于停歇,厚重的积雨云层开出破口,橘红天光从中透出,将远方逐渐昏暗的靛蓝天空渲染成浪漫的粉紫色,路上行人和车辆纷纷靠边停下,就为了纪录这难得一见、转瞬即逝的綺丽晚霞。
距离hazyparty开演只剩不到一小时,音传中心外围早已被排队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工作人员依序验票开放入场。突然间,北门入口处掀起一阵骚动,好奇的群眾不禁站在队伍中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出事了吗?」「应该是有谁来了吧?」「是三月兔!他们整团都到了!」「以律也在!?」「怎么可能,以律应该在后台吧?」「那边好像在合照,一堆人跑过去。」「可恶我也想过去!」
只见alice、lewis和阿杰被兴奋的乐迷团团包围,明明入口就在前方20公尺,三人却一步也无法移动。
独立乐圈的乐迷本来重叠性就高,加上爱屋及乌的特性,合作消息一放出来就炸锅了。负面评论还是有少少几则,但完全掀不起浪潮。
两边粉丝互相帮对方科普,从乐团发展、团员介绍到圈粉必听歌单等等,详细地像是在写论文报告。还有人挖出以律和许玄之前组团时的合照,珍贵的黑歷史被铁粉们下载收藏,社团群组一片和乐融融。
前些日子,之寒去corleone放歌时顺手拍了一支vlog,不仅收录了阿杰帅气调酒的样子,两人后来也在包厢内聊到很多关于雾迷和三月兔的话题,在影片中独家曝光。lewis甚至被拍到跟常希一起逛乐器行的照片,连alice都很意外自家哥哥什么时候跟那个乐器宅这么熟了?
阿杰当初显然是担心太多,不过他乐见其成。三月兔下半年度有发行和巡回计画,希望目前的热度可以维持下去。
再拍下去没完没了,幸好有机灵的工作人员看到,赶紧来救场,将他们领到后台。
经过放满拜拜贡品和好几包绿色乖乖的长桌,穿越地上到处是线材的舞台后方进货区,休息室就在走道底端。
休息室十分宽敞,冰箱、咖啡机、梳妆台应有尽有,角落还放了一张按摩椅!之寒整个人缩在沙发上玩手游,许玄则坐在另一侧滑手机看影片。
两人妆造都已完成,这次主题是雪国极地,服装皆以全白打底,用配件和发色突显各人特性。之寒是紫发挑染绿色,强烈的对比呈现出衝突的美感;许玄是一头红发搭配烟燻妆,狂傲中还带了点魅惑的邪气。
最先和三人打招呼的是常希,他坐在靠近门口的梳妆台前,左右两位发型师正在帮他绑彩色的脏辫。以律则坐在他旁边,微闭着眼让化妆师画眼妆。
「哇!律律你好美喔!」alice跑到以律身后,睁大双眼看着镜中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的以律,兴奋地大喊着。
设计师将他原本有些过长、看起来十分厚重的黑发剪了层次,漂成银灰色,再搭配水蓝色的线条挑染,宛如冰原湖泊水面微微晃动的波纹。以律的长相有别于五官深邃的浓顏,是属于眉清目秀、皮肤白净的盐顏系男子,新造型衬托出清冷内敛的脱俗气质。
以律害羞地笑了笑:「会不会很奇怪?我第一次染这么夸张的顏色??」
「当然不会!很适合!很帅!」alice发自内心地称讚。
许玄在一旁听见了,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这个造型可是他钦点的呢!
不想打扰表演者太久,打完招呼小聊几句后,alice、lewis和阿杰再度跟随工作人员的脚步,入座贵宾席等待开演。离开休息室前,alice和许玄对视了一眼,两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倒数十分鐘,阿力将所有能暂离岗位的团队成员招集到后台,进行最后的喊声。眾人围成一个大圆圈,手掌相叠,摄影师站在圈外的椅子上,用镜头记录这一切。
「终于唱到音传中心了,真心感谢在场所有人的付出,没有你们,」许玄环视每个人的脸,依序将名字唸了一遍:「没有你们的才华与努力,这场秀绝对不可能完整,让我们一起创造奇蹟吧!」
「没错!大家加油,这只是个开始,我们还要一起去巨蛋呢!」连一向冷静的常希都亢奋了起来。
「我已经等不及要炸翻全场了!一定让台下五千人永生难忘!」之寒热血沸腾地宣誓着。讲完他转头看向以律。
没想到自己也要讲话,以律一时之间还没组织好语言,只好简单地道谢:「能参与这次演出真的非常荣幸,谢谢这段时间大家的协助和包容,我会全力以赴,不会让大家失望的。」如此客套的发言果不其然引起一阵开玩笑的嘘声。
「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收工后请大家吃顿好的!」阿力简洁地收尾,并掏出接通中的手机,萤幕上是坐在观眾席的木谷,身后还有一群音乐圈朋友们朝着镜头挥手。
由于现场有点吵杂,木谷大声喊着:「大家好好演,不要害我丢脸啊!能在台下帮自己的团员们应援超爽的啦!」他挥舞着萤光棒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让许玄、常希和之寒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使命感,这场秀如果演烂了,木谷肯定会耿耿于怀,所以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要拿出超过满分的表现才行!
