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朝和小郡主黎梨,自幼荣华娇宠,乐识春风与桃花,万般皆顺遂。 平日里仅有的不痛快,全都来源于她的死对头——将府嫡子,云谏。 那人桀骜恣肆,打小与她势同水火,二人见面就能掐。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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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名称:误酒

  本文文案>>和死对头喝了情酒,怎么办?!

  朝和小郡主黎梨,自幼荣华娇宠,乐识春风与桃花,万般皆顺遂。

  平日里仅有的不痛快,全都来源于她的死对头——将府嫡子,云谏。

  那人桀骜恣肆,打小与她势同水火,二人见面就能掐。

  然而,一壶误酒,一夜荒唐。

  待惺忪转醒,向来张扬的少年赧然别开了脸:“今日!今日我就请父亲上门提亲!”

  黎梨不敢置信:“……你竟是这样的老古板?”

  长公主姨母说了,男人是块宝,囤得越多就越好。

  黎梨果断拒了云谏送上门的长街红聘,转身就与新科探花郎打得火热。

  没承想,那酒药还会猝然复发。

  先是在三乡改政的山野。

  云谏一身是血,拼死将她带出狼窝。

  二人跌入山洞茅堆,黎梨惊诧于他臂上的淋漓刀伤,少年却紧紧圈她入怀,晦暗眼底尽是抑制不住的戾气与委屈。

  “与我中的药,难不成你真的想让他解?”

  ……

  后来,是在上元节的翌日。

  云谏跳下她院中的高墙,他亲手扎的花灯犹挂层檐。

  没心没肺的小郡主蜷缩在梨花树下,身旁是绣了一半的香囊,还有羌摇小可汗的定情弯刀。

  他自嘲般一笑,上前将她抱起:“昨日才说喜欢我……朝和郡主真是襟怀旷达,见一个就能爱一个。”

  云谏出身将府高门,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长安城里最夺目的天骄。

  少年不知愁绪,但知晓两样酸楚。

  一则,是自幼心仪的姑娘将自己看作死对头。

  另一则,是她不肯嫁。

  食用指南:

  1、小甜饼,主旨欢喜冤家谈恋爱,感情大于剧情。

误酒 第2节

  剑兴被断,少年轻啧了声,转过身来。

  银剑随之偏转,接连折射出数道锋利芒光,不免叫人觉得危险,但他垂手的姿态却放松闲散,任由尖利剑刃挨在自己身侧,不紧不慢抬起了下颌。

  年轻的面容迎上日光,少年眉宇间的线条英挺又利落,一双瞳眸好似琥珀珠子,色泽浅冽,即便漫不经意地瞥眼看人,眸光也会轻易刺透长睫阴影,显出几分乖张恣肆的野气。

  无辜受伤的花树仍在颤栗。

  二人在纷飞落花中对上了视线。

  均是一怔。

  “云谏?”黎梨率先回过神来,认出这位对头冤家,顿时火大。

  葱白指尖杵向身旁树干上的两枚小石,她怒气冲冲道:“平日里你处处与我作对也就罢了,今日你还想用暗器暗杀我?”

  云谏不觉皱起眉。

  小郡主义愤填膺,全然不知头顶的花瓣纷卷,飘落在青丝乌髻,辍停在裙衫衣摆,挂了她一身的绯红。

  远远看去,似乎这点柔弱花雨都能把她埋了。

  云谏下意识否认:“我若想杀你,用得着浪费暗器?”

  好生狂妄!

  黎梨火气更甚,正欲回怼却听那少年轻咳一声。

  他挽剑入鞘,顺手挑开缠系在腰间的衣摆,有些不自在地解释了句:

  “方才都是意外。”

  云谏:“此方林院偏僻,鲜有人至,今天又是祭典,我没想在这练剑会撞上别人,一时放松才扫飞了两颗小石……”

  “话说回来,”他发现了不妥,狐疑道,“你怎么会来这里?今日祭典,你身为郡主不是要侍奉礼舞吗?”

  黎梨好似蓦然被揪住了辫子,话声一哑。

  她暗自心恨,早说了她与云家八字不合。

  前脚那神棍——云承国师折腾世家礼舞游街,后脚她逃了祭典,就被对方的嫡亲弟弟云谏捉个正着,当真是倒霉透顶。

  瞧着她的神色,云谏已经猜出了前情。

  今日的祭典早早定了由云家协理,他兄长身为主持,提前月余就开始安排世家贵族们斋戒净宿,将礼舞祈愿规划得明白。

  她公然缺席,摆明了是对云家的筹备蔑视不满。

  云谏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这场祭典既虚又玄,心怀疑虑者众,但事关农桑,无人敢置喙,恐怕也就只有她敢付诸行动地违背了。

  他眸底极快地划过一丝亮光。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率性无拘,鲜活得有些不安分。

  正犹豫着要不要掀过话题,省得她又觉得自己与她为难,那边黎梨的气息已经平稳了下来。

  “那你呢?按理说你也该侍奉礼舞的,为何你不去?”

