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秦天阙许久没有开口。

  死寂中,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声音。

  他既没质疑江歧掀翻六合的疯狂动机,也没回答自己是否具备这个能力。

  “五族之一通敌,不够。”

  秦天阙重新坐下。

  随着他落座,房间里几乎要碾碎骨骼的重压,骤然消散。

  “你,沈云,都不够了解他们。”

  狭长的丹凤眼,落在江歧过分年轻的脸上。

  “想借姬家的事,掀翻整个五族?”

  “天真。”

  江歧没有反驳这两个字。

  “我确实没时间去了解。”

  江歧坦然承认。

  “这也是我选择第一个见您的原因。”

  “在我接触的所有高阶晋升者中,只有兰判官和您,真正了解五族。”

  江歧语气微沉。

  “但裁决院内部,太复杂了。”

  秦天阙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示意江歧坐下。

  “江歧,从当初第六区的大案,你就应该知道。”

  秦天阙靠在牢椅上。

  “裁决院那群人,会因为你手里的资源帮你,甚至会为你提供庇护。”

  “但不可能坐视你发动内战。”

  秦天阙一针见血。

  “他们是总署的刀,不是你的。”

  江歧在对面落座。

  “从听说裁决院这个执法机构起,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盯着桌面跳动的烛火。

  “到了检察长级别,测谎难有意义。”

  “可......”

  江歧看向秦天阙。

  “契约的另一端到底要有什么东西,才能拴得住至少两位审判长,十位裁决官?”

  秦天阙没说话,等着他的答案。

  “直到走完中央碎境这一趟,我才想明白。”

  江歧低声笑了笑。

  “什么都没有。”

  “裁决院内部的绝对纯净......”

  “来自永失之痛本身。”

  这句话一出,傅仁的身体微微一僵。

  对面,秦天阙的视线也终于从江歧脸上挪开,落在了摇曳的烛火上。

  “当一个族群,世世代代都为总署战死。”

  江歧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祖辈死,父辈死。”

  “亲朋好友,皆尽战死前线,死于人形种之手。”

  “从小听着战死沙场的讣告长大,连家里的墙壁上都挂满了带血的遗物。”

  “当这样的人踏上登神长阶......”

  咚!咚!

  江歧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除了杀灭外敌,他们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在内部动摇总署的根基?”

  “萧家。”

  江歧吐出这两个字。

  “若萧橙橙不死,他未来必然会成为裁决官。”

  “就像今天的墨垠。”

  傅仁终于忍不住开口。

  “既然如此。”

  “总署岂不是可以故意制造惨剧,来让这样的家族延续?”

  用一整个家族的血,去浇灌出一把绝对忠诚的刀。

  秦天阙终于开口。

  “你觉得说得通吗?”

  这位旧王审视着江歧。

  “裁决院内,全是走在登神长阶最前线的人。”

  “你以为,他们没怀疑过?”

  “怀疑?”

  江歧的语气陡然加重。

  “我只知道我的父母叔伯,尽数战死边境!”

  “总署当今的稳定,第一区脚下踩的每一块白玉,都有我祖辈的血,都有我至亲的骨肉填在里面!”

  江歧突然放慢了语速。

  “当这样的永失之痛,传承了上百年......”

  “您觉得他们的后人会恨青玉塔,还是恨王庭?”

  江歧恢复了平静,冷笑一声。

  “怀疑过,又能怎样?”

  室内无声。

  仇恨会蒙蔽一切。

  当所有的血债都清清楚楚地指向指向噬界种,指向王庭。

  谁还会去怀疑背后递刀子的,是自己誓死效忠的同族?

  “小屿。”

  江歧轻声开口。

  身后的江屿走到秦天阙旁。

  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