最后在之寒的带领下,眾人齐声大喊「mistmaze!fighting!」随后各自就位。
距离开演只剩五分鐘。
以律戴好耳机监听,背着琴站在黑暗的升降台上,缓慢地深呼吸。很久没有这么紧张了,心脏简直要衝破胸膛般剧烈跳动着。
耳机传来钟导温和坚定、令人安心的声音:「来对个讯号,吉他。」常希随意刷了一个和弦。
第 25 章 HAZY PARTY上半场
总是有那么几个瞬间,以律会想用「回」到舞台来形容表演时的自己。
现实生活是繁琐的,面对各种人事物难免有所顾忌,就算是亲近的朋友,也不可能拿出百分之百真实的一面与对方交流,也许违心,也许抽离,无法坦率的自己令人生厌。
就连写歌这件事也经常是痛苦的,必须狠下心来折磨灵魂最深处的念想,在混浊的泥沙中打捞毫不起眼的创意,甚至无法确定从天而降的灵感,是否真如原石般只要打磨就会发亮。
只有在全心投入演奏时,杂念会被乐句和音符排挤到天边,那纯粹的快乐宛若回归母体,像是一切的源头。
不知不觉,演唱会已经过了一小时,没出什么状况,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连续飆了几首快歌,以律有些微喘,但尚未感到疲累。歌单进行到第二张,短暂的talking结束后将进入慢歌part。他转身喝了口水,拿起毛巾迅速擦了擦汗,从技师手中接过另一把琴,在心中默默将刚才的衝劲压下,调慢呼吸,让心境转换成抒情模式。
「接下来要唱的,是一首情歌,在讲两个人互相暗恋,却一再错过的故事。」许玄话都还没说完,台下便躁动了起来,光是听提示就能猜到歌名,这首〈三度合音的距离〉是雾迷的成名曲之一,曾被红极一时的恋爱偶像剧选为插曲,在戏中重覆播放。
「今天,我们特别邀请到一位嘉宾,来一起詮释这首歌。」许玄故意停顿了几秒,早就套好招的导播将镜头对准以律,捕捉到他惊讶的表情。
毕竟全场除了观眾,只剩他不知道这个环节。
「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三月兔的茶会,alice!」升降台缓缓升起,alice穿着一身高雅的纯白色晚礼服登场,许玄像古典皇家舞会上绅士邀舞般,屈膝弯腰深深一鞠躬,伸手牵着alice走向台前。
「大家好,我是alice。」她灿烂地笑着向全场挥手打招呼,然后转头向以律眨眼比了个「耶」,俏皮地说:「surprise~我们以律今天表现的如何啊?」
台下此起彼落传来各种称讚,对比以律一脸呆愣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他似乎还在傻住的状态还没回神。
「其实现场所有工作人员,包括坐在那里的阿杰和lewis,」许玄指了指贵宾席,导播同时带到两人朝镜头挥手的画面,再度引起一波尖叫声。「我们共同保守了这个秘密,就为了给以律一个惊喜。」
「对啊,很辛苦耶!」之寒故作夸张地说明:「下午试音为了将以律支开,我们想了很多藉口,最后指定他去比较远的饮料店帮大家买饮料。」
「我们还故意点很复杂的品项,就为了让他多耗一点时间。」许玄明明想忍住,却还是笑个不停。
「以律真的很单纯很可爱,这种事明明叫外送就好,但他丝毫没有怀疑,就跟着助理一起去买了。」常希也在一旁大笑,对于计谋轻易得逞感到非常得意。
「天啊??你们实在是,有点过分耶??」以律弱弱地反驳,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别这么说嘛~拖你的福,我才有机会跟许玄合唱这首歌,非常期待呢!」alice看了看许玄,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我也是。那我们就带来这首〈三度合音的距离〉。」许玄一说完,前奏随之响起,灯光渐暗,观眾席亮起一片手机灯海,如夜空中繁星闪烁般璀璨。
「希望这首歌能替胆怯的你们补足示爱的勇气,让所有曖昧不明都能轻盈落地。」
每次听许玄唱到「我爱你但与你无关/说再多喜欢/比起玩笑更像自残」,以律都不禁猜想,那人是在怎样的心情、想着谁而写下的呢?