误酒 第3节

  云谏搭在剑柄上的手一顿,朝她翻了个白眼。

  那边终于哄得瞿灵抬起头来,少女泪盈于睫:“煜珏哥哥当真要帮我?”

  萧煜珏再三保证,瞿灵终于抽噎着说了。

  “煜珏哥哥,桐洲实在清苦。那里穷山恶水,连个体面些的侍女都雇不到,平日里裁衣晒书、烹羹煮茶,稍精细点的活儿都得自己动手……我幼时在京也是娇生惯养的,哪里吃过那样的苦?”

  说罢,她展开自己的手,原本细嫩的指尖,如今累累伤痕。

  萧煜珏心疼坏了,捧着美人的手心呀肝呀叫了一通。

  “这也就罢了……”

  “我父亲不知听了谁人的撺掇,竟想将我指配给邻乡的一个穷秀才,说什么书香门第才是上等清流,”瞿灵凄凄怨怨,泪如雨下,“他要我祭典过后就回去议亲待嫁……”

  “岂有此理!”萧煜珏大怒。

  “区区一介秀才,如何配得上你?”他当下就要带瞿灵回去,“妹妹别怕,我现在就去写信给瞿老……”

  瞿灵忙拉住他:“我父亲性子固执,这又是家事,你哪里说得动他?”

  “那该怎么办?”萧煜珏停在原地,两人一时僵持。

  这时候,云谏已经嗅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微妙气氛,心下一慌,拉过黎梨就要走。

  “别看了,我们回去。”

  黎梨正在兴头,哪里肯答应,三两下就推开了他:“你自己回去便是,我还想看看他们有何妙计呢。”

  云谏哽了一下,难得委婉:“……你不会想看的。”

  黎梨:?

  只听见远处的瞿灵又哭了起来:“罢了,只怪我命苦!”

  “想来我幼时膏梁锦绣,又与煜珏哥哥你青梅竹马,如此顺当如意,已是把我一生的福气用尽了……如今父亲打定了主意要推我入火坑,我一个姑娘家,好比远塘浮萍,无依无靠,哪里有反抗的力气……”

  她哭得好生难过,声声浸泪,柔弱的肩头止不住地颤抖,如雨中梨花一般惹人怜爱。

  萧煜珏急得围着她打转:“妹妹胡说什么,你何曾无依无靠了,这不是还有我在吗?”

  “煜珏哥哥,既然你这样说——”

  瞿灵用力抹了一把泪,豁出去了似的:“我在揽星楼订了桌上好的酒菜,你可要与我同去共饮?”

  揽星楼……共饮?

  黎梨瞪大了眼,直呼刺激。

  谁不知揽星楼是京城出了名的销金窟,酒酽花浓,穷奢极欲,更是贵人们风流密会的佳所……

  此情此景,显然酒菜都是噱头,瞿灵是在暗示萧煜珏,她愿意与他谱写一段多情佳话啊!

  猝不及防听见贵女表白,不仅黎梨打了个激灵,就连纵横欢场的萧煜珏也险些没反应过来。

  “灵儿妹妹,你是说……”

  瞿灵咬着唇,细白手指搅弄着衣带,俨然是副情羞意怯的模样。

误酒 第4节

  踏上光滑平整的白玉阶梯,矮胖的掌柜迎上前来,左一眼云谏的箭袖皂靴,工致雁纹暗绣,右一眼黎梨的缀珠罗裙,纤巧彩丝缠香,他脸上笑容又殷勤了十分。

  “二位贵客大驾光临,不知可有预订?”

  说多错多,黎梨矜持地报了个“瞿”字。

  掌柜眼珠子一转,想起确有一位姓瞿的女客订了今日的雅间,当即笑得合不拢嘴:“可算盼到了,雅间都给您二位留着呢!”

  二人随他转上三层木梯,才发现这层的装潢暗藏用意。

  黎梨悄然掀起帷纱一角,看见原本是窗户的地方厚帘低垂,遮得日光遽暗,只在壁墙燃着如荧豆灯,暗淡的光火点点。

  外头仍是青天白日,楼里已经有了醉生梦死的氛围——不愧是名声远扬的销金窟,白日廉耻都影响不了它。

  她挑眼打量着沿途紧闭的房门,依稀看见间落朦胧的光影,忽然一顿,驻足停在某间房前。

  房内传出丝竹声袅袅,唱着曲儿的伶人歌喉婉转,其中几道男伶嗓音更是优越,甚至不比姨母府中的差。

  黎梨不由得多听了几句,这一停顿就引起了掌柜的注意。

  “贵人可喜欢这乐声?”掌柜搓着手过来。

  不等黎梨作答,他就谄媚着笑道:“这些乐伶都是我们楼里精心调教的,声如黄莺,技艺周全,还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贵人要不要选几个知心体贴的,为您奏乐助个兴?”

  “还能选乐伶?”

