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帝80

启祥宫东偏殿

  丽心端着膳房今个儿送来的晚膳,从外间打起帘子走进了屋里。

  边摆着碗筷边轻声唤着自家主子。

  “主儿,快来用饭吧,如今天儿开始冷了,再耽搁一会儿,饭菜就凉了。”

  金玉妍坐在梳妆台前,幽魂似的,没应声。

  她如今瘦得厉害,脸颊两边都凹了下去,从前顾盼生辉的一双飞扬眼,如今也全然没了光彩。

  她的心气儿叫熬干了。

  从降位的时候,从听到底下人说“外族嫔妃坐不了后位”的时候,从皇上对她说,“玉妍,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见朕吧。”

  她知道皇上的意思,她从来也不是个蠢笨人。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可后来位分一降,日子一拮据,从前头烈火烹油般的盛宠里回过神来,她也就明白了。

  皇上对她不满意,因为她心里头装着玉氏。坐高位是为了玉氏,争宠爱是为了玉氏,在后宫搅风搅浪,也是为着玉氏。

  金玉妍没法子辩解,这就是事实。

  更何况,她也没觉得自己把母族放到第一位有什么不对的。

  她是从玉氏出来的,她就是玉氏人,她的母族生她养她,难道她说丢开就丢开了?

  她来上京,本也不单是为了男女情爱,爱上那位九五至尊才是意料之外的事儿。

  于是她注定回应不了皇上,而不回应,就不敢争,越不争,皇上就越不来她这儿,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她被困住了。

  丽心来到她身边,又轻声提醒了一声,

  “主儿,起身用些膳食吧”

  “您白天都没吃多少东西,一直这么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金玉妍抬眼,看向镜子里映出的那张瘦削的脸儿,下巴尖尖的,皮肤黯淡憔悴,脸上还透着层青白气,鬼一样。

  她偏开头,有些厌恶的样子。但到底还是起身随着丽心来到了餐桌前。

  红梨木桌上摆着三道菜一份点心,倒还是温热的,尚冒着几丝热气。

  一道粉蒸酥肉,一道清炒白菜,一道素萝卜炖鸭,外加一小份山药甜糕和一大碗米饭。

  瞧着倒也不算坏了,可那也要看跟谁比。

  对于一般的低位嫔妃自然算好的,但要搁到从前的启祥宫,在金玉妍还是贵妃的时候,这些菜却是连叫丽心这个大宫女看一眼都嫌简陋的,更别提送到金玉妍面前了。

  如今,却是主仆三人一顿饭的量。

  个中差距,细论起来,也不过是“恩宠”两字而已。

  金玉妍眼瞧着是没什么胃口的,用了小半碗饭就停了筷子,丽心见状,也没再劝,能吃下东西就成,至少比先前那阵半死不活的时候好多了。

  再过不久,说不得她家主子就能想通了,再开始争宠了呢。

  这个忠心却并不太聪明的宫女傻呵呵地这么想着,走近前开始麻利地收拾起碗筷来。

  金玉妍看她进进出出忙碌个不停,在殿内左右看了看,出声询问道:

  “贞淑呢,从早上就没看见她人,去哪儿了?”

  丽心正高举着胳膊给壁橱台上的蜡烛罩明纸灯罩,闻言头也没回道:

  “禀主儿,贞淑姐姐去太医院了,说是拿些止疼的膏药。”

  说着,声音又低了一些,“这两天变天儿,眼见着是要下场秋雨的,潮得很,贞淑姐姐的手和胳膊就又开始疼起来...”

  金玉妍垂了垂眼皮,没再问了。

  对于这个陪着自己千里迢迢奔赴京城的婢子,金玉妍总是有些宽容的。

  更何况,贞淑如今成了这副半残不残的模样,金玉妍觉着自己也得担点儿责。

  替她挨的那一百下鞭子,是高云从亲自动的手。

  从肩背脖子,到小腿脚跟儿,除了露出来的脸,哪哪儿都叫抽的鲜血淋漓。

  人被抬回来的时候,血葫芦似的,里衣都叫浸透了,启祥宫上上下下的人,几乎都觉得贞淑这回是肯定活不成了。

  可偏偏诡异的是,太医来了后,却说都是小伤,看着唬人,但其实连肉里五分都没到,敷上药好好养几天,连疤都不会留的。

  只除了那双手。

  那双能制药下毒,能仿人字迹,能向着紫禁城外,悄无声息地递消息的手。

  两鞭子抽在腕上,里头的筋骨就断了,彻彻底底。

  就算骨头能长好,手也是废了,没知没觉的,再不能提笔掂药了。

  金玉妍醒过来后,听到丽心传回来的话,心头一凉,脊背就泛起一阵阵的寒意来。

  是皇上下令毁掉贞淑的手的。

  她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却莫名笃定,像草种扎根于泥土那样,牢牢扒在她的心口,再也没能消散。

  皇上知道了,他知道多少?

