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之争

  暖阁中的烛火轻轻晃动,将萧昭翊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东那些世家大族盘踞多年,彼此联姻,门生故吏遍布州县,朕原本便想查一查。”

  “只是没有合适的由头,也不想无故惊动整个山东。”

  “这一次,他们既然自己把手伸了出来,那便看看这只手下面,究竟还牵着多少东西……”

  这番话说得并不算直白,可王明远已经听懂了。

  若那些人只是反对新学,朝廷允许他们辩论。

  可若有人借新学风波勾结灰雀,意图煽动士林和百姓,靖安司便会顺着这条线直接查下去。

  至于山东那些世家大族,怕是很少有真正干净的。

  土地兼并、隐匿人口、操纵地方官员、把持书院名额……

  只要朝廷真想查,总能查出东西。

  新帝不是要借反对新学之名,将整个山东士林一网打尽,而是在给那些人一次选择。

  愿意讲道理,便坐下来讲道理,若借着讲道理的名义谋反作乱,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这既是给王明远的一道保障,也是新帝借这场风波,试探山东士族的一把刀。

  王明远将手中的密报重新折好,双手放回御案上。

  随后退后一步,俯身行礼。

  “臣明白!臣此行会先以理服人,以事实验明新学。”

  “若无确凿证据,绝不借陛下信任,擅动地方官员和士林。”

  “若真查到灰雀与不法之事,臣也绝不会姑息!”

  这番话说得十分克制,他始终记得师父教过他的道理。

  君毕竟是君,臣毕竟是臣。

  君王可以信任一个臣子,可臣子不能因为这份信任,便忘记自己的本分。

  便宜行事四个字听上去很重,可越是如此,越要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萧昭翊看着王明远,眼中多了几分满意。

  “去准备吧,朕会让礼部和吏部尽快拟定公文。”

  “明面上不会给你太大的声势,也不会让太多人知道靖安司与你同行。”

  “此事越像一次普通巡学,暗处的人便越容易露头。”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不过山东终究不是江南。”

  “江南之乱时,百姓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你只要将粮食送下去,将那些贪官豪绅拿下,百姓自然会站在朝廷这一边。”

  “山东这一次,却是人心之争。”

  “那些书院在当地经营多年,一个山长说出来的话,有时候比知府的告示还管用。你不能只想着将他们辩倒,便是赢了道理,若输了人心……也不算赢。”

  王明远神色一肃。

  “臣记下了。”

  萧昭翊点了点头。

  随后看着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只是苦了你,从西北回来才几个月,又要离京。”

  “河工巡道总局刚刚有些模样,西山第一师范学院也才开课。”

  “你这几年,倒是没有几个月真正闲下来过。”

  王明远立刻躬身。

  “臣不辛苦,为国办差,本就是臣的职责。”

  萧昭翊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少在朕面前说这些好听的,真觉得不辛苦,便先想想回去以后,怎么与你师父和爹娘解释。”

  王明远的动作顿时僵了一下。

  他脑中也瞬间浮现出崔显正临走以前的那个眼神,以及回家后说起自己又要离京的消息时爹娘的反应。

  山东士林、灰雀、世家大族,他都没有太过害怕,可一想到回去以后要面对这些,他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紧。

  萧昭翊看到他的反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现在知道怕了?方才在朕面前主动请-命的时候,不是很有胆量吗?”

  王明远干笑了一声。

  “臣只是……”

  “行了。”萧昭翊摆了摆手。

  “朕不想听你解释,回去自己与崔卿和你爹娘说。”

  “去吧。”

  王明远只能俯身行礼。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