  黎梨来了兴致,正想细问,有道不解风情的嗓音响起:“不能。”

  黎梨一顿,颇不愉快地皱起眉。

  云谏回身站在廊间,一手仍习惯地搭在剑柄上,背着光看不清神情,似乎察觉不到她的不悦,仍旧否决道:

  “不要乐伶。”

  此话一出,居中的掌柜徒然感受到两道无形的电光火花迸出,噼里啪啦电得他后颈发麻。

  他尴尬笑了笑:“那就……”

  黎梨冷冷扯了扯嘴角:“那就什么?你可听清楚了?他说不要。”

  掌柜讪讪然,也不知该不该应答。

  “既如此,”这边小郡主挺直了脊背,仰着倨傲的头颅吩咐道,“那便不要女伶了,你给我好好挑选男伶即可,姑且选个十个八个吧。”

  掌柜:……

  他很确定那少年不是这个意思。

  空气静止了片刻,云谏迈步从阴影处走出,明灭变化间薄唇线条抿得笔直。

  矮胖掌柜暗自捏了一把汗。

  他在楼里当年十余年,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这少年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而且腰间还别着剑,指不定能拆了他们这层楼。

  他赔着笑道打圆场:“啊,饭菜已经备好了,不如我们……”

  “歌喉还是次要的。”

误酒 第5节

  黎梨将帷帽搁到身边的空凳子上,随口问了句:“方才掌柜与你说什么了?”

  视野没了阻碍,她才看清这间房的布置未免太过暧昧,一时又有些发愣。

  云谏没有回答,越过桌子来到窗边,“哗”一声拉开厚沉的帘子,薄薄的窗格纸像几方透明的光盒,将些微日光滤给半边圆桌。

  黎梨顺着光束看去,云谏还不住手。

  他又将那两扇花窗推得豁开,任由晌午的明光闯入,照得整个房间光明敞亮,楼下街市的喧嚣声也顺势传了上来,一时之间,二人恍若站在什么卖包子饺子的摊位面前。

  半点风流旖旎的氛围都没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云谏撩袍坐到桌前,这才搪塞道:“没说什么。”

  黎梨瞥了眼他,有些不满:“那掌柜也太没眼力见了,分不清谁是主子吗?”

  就算有什么需要请示的,也该问她才对,问云谏算什么?

  云谏不置可否,只凉凉说了声:“你该庆幸他分不清谁是主子。”

  ——不然他拦着你说那一通,你敢听吗?

  黎梨狐疑地瞟着他,后者面不改色给她递了双银筷:“不是来吃饭的么,还管别人做什么?”

  此话倒是有理。

  郡主大人大度地摒弃前嫌,接过筷子犒劳自己一箸美馔,当即满足得弯起眉眼。

  “揽星楼不负盛名!”

  云谏眼底闪过笑意,只道这一日来的鸡飞狗跳总算静落,心头到底松闲许多。

  见桌边有只白釉描兰的细颈酒壶,依稀散发着花果清香,别致又雅趣,他便提过来为自己斟了半杯,轻抿一口。

  泠酒滑过唇齿,浓香芬芳,入喉又带着不容忽视的灼意,调子鲜活,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在京中良久,大小宴席无数,先前竟从未喝过它。

  云谏转了转壶身,想看看有无记着酒名,此番动作落在黎梨眼里,她稍一思量就晓得了这酒很不一般。

  黎梨将自己的酒杯推上前,并不客气:“我也要。”

  到底自幼相识,云谏知她酒量不错,从善如流也给她斟了半杯。

  黎梨稍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好喝。”

  经过月余斋戒,即便面前只是沾着油星的饼子,也会觉得那是什么八珍玉食,更遑论真真切切的龙肝凤胆摆在面前,没有人会不心动。

  二人心花开爽,难得没有拌嘴,和和气气地饱餐一顿。

  艳阳逐渐西下,饭食差不多了,酒兴却未却,觥筹交错间不知续了多少杯。

  黎梨手臂搭在窗台边,一手悠哉托着下巴,另一手摩挲着玲珑酒杯,懒洋洋地看着楼下街市做买卖。

  窗台送入暖风,说不清是夏意还是酒意,给她扑了层薄薄的浅粉,眼尾眉梢尽是娇色。

  那束柔软的披帛垂坠在她的臂弯,又顺着窗风扬起,轻飘飘地落在云谏指尖,若即若离地抚过。

误酒 第6节

  那场盛大的宴席之上,酒过三巡,圣上笑着让云承算算黎梨的命定姻缘,说要替她相看最般配、最如意的郎君。

  云谏当时坐在下首,瞬即抬起了头,看向他的国师兄长。

  他从未向兄长隐瞒过什么,包括那点朦胧微妙的慕艾心思。

  云承知道他喜欢黎梨。

  但他仍旧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在宴席上随意掐了掐指决,就当场蘸着酒液写下一则卦语。

  一则预言着黎梨命中姻缘的卦语。

  云承是国师,他卜的卦所有人都会信,圣上真有可能参照这条卦语为黎梨选婿。

  云谏只一眼,就知道自己完全无法接受卦语上的内容。

  他破天荒地在宴席上失了态,请求他的兄长认真一些,重新再算一次,云承却握着酒杯,风轻云淡地拒了。

  “我的卜算,从不会出错。”

  一小阵懊恼声从街边榕树下传来,有老者棋慢一步,捶胸顿足说着什么。

  云谏的视线重新落到礼舞的队伍后头,那道素袍身影仙风道骨,以言事若神而闻名,备受沿途百姓追捧,欢呼声不止,

  想起那条毫无根据的卦语,云谏抿紧了唇:不会出错?

