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帝77

“听底下人说,你和姮娖吵架了?”

  萧无烬合上手头的奏章,扔到一旁后头也不抬地随口问了一句。

  姮媞背着手站在殿中间,听见这话撇了撇嘴,“哪儿算吵架了,她突然跑来找我,没着没落地说了半天混账话,我不过点了两句,叫她别把别人都当傻子哄,她自个儿倒臊得狠了,气咻咻就走了,谁还能拦得住么”

  萧无烬听得失笑,这些在他看来小孩儿一样的打闹,着实还没到能让他问一嘴的程度。

  可惜太后不乐意,两个女儿闹别扭,她是最难受的了。

  “你不一直都知道她什么样儿吗,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从前都能忍得了,如今却又突然闹翻了脸了?”

  “她到底还怀着孩子呢”

  姮媞沉默几瞬,垂下了头,“她从前虽然傲气,但瞧着到底还有几分姐姐样儿,可如今一嫁了人,倒一门心思只管扑到那些奴才和男人身上去了,怀个孕更是把脑子都怀丢了一样...”

  竟还撺掇着额娘再去夺宫权,她难道不知道,若真把后宫搅合乱了,惹恼了皇兄,最后受罪受苦的会是谁吗?

  从之前把小姑子送到她身边做伴读,再到如今蛊惑额娘为她争脸面,一双眼睛只管盯着自己的利益,实在叫人心寒的很。

  “一口一个奴才的,那是你姐出降的臣属,她自然上心些。瞧你这样子,估摸着不是第一次在你姐面前贬低纳兰家了吧,难怪你俩会吵起来。”

  姮媞皱了皱眉,看向自家皇兄,“她出降过去,叶赫那拉氏就不是咱们的奴才了吗?”

  “我和松妞私底下关系再好,但真到外头,她还是得唤我声公主,给我请安行礼啊。”

  “可姮娖,她像个嫁过去的小媳妇一样,公公婆婆,夫君小姑叫得那么亲热,又弯腰又赔脸的,哪儿还有半点长公主的样子?”

  末了,又气哼哼地嚷嚷,“她在我和额娘面前,还没给那纳兰家一半的笑脸儿多呢,什么意思?真叫人讨厌!”

  萧无烬叫她喊得头痛,“行了行了,别叫唤了,哪儿就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了”

  “姮娖是傻子吗?纳兰家要真敢对她不恭敬,给她委屈受,那她还一心向着他们干什么?”

  “早八百年就跑回宫里头告状了。”

  “你别一看到姮娖给纳兰家讨情说话,就跟个炮仗一样替皇额娘不忿,皇额娘自己个儿都没说什么呢。”

  姮媞闻言抿紧了嘴,眼圈就慢慢红了,萧无烬看她那样子,真是牙酸的很,随后叹了口气,朝着姮媞招招手,

  “好了,别难受了,过来,叫四哥看看。”

  姮媞就磨蹭着挪了过去,萧无烬放下朱笔,接过高云从递过来的手帕,塞到了姮媞手里,叫她拿着抹眼泪。

  “姮媞,别埋怨你姐,也别替皇额娘委屈。”

  “人心里都是有亲疏远近的,你姐姐从小学得最多的是刺绣针织,认的是女德女戒,她觉着她下半辈子的依靠在夫家,在纳兰府,在她的孩子身上,所以费尽心思为他们打理后路,这没什么不对。”

  “至少皇额娘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搁宫里头多少年了,又怎么会看不出姮娖的算计挑拨?”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你难受,是因为你觉着你姐姐跟你们才是一家人,亲人之间所以不能互相算计。可是姮媞,有谁说过一家人就不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

  “更何况,你从前不也一直怨皇额娘更爱你姐姐吗?”

  姮媞正用帕子擦着眼角,闻言捂着眼睛,恶狠狠道:

  “我现在也觉着皇额娘更心疼姮娖!”

  萧无烬被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点点头赞同道:

  “是,皇额娘现在也最在意姮娖”

  “可姮媞,你难道能说皇额娘就不爱你了?”