差点滑错一个音,他故作镇定地救回来,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必须专心才行。
弹琴很简单,唱歌却不容易。作为编曲彩蛋,这首歌叠满三度合音,他必须紧紧贴着许玄的歌声,每一颗转音、每一句收尾的语气,甚至换气的时机,都得像主旋律的影子般,亦步亦趋。
小时候学乐理时很纳闷,三度明明是听起来最舒服的和声,为什么被归类为不完全协和音程?后来发现,完全协和的音程同质性极高,泛音近乎重叠,有种抵达终点、完美大结局的感觉;不完全协和则存在着似是而非的违和感,两个音互相拉扯,却又不排斥彼此,因而在行进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啊,又弹错了!不能再分心了!以律告诫自己,将思绪收回到音乐上。
上半场高亢的气氛随着〈三度合音的距离〉渐趋和缓,接下来是整场演唱会最深情、最催泪的抒情歌连发。
跟以律写歌的习惯相反,许玄不搞那些含蓄晦涩的形容或转化,他爱就是爱,恨就是恨,觉得受了伤就大方地把血淋淋的伤口给别人看,他写自己的亲身经歷,写发生在朋友身上的故事。这种直球攻击的威力强大,许多乐迷都曾表示自己听歌时明明很平静,却在某个瞬间,眼泪冷不防就悄无声息地落下。
想像数千人的场合,如果情绪能够具象化,当多数人心情都同步时,那加乘的能量有多么可怕。经验丰富的导播迪哥在拍观眾反应时,特别将画面在那些哭得梨花带泪的可爱女孩身上多停留几秒,虽然研究报告没有显示,但哭泣确实是会传染的。
音传中心像一锅熬煮悲伤的汤,在许玄歌声的搅拌下,带着盐分的液体沸腾而滚烫,一颗颗坚强的心脏渐渐软化,淬鍊出被治癒后最原始的精华。
第 26 章 HAZY PARTY下半场
干,完蛋了。
以律紧握着脚踝,仰着头微微喘气,脑中浮现的却是「白衣服弄脏了怎么办」。
等待了几秒,痛感不仅没有减缓,膝盖以下甚至无法施力,他咬着牙硬是转动脚踝,额头冒出薄汗。
「你怎么了!?」走在前方的之寒发觉以律没有跟上,回头寻找才看见人倒在地上,他整个吓傻,连忙伸手将以律拉起。
「没事,应该是扭到脚了。」以律扶着之寒的右肩,将全身重量慢慢从左脚转移到出事的右脚上。
「god!damnit!还可以走吗?」之寒眉头深锁,担心地问道。
「还行,没问题的。」以律慢慢放开之寒,他一直没有忽略台上的音乐,抓紧时间继续往前走。
没问题才怪,以律一边大口大口深呼吸,一边试图让步伐不至于歪斜,情况不太妙,受伤的好死不死是惯用脚,痛楚并未消退,只能强迫自己与之共处。每踏出一步,都得努力感受哪个角度着力点最稳、最安全。
「节奏组呢?怎么还没就位?」耳机传来钟导的询问。两人无法回应,只能加快脚步。
「来了来了。」在舞台上standby的技师正想下台寻找,便看到两人匆忙靠近的身影,赶紧用对讲机回报。
用最短的时间就定位,技师刚退场,舞台灯无缝接轨立刻亮起。
以律对着之寒露出安抚的笑容,他同时提醒自己,别皱眉、注意表情管理,目前不太需要大动作,记得尽量将重心放在左脚上。
这段是贝斯和鼓互相挑衅的showtime,之寒先solo八小节,接着换以律八小节,就这么轮流三次之后,变成四小节四小节对尬,再来是两小节,然后鼓组开始狂炸,贝斯则不甘示弱地在节奏上做出华丽的变化。
灯光设计也极具巧思,除了各自的spotlight,在以律演奏时,两侧射出蓝白交织的雷射光,轮到之寒时,紫色和绿色光束张牙舞爪地进攻,声光效果相当过癮!
battle结束后,观眾的目光再度被吸引到主舞台上。也许是想充分利用那组沙发,许玄和常希接着带来一首曲风轻快的翻唱曲,这种间适慵懒的氛围很难在mistmaze平常的演出上看到,让乐迷们兴奋不已!