  不过是个神棍罢了。

  他不信!

  这时,一道轻微的“吱呀”声在身后响起。

  云谏拉回心神,转过头去,黎梨正推开屏门,摇摇晃晃地走入里间,语调里的困懒遮掩不住:“罢了,不理你了……”

  “我休息一会,你先回去吧,我睡醒了会自己回行宫的。”

  她揉着眼睛,步伐踉跄,怎么看也不像能自己回去的样子。

  云谏直皱眉头,顿了顿没说话,只无声坐回椅子上,也闭上了双眼。

  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

  二人好像醉了酒的船员,在广阔宁静的海域上松懈了所有戒备,却不知随着夕阳西下,暮色渐沉,遥遥天际早已堆叠起暴雨雷云。

  直到月上梢头,云谏被一道瓷器破碎的声响惊醒。

  他一睁开眼,下腹里一团诡异的烈火,不可阻挡地炸燃起来。

  第5章 喜欢

  云谏下意识伸手撑住圆桌,勉强稳住身形。

  蓦然受了外力,圆桌上的碗碟轻微碰撞了下,瓷器相接发出清脆声响。

  察觉到腹中澎湃爆发的欲念,云谏浅淡的眸色骤暗几分,望着这桌子酒菜,忍不住冷笑。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千金,多少认识几个京中纨绔,看得明白这些腌臜手段。

  ——这饭菜里下了药。

误酒 第7节

  二人如此相近,身上的花香瞬即交缠在一处,抓心挠肝的猛烈火舌撩过心头,难言的欲念蓬勃横生。

  云谏咬得后槽牙生疼,只恨不得就此将她撕碎,叼着咬着拆吞入腹。

  他感觉舌上的伤口都快被自己咬麻木了,只得狠下心去掰她的手,但一握住她的腕子,便似有万钧引力捆束着他,再难放开。

  是真的头痛欲裂。

  身边人轻促的呼吸宛若千百道魔声,不断催着他更进一步。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毫无自制力。

  云谏指节动了动,又仓惶闭起了眼:“不行,不可以……”

  二人相贴时的微薄凉意就如杯水,面对熊熊巨燃的车薪,治不了标也治不了本,只是聊胜于无的缓兵之计。

  随着时间推移,骨髓之内逐渐多出万蚁啃噬,难以忍耐的痛痒穿行血肉,云谏攥紧了拳,梨梨甚至忍不住痛呼出声。

  小郡主渐渐明白,这样的亲近远远不够。

  她还想要更多。

  外头风声更大了,今夜大抵无法安眠。

  她伸手轻轻扶起他的脸,湿漉漉的眼睫颤着,想看清些他的模样,却只在暗昧茶色里看到他模糊的五官轮廓。

  似乎是个颇漂亮的少年。

  云谏察觉到她的凑近,清凉吐息间有花香完全盛开,清甜得诱人。

  他费尽力气按下她的手,将她虚抱在怀里。

  两个人活似脱了水的鱼,煎熬地靠在一起,凭借对方身上的潮湿水气苟活,勉强拢回神思。

  云谏几乎只剩一丝理智,最后竟想起了他的剑。

  不知道他的剑是否还在外间——若是现在给自己一剑的话,那份痛感能不能压下药效?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但他捅哪里比较好?手?腿?不行,还要背她回去。

  胸?不行,脏器太多。腹?或许可以,军医似乎说过,肠子会自己避开锐器……

  一道轻微的揪扯力度从前襟传来。

  黎梨在拉他。

  云谏近乎自暴自弃地想:最好那一剑足够惨烈,若是能把她吓晕过去就更好了。

  见他不理会,前襟的力度又重了些,云谏恹恹掀开眼帘,却意外看见她近乎乖巧的模样。

  她没乱动了,反倒抬着脸问他:“你想要什么?”

  云谏感受着身体里滔天的欲望,清冷的眸子里早已泛起猩红,面上却麻木得没有表情。

  想要什么?

  他心里发了狠:想生吞了你。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误酒 第8节

  他牵着她的手,叫她攀住自己的肩,俯下身来放任二人墨发相缠厮磨。

  红烛灯火燎燎,虚化了墙上的两道影子,放眼望去,所有事物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柔软,身前人的神情里都是摇荡迷离。

  黎梨听见他低声笑了下:“是不喜欢,还是不习惯?”