  “是人都有私心,都有偏向。如今外头人打眼一瞧就知道,朕偏疼你,和姮娖关系不过淡淡,从前朕是皇子,这些或许没什么大不了,可如今朕是皇帝,这些差别就会显而易见,也注定了,你们俩的地位会走向截然不同的境地。”

  “因此姮娖才会焦虑,害怕,想要撺掇着亲生额娘再次出面掌权,寄希望于这样就能回到以前做熹贵妃的嫡长女,做风光无限的紫禁城第一公主的时候”

  “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能带给她些许安全感的盼头了。”

  “可谁都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但越明白,她就越心慌,自然就显得贪功急切了些。”

  姮媞愣了一下,萧无烬看见了,笑了笑继续道:

  “你没感觉出来?对不对”

  他点点头,“这是当然的,因为现在你变成了既得利益者,而不再是姮娖。既得利益者往往是看不到不公平的,或者说,很容易忽略。”

  “就像从前的姮娖看不到你的悲伤难过,如今的你,自然也看不见她的不安惶恐。”

  “可姮娖和皇额娘都感觉到了,下位者在这方面总是更敏感些。所以啊,姮媞...”

  萧无烬拿起桌上的青皮奏章,抬手敲了敲姮媞的头,慢悠悠道:

  “去把皇额娘哄好了。”

  “跟她保证,不会再和姮娖闹别扭,叫她宽心。”

  “不然老这么担忧着,吃不下睡不好好的,过段时间熬出病来,朕会很难办。”

  “知道了?”

  姮媞揉了揉被敲疼的额角,悻悻点头,小声道:“是,我知道了。”

  末了,又想起一件事儿来,

  “四哥,你是要把李氏的骨灰挪到皇陵里头吗?”

  萧无烬歪头瞥了她一眼,批折子的手却没停,“不是”

  姮媞有些惊讶,“不是?那您真打算要追封李氏啊?”

  “怎么,你觉得不行?”

  姮媞摇摇头,有些迟疑道,“也不是,就是觉着,觉着您应该不会这么给皇额娘难堪......”

  萧无烬哼笑一声:“李金桂的事儿一放出去,不管朕追不追封,皇额娘不都会难堪吗”

  说完这话,萧无烬放下笔,抻了抻胳膊,偏头看向姮媞,似笑非笑的,

  “所以,朕根本不打算追封李金桂。”

  姮媞瞪大眼睛,呐呐道:“不追封?可,可是好歹是您的生身母亲...”

  哪怕只是追个太嫔位,进皇陵受个香火也好啊。

  事实上,这也是绝大多数知晓内情的人的想法,包括钮祜禄氏,虽然膈应,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萧无烬却显而易见不这么想。

  “追封?追封的话,要封个什么名号?以什么名义?”

  他起身走到殿内的铜盆处洗手,漫声道,

  “你也说了,先帝根本没给李金桂名分,生前,身后都没有,前朝后宫,玉牒宗祠上,朕都是永寿宫熹贵妃的阿哥。”

  “若贸贸然追封,叫外头人猜测议论不说,顶破天也至多就给个太嫔太妃的,为此还得和皇额娘生嫌隙,怎么看都不值当。”

  “更何况...”

  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水波,荡起阵阵涟漪,萧无烬垂下眉眼,脸上突然显露出一种,一种叫姮媞形容不出来的,莫名的怜悯。

  “姮媞,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想和强迫过你的男人葬在一起吗?”

  他这么询问道,姮媞沉默着,她答不上来,突然就觉出一点羞惭和酸楚来,“四哥...”

  萧无烬低头擦了擦手,轻声道:“她生前活得凄苦,就别叫她死后还要再受一遍这种凌辱了。”

  “活着的时候只是一个圆明园小宫女,性子也不会多厉害。要这世上真有阴曹地府,用来享身后富贵的,把她封了贵太嫔又怎样,塞进地宫,没权没势的,还不定得被其他人欺负成什么样儿呢,死了都不能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