以律拒绝了之寒的搀扶,独自缓慢而谨慎地走回主舞台。
他不断责备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最后一段了,剩下的净是些high歌,目的就是为了将现场情绪燃到最高点。
反正无论如何脚也不会断掉吧?这么想着,焦虑似乎减少了一点。他故意用力跺脚,瞪大眼睛忍耐着,打定主意要习惯痛感。
没问题,这点小伤不要紧的。
而他确实瞒过了大多数人,除了亲近的团员,以及曾经朝夕相处的许玄。
「咦?以律怎么了吗?」已经换回私服坐在观眾席的alice心细又敏锐,她推了推阿杰的手臂问道。
「什么怎么了?」阿杰转头将注意力放在以律身上,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右脚看起来好像怪怪的?」
「嗯,他的身体重心也很微妙,动作几乎都往左斜。」lewis也看到了,刚才以律一个转身跳跃,落地时向左多踩了一步。
「该不会受伤了吧?」阿杰猜测。舞台其实暗藏着许多危险,自己就曾经因为地面溼滑,鼓组打一打就移位,结果一没注意便往后跌落舞台。
那次真的心有馀悸!他诚心希望不要有任何人在演出中发生意外。
「希望是我们多虑了。」alice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许玄是在踩踏台时察觉的。
某段讲好前排三人要一起站上踏台的副歌,许玄唱着唱着,斜眼瞄到以律一个踉蹌差点往前摔,他顿时心凉了一截,幸好对方机灵地稳住脚步,不然可能就要上新闻了。
然而他也因此观察到以律的不自然。
平常不太出汗的人今天湿得异常夸张,肉眼可见的水珠一滴滴从额头冒出,沿着脸颊滑落。苍白的脸色看上去十分虚弱,不像正常妆容该有的气色;微湿的发梢也不再轻盈,随着弹奏晃动时,彷彿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似的。
第 27 章 伤
许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仔细想想,换做自己受伤也一样会撑到最后,以律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他就是气对方都不讲,常常没有底线地独自硬撑,气对方遇到关心只会用闪躲的态度面对,同时也气自己,怎么会连好好一个人也能顾到受伤?他该如何跟阿杰交代?
「抱歉,让你担心了。」在採访拍照的空档,以律靠近许玄小声地说:「其实不痛的,没有那么严重。」他想,无论如何先道歉吧!况且是真的不痛,也可能已经痛到没有知觉了。
这种息事寧人的道歉简直是在许玄的地雷上方低空飞过,他硬生生忍住不爆炸,冷淡地丢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以律正打算拒绝,幸亏内心有个声音把他拉住。他将还没说出口的话吞下肚,应了声好。
许玄满意地点了点头,顺势提出建议:「今天来住我家吧!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不放心的成分多半只佔20%,剩下八成说穿了,他只是想找个人作陪罢了。
以往这种大型演唱会的庆功宴都会择日举办,好让工作人员们在辛苦了一整天后早点回去休息,然而对表演者来说,亢奋的心情没有这么快消散,直接回家总觉得有些寂寞,因此许玄经常会跟团员们去简单吃个宵夜,或是拉个人到酒吧喝一杯再走。
今天他有很多话想跟以律说,要说些什么还没想好,就是有种,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彻夜畅聊的慾望。
以律难得跟许玄的想法一致,他也时常在演出结束后不想回家,因此毫无犹豫就答应了。
媒体联访完,来到后台道贺的朋友们纷纷上前,轮流跟mistmaze在演唱会主视觉看板前合照。许玄站在以律身侧,将对方的手拉过来放在肩上,让他倚靠着,减轻脚伤的负担。
当三月兔的团员们围上来关心时,许玄的愧疚感再次涌上,阿杰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不带指责的视线却宛如细针般直戳心脏。不能道歉令人难受,但他知道,如果现在郑重地道歉了,以律的伤势就会从本人轻描淡写地「没事」变得严重好几倍。
相较于动作激烈的演出,这段社交时间反而难熬,肾上腺素慢慢退去,脚开始痛了起来。以律不自觉地转着脚踝,一隻手伸过来压了压他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