  知道了贞淑会仿着启祥宫小宫女的字儿写家书来给宫外的玉氏使臣传消息;还是知道了贞淑会配药制毒,还曾对皇后下手?

  这许许多多的事儿,皇上是刚知道的,还是一早就知道?

  金玉妍止不住地开始思虑,揣测,尚还未干的额头再次冒出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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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敢不想,也不能不想。

  她终于觉出些害怕来,后知后觉的。

  意识到这座巍峨森严的皇城里,暗处却隐藏着数不清的耳目在盯着宫里每一个人,意识到那位稳坐高台的俊秀皇帝,心绪深沉而不可预测。

  她从来都没看清过他。

  ............

  天儿渐渐黑了下去。

  金玉妍愣在床沿边盯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发呆,屋子里寂寥的很,也没谁有那个心思再去费心维持热闹了。

  主子和奴才,心绪互相影响着,向来是差不离的。

  金玉妍就说要熄灯休息,丽心给她拆了旗头首饰,又通了通头发,片刻后起身,主仆俩一前一后的往帷帐那儿走。

  不想金玉妍刚脱下鞋,殿外就响起些动静来。

  窸窸窣窣的,夹杂着一个女生不耐的吐槽。

  “才什么时辰啊,这启祥宫怎么就黑成这样儿”

  “廊下也不点两盏灯,方才差点没叫我摔倒,真是的...”

  说话声渐近,很快,一只白莹莹的手掀开了里间的帘子,露出张含笑带嘲的脸来。

  是茉心,后头跟着个小宫女,手里掂着个红木食盒,也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茉心慢悠悠行了个礼,惊讶道:

  “哟,嘉常在怎么这么早就要歇息了,倒显得奴婢等来得不赶巧儿了。”

  话落,却又拍了拍脑壳,一副懊恼不已的神态,

  “哎呀,瞧我这记性,嘉常在已经不是从前的贵妃娘娘了,这常在的份例简薄,怕不是得精细着打点,自然是能省就省了。”

  “哈哈,嘉主儿莫怪,奴婢等光想起您从前的风光来,却忘了今时已不同往日...”

  “倒是奴婢不懂事了。”

  茉心笑嘻嘻的又行了个福礼,当是赔罪,金玉妍偏过了脸,没理会这瞧笑话似的作派,丽心却是忍不得的。

  金玉妍与高曦月不睦,丫头们和主子一心,自然也是不对付的很。

  “哼,谁稀罕你的赔罪了”

  “长了一张不怀好意的马脸儿,笑起来也吓人的很,我家主儿可受不住,别冲撞了才好!”

  茉心脸上的笑就顿住了,转而瞪着丽心,咬牙道: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说就说,马脸马脸马脸!都是一批的大宫女,谁还怕了你不成?你敢来启祥宫闹事,还怕我说到你脸上吗?”

  “呵,你们这儿是什么福禄地界?你当我愿意来么,要不是我家娘娘吩咐,这启祥宫,是碰到都嫌晦气。”

  “你!”

  丽心脸涨得通红,气狠了的模样,眼看着就要近前理论,金玉妍皱了皱眉,抬手给拦住了。

  “丽心,回来。”

  万一动起手来,以她如今的身份,和高曦月对上,丽心保不齐要吃个大苦头。

  丽心闻言,攥了攥拳头,狠狠瞪了茉心一眼,到底没再上前。

  她也不是真想闹到上头去的。

  金玉妍拉回丽心,转头对着茉心,冷淡道:

  “启祥宫的人没空跟你磨嘴儿”

  “贵妃派你来,到底是想做什么,还是趁早说了吧,若是再耽搁下去,本小主没了耐性,你家娘娘的一腔苦心,可全都白费劲了。”

  茉心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和丽心呛声,向后扬了扬手,那端着食盒的小宫女就近前两步,打开了手中的木盒,低头捧出一碗汤来。

  茉心接过,放到了屋里的桌上,随即后退几步,脸上重又带了几分笑,看好戏似的,言笑晏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