  她当真想了想,微挑的眼尾逐渐染上动人桃色,在他的追问里扑颤着羽睫不肯回答。

  天际潮意随之而来,浸润劲风,又沾湿了窗台。

  四下声响愈繁。

  ——大弘王朝接连三月大旱,在祭典结束的今夜,降雨了。

  夏末突如其来的夜雨滂沱,雷云摩擦,檐边雨霖铃的银链晃着,发出悦耳动听的声响旋律。

  不知几时,远方天穹惊雷乍现,银蛇划破苍空,耀眼电光撞入黎梨的眼帘。

  过烈的雷电纵横经脉,毛骨瞬间战栗,黎梨咬紧了下唇,甚至无措得想要躲闪,却被对方紧紧拥入怀中。

  他抚过她软嫩的唇瓣,叫她张口,安抚声在耳边响起:“别怕,咬我。”

  黎梨在颤抖中松了唇,一口咬上云谏的肩,腹腔中猖狂的火焰应声熄灭。

  潮起潮落,天旋地转,从未吃过苦的小郡主精疲力竭,眼睛一闭便晕了过去。

  满室暧昧红尘渐静,外头的大雨却下足了一夜,直至卯时日出,朝晖又起。

  雨后的阳光分外澄净,穿过花窗,在覆地绒毯上画出一个个光亮小块,几声活泼莺啼叽叽喳喳,紧跟着传入里间。

  榻上一道人影动了动。

  黎梨酒意散尽,被难言的酸胀唤醒。

  “来人……”

  她有气无力唤了声,却不见一向忠心尽职的侍女有所回应。

  黎梨勉强撑开一条眼缝,迷糊中看见一片不太熟悉的房景。

  正前方是扇半阖屏门,其后有张摆满碗碟的雕花圆桌,上面一只白釉酒壶鹤立鸡群,仰着雅致的细颈,静静立着润泽生光。

  酒壶四周仍弥漫着浅淡的清香。

  ——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昨夜的荒唐记忆瞬起如潮,一浪拍上心礁,黎梨猛然睁大了眼睛。

  玩过火了呀!

  这下什么睡意都没了。

  黎梨慌了神想要起身,腰间却传来一道箍力。

  一只修长匀称的少年手臂揽着她,似被她的动作惊扰,半梦半醒间将她往自己那边紧了紧。

  小郡主头皮一阵发麻。

  险些忘了这人的存在了!

误酒 第9节

  即使以后真要嫁人,她也要仔仔细细选个称心如意的郎君,断不可能因为一夜荒唐就草率地定下终身。

  但这一声拒绝太过果断,显得近乎无情,她肉眼可见云谏的脸色白了。

  “……”

  倒是忘了,她不介意贞洁,但保不齐对方在意。

  黎梨想起昨夜看见他小臂上的红砂,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世家子弟周岁礼都点守宫砂,但世俗不约束男子,那砂印于他们而言形同虚设,婚前破印的大有其人。

  云谏还有两年就弱冠,算不得年幼,可这砂印还在,指不定是云家将门规矩森严,将他管得厉害,他心中介意也正常……

  黎梨有些心虚,偷眼悄悄瞥了下对方,冷不防看见他袒露的胸膛上几道指甲抓痕,下颌还有她蹭上去的艳色口脂,无一不是昨夜的罪证。

  黎梨:……真是醉得不清。

  都怪那盏茶!

  若是她早些看清来人是云谏,她咬断舌头也不会强拉他上榻,更不会缠着他做尽那些糊涂事。

  这下真的不好办了。

  眼见被她辣手摧残的鲜花神情大受打击,一双琥珀眼眸冷幽幽注视着她,唇线紧闭,活像某种无声的谴责。

  小郡主愁得脑筋打结,半晌后好声劝道:“这可是婚姻大事,我不敢儿戏,你也应该更慎重一些才是……”

  “你当真不敢儿戏?”

  云谏脸色很不好看,不等她张口就堵住她的话:

  “既如此,你我二人敦伦礼全,想必你也知道斯事体大,我想提亲补上媒聘,难道不算慎重吗?”

  黎梨:……

  他怎么这么死脑筋!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

  黎梨咬咬牙,假笑着提示道:“昨夜只是一场意外,虽你我二人犯了些错,但也没必要用成亲来弥补,毕竟……”

  “你在说什么?”

  云谏的声线果然更冷了。

  黎梨自觉心虚,立即闭嘴缩了缩脑袋。

  云谏见此一顿,二人之间的气氛沉降下来。

  静了好一阵,少年勉强压下语气里的不虞,憋闷地撇开了头:“没想过。”

  黎梨呆了会儿才想明白,他是在回答她方才的话,一时愣住。

  床榻另一头的少年显然有些烦躁:“我虽不是什么圣贤人物,但也不是始乱终弃的负心之人。”

  “我敢做那样的事,自然是敢担那样的责,从来没有欺负了你就走人的混帐想法。”

  黎梨:……

误酒 第10节

  云谏被骂得莫名其妙,眉心一蹙却想起了她那不靠谱的父亲。

  黎相政绩卓然,但私德实在不好,他见异思迁、偏心妾室,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自锦嘉长公主离世后,黎梨多看一眼她父亲都嫌脏,干脆搬去与姨母安煦长公主同住。

  ……她自幼看着父亲行举龌龊,排斥成亲也正常。

  那边的少女半低着脸,几乎要把自己全埋进被子里,云谏缄默良久,终究是退了一步。

  他伸手到榻下的衣物里摸索,片刻后掏出块质感厚沉的脂白玉佩,一声不吭将它塞进了黎梨手里。

  那块玉佩离身已久,却天然带着宜人的温润,突然塞入手中也不觉得冰凉,显然并非凡品。

  黎梨懵然低头看了看,指腹抚过那个绘纹刻镂的“云”字,问道:“这是什么?”

  “我家藏库的信物。”

  云谏随着她指尖的动作瞟了眼:“我父亲常年在营,兄长一心向道,母亲离世后这信物便由我拿着。”

  “云家历年的战功奖赏、私产资财都在藏库里,你拿着信物,通行无阻,可以随时……”

  黎梨逐渐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就要将它扔回去:“我不要!”

  然而云谏动作更快,立即将她的手与玉佩一并握进了自己掌心。

  黎梨手里的玉佩宛若烫手山芋,偏偏自己的手还被人紧紧握住,想扔也扔不了,她连挣几下都挣不开,急得脸都红了:“我说了我不……”

  “你不是叫我慎重?”云谏打断道。

  “那你这样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我,难道就算得上慎重吗?”

  黎梨的动作顿住。

  云谏五指修长,匀称的骨节带着长年握剑的力量感,与昨夜的肆意不同,眼下只是老老实实地将她的手握着。

  “我也不是很差劲的人。”少年嗓音有些闷。

  “你就不能……考虑一下?”

  黎梨的眸光微微晃了晃。

  这么多年来,她与云谏见面就能吵,他没皮没脸又诡计多端,向来不怕她的刁难,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服软低头。

  云谏见她不挣扎了,便松了手,将那玉佩的络子缠上她的腕。

  “我耐心很好,可以等你慢慢考虑,但我担心你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这玉佩代表的云家藏库是我娶亲的红聘,我将它给你,是希望你明白我的认真……”

  “你记着我的认真,再考虑得仔细一些,可好?”

  言毕满室皆静,二人心绪百转千回,牵着那枚玉佩相顾不语。

  直到窗外又有几声雀鸟鸣啼,清清脆脆的声音打破这阵沉寂氛围。

  黎梨说不清是何想法,在云谏的注视下,慢吞吞拢起了指尖。

  她将那枚脂白玉佩握进掌心,“嗯”了声,当作答应了。

  云谏心头的沉压骤然轻了几分,朝她灿然一笑。

误酒 第11节

  萧煜珏冷眼注视着那两道相携离开的身影,又侧首看了眼旁边纸醉金迷的揽星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道意味晦暗的嗤声。

  云谏将黎梨送回行宫,二人停在她小院的前不远处。

  黎梨解开肩头绳结,将薄帔递还给他。

  这件在她身上长得曳地的帔巾,被少年轻松挽到臂弯里,长长的系带垂下,扫过他的衣袍,搭在修长笔直的小腿旁。

  黎梨静了片刻。

  云谏:“进去吧。”

  黎梨抬起脸,朝他勾了勾手指。

  云谏:?

  他还是低头凑了过去。

  花香扑近,温温软软的五指搭上了他的肩,少女轻浅的吐息呼在耳畔,吹起他鬓边的碎发。

  黎梨:“你帮我买……”

  她小声交待了几句,云谏逐渐涨红了脸,有些无措地看着她:“……我去买?”

  黎梨板着小脸:“要不然我去?”

  云谏咬咬牙,认了命:“……别,我去!”

  “等我。”

  第8章 骗子

  “郡主!”

  黎梨才踏进院子,守在门边的两名侍女就扑了上来。

  一名鹅蛋脸侍女几乎是在尖叫:“我寻了你一夜,你去哪啦?”

  “……紫瑶。”

  黎梨侍女不少,但自幼就跟着她的也就两位,面前紫瑶算是其一。

  有打小的情份在,黎梨心知她年长两岁,素来爱操心,便也不计较那些虚礼,乖乖解释了句:“我下山了,因雨路难行,所以耽误了回行宫。”

  紫瑶一把拉住她,围着她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

  “郡主糊涂!且不提昨天是多么紧要的日子,你本就不该偷跑,单说你真要下山,好歹也该带些人,不然若是碰到些什么——”

  话才说一半,她猛一眼看见黎梨被匕首割破的裙边,抬首又撞见对方凌乱的衣襟,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结舌道:“郡,郡主……”

  “我没事,”黎梨及时抬手按下她的话头,“不过是避雨时狼狈了些。”

  她紧着缓着糊弄了紫瑶去安排备水沐浴,才想松一口气,又发现一名圆脸侍女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是另一名自小跟着她的,名唤青琼。

  黎梨:“怎么了?”

误酒 第12节

  “……他弟弟?你说云谏?”

  安煦被她晃得头晕,下意识按住她否认道:“你与他不同,云谏是破了相所以才不能参祭。”

  梨梨动作一顿。

  破了相?

  ……这话云谏也说过。

  可是那日在树下,她真真切切地查看过,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别说疤痕豁口了,就连半道瑕疵都没有。

  怎么都说他破相了呢?

  她茫然地望向安煦。

  安煦原本只是顺口一句反驳,未料及竟见到自己的外甥女一脸困惑。

  想起黎梨方才的指控,安煦面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你……不知道?”

  黎梨眼里茫然更甚:“我……应该知道?”

  安煦哑了哑,脑海里闪过那少年半张染血的脸,还有他清冽眸光越过沾血长睫,无声注视着自己外甥女的模样。

  她一时忍不住啧啧摇头:“好啊,你真是……怪不得云家那孩子总说你没良心,如今看来,也不算说错。”

  黎梨:?

  她想问个清楚,安煦却道:“那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事,所有什么疑惑,你同他说去。”

  黎梨一噎,正要恼姨母卖关子,下一刻却听见对方发问:“今日唤你来还有一事,我且问你,功课写完了吗?”

  小郡主刚起来的气焰骤然灭了个干净。

  她默默松开了安煦,纤白手指绞着垂下的发辫,含糊道:“差,差不多了……”

  “差不多?”

  黎梨莫名觉得这几个字有些阴阳怪气,抬起头就见对方朝后招了招手。

  旁侧的侍女走上前来,递上一个托盘,几摞书册与白宣赫然在目。

  安煦戏谑道:“郡主大人,你功课都丢在了公主府,没带来行宫,是如何写得差不多的?”

  黎梨:……竟然被她发现了。

  “幸好前几日我着人回府晒书,下人们在书房捡到了这几本,不然又要被你躲过去了。”

  眼见青琼从善如流地接过托盘,黎梨苦恼地拉下小脸:“姨母,刘掌教布置的功课总是那些酸腐教义,我实在不……”

  安煦一口拒绝:“不行,学府的功课不能落下,我可不想再被刘掌教登门责怪我管教无方了。”

  那古板老头子三朝太傅,连先皇都敢骂,她可应付不来。

  见面前的少女霎时蔫巴了下去,安煦又有些不忍。

  想了想,她神神秘秘地哄道:

  “我知道你不爱看那些陈词滥调,我读书时也不喜欢的。但你姑且做个样子给掌教看,省得过两日在祭典酬谢宴上遇到他,又被他逮着说教一通,毕竟……”

误酒 第13节

  黎梨心下一慌,方才她在前厅口出狂言,可未曾收着声量。

  她悄然打量对方的神色,有些踟蹰:“你有没有听见……”

  云谏:“什么?”

  少年面色如常,不像撞见了狎昵之言的样子。

  黎梨默默压下了话头。

  后面的紫瑶等人扑了上来,拉着她上下确认有无受伤。

  人多了起来,她更不出声了。

  云谏瞟了眼围成了圈儿的丫鬟们,往后撤了几步。

  “你随我来,我有东西给你。”

  青琼知晓自家郡主与他打小就不对付,本就气他撞疼了郡主,闻言更觉不快:“云二公子,还请您自重,若真有什么东西,在这给就行……”

  一旁的紫瑶不知想起了什么,看清那二人说话的模样,忽然拉住青琼,朝她摇了摇头。

  青琼正不解着,就见小郡主略微沉吟,回身低低吩咐了句:“你们在此等我吧。”

  她着实吃了一惊,与紫瑶对视了一眼。

  黎梨心中有鬼,慢吞吞地跟着云谏来到稍远的长廊拐角,做贼似的避开了心腹们的视线。

  “给我吧。”

  云谏从身边拿出个竹质圆筒,碗口大小,稍一晃便有水声在内撞响。

  “你要的避子汤,我已经煎好了,”他嘱咐道,“你待会趁热喝。药师说了,服药后五日不可饮冰,不可受凉,不可贪食寒性瓜果——”

  “知道了。”

  黎梨伸手去拿竹筒,小声嘀咕道:“比宫里的陈嬷嬷还要唠叨。”

  云谏话语被噎住:“我唠叨?”

  他不乐意了,手腕一转就收回了竹筒。

  “没良心!为了这药,我被药堂掌柜当作见不得光的奸夫,躲后厨煎药又被厨工们怀疑隐疾,担心你受为难还去捉了只山猫……我这般费心劳神,到你跟前就得了句‘唠叨’?”

  黎梨不服气,伸手去抢竹筒,云谏仗着身量高,故意举起了手不肯给她。

  黎梨连探了几下都够不着,气急败坏地揪着他袖子就往下扯:“给我!”

  “不给!”

  黎梨怒了,握拳捶他的肩,谁知云谏反应更快,转手就扣紧了她的腕。

  见她想挣却挣不开,他得意地笑:“还说不说我唠叨?”

  黎梨恼得双眼要冒火:“你不仅唠叨,你还缺心眼!”

  “买药煎药就不说了,单说捉猫之事——你直接把药交给我院里的下人不就好了?跟着我过来,弄那么多虚的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些由头,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误酒 第14节

  东曦既驾,德高望重的陈太医踏入黎梨院落之时,承祧行宫某处客院的浴房木门被从里推开。

  一道颀长身影走出,随手将换下的武服扔进了衣篓里。

  门口候着的长随向磊仍在打哈欠:“公子,好了?”

  听见云谏“嗯”了声,向磊便招呼内侍们去收拾,顺道问了句:

  “公子,为何这几日你都起得那么早?好像卯时未到就起来练剑了……”

  不问还好,问了这话,向磊明显感觉身边主子的气息沉了沉。

  云谏当真心烦。

  不练剑又能做什么?难不成做了那样的梦,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睡吗?

  说起来也是离谱,梦个一夜两夜也就罢了,偏生夜夜不得休止,难不成他食髓知味到如此境地了?

  虽然这也很难否认。

  但……

  云谏沉默片刻,说道:“向磊,你去一趟揽星楼,查一下祭典当日,瞿灵订的雅间里用的是什么酒菜。”

  “揽星楼?”

  向磊有些诧异,但见他面色凝重,不敢多说什么,老实应是退下。

  云谏心不在焉地摩挲着腰侧的剑柄,也没留意自己的长随跑出门时险些撞上了人。

  门口的来客见主家无视,远远笑了声:“云二你越发怠慢了,这是故意不理我的?”

  云谏侧目过去,有位清隽少年抱着一把柳枝倚在门边,鲜嫩柳叶上缀挂着露珠,沾湿他小片银白衣袍,也将雪青色的麒麟纹绣低调遮掩住。

  天家血脉都这么喜欢浅色衣衫吗?

  云谏脑海里划过这个古怪念头,一晃神好像又看到梦里的荼白裙摆被他拢在指间。

  他仓促摇了摇头,胡乱招呼道:“五殿下。”

  “……你叫我什么?”

  萧玳一愣,险些失笑:“认识你这么多年,难得从你嘴里听到尊称啊……”

  这人平日里左一个“萧玳”,右一个“喂”,偶尔两人比试时闹急了眼,还敢大逆不道喊他“狗东西”,今日竟然喊“殿下”了?

  有问题。

  他不对劲。

  云谏回过神来,顶着对方探究的目光,懒洋洋抱起了臂:“哪来这么多废话,说吧,找我做什么?”

  这模样才算正常嘛。

  萧玳松了一口气:“我母妃亲自剪的祷柳——”

  他从怀里挑出几枝柳枝:“都诵过经了,她让我分些给亲友,一起沾沾福泽。”

误酒 第15节

  “好哇云二,我真没想到,你为人如此不端……”

  “……这又不受我控制!再说了,你不也是……”

  眼见两人又要梗着脖子吵到一处去,萧玳头疼地挤到中间劝架:“别吵,别吵……”

  他忍着脑瓜子疼,分外熟练地左边推一个、右边拉一个,将那二人分开:“都冷静些。”

  “做梦也能吵起来?一点点小事,何必伤了和气……”

  两人被他强行隔开,一左一右抱臂哼了声。

  和事佬不明所以,只能打着哈哈缓和自己表妹与好兄弟的关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凡执念深些,做几个梦也算正常,哪里用得着计较那么多……”

  “你不懂!”

  那对冤家几乎异口同声,说完又各自忿忿地撇开了头。

  萧玳对此习以为常,好脾气地调和道:“我怎么不懂?我可深有体会——”

  “那年羌摇示好,向我大弘俯首,草原使臣以顶礼骑行入京朝拜。彼时我才学会骑射,头次见到那样英姿飒爽的汗血宝马,心中憧憬,连着几日做梦都在策马扬鞭……”

  说着他还有些赧然:“母妃说连被子都被我踢破了两条,宫人们还当我魇着了,闹得几日不可开交……”

  “后来呢?”

  黎梨心神一动,转身拉着他袖子问:“后来你怎么摆脱那梦境的?”

  “那还不简单?”萧玳回身对她说道。

  “旧事印象太深,忘不了才会连绵夜梦,只需找些新鲜的事物来刺激一下就好——”

  “父皇很快就给我换了匹稀世良驹,让我骑了个够,我当夜就没再梦过羌摇的马了……”

  黎梨喃喃道:“找些新鲜……刺激……”

  云谏听着这一番话,心中隐约觉得不爽,皱眉道:“你少跟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萧玳不服:“我这都是肺腑之言……”

  那边黎梨已经陷入思索之中。

  萧玳说的未必不对,八成是因为旧事难忘,她才会夜夜与死对头痴缠,只是这解决之法……

  一时之间,她去哪里找个新鲜刺激呢?

  正想着,东南边的院落里飘出袅袅丝竹声,琴瑟并御潺潺流过云天。

  “那是什么?”黎梨下意识问。

  箫玳往来音方向瞥了眼:“方才我去给姑母送祷柳,她正准备为今夜的酬谢宴挑选女席的乐伶来着,应该是她那边的动静……”

  他的姑母,便是黎梨的姨母了。

  黎梨眼睛一亮:姨母向来眼光高,她挑的乐伶准没错!

  她正巧需要的新鲜刺激,不就有了吗!

  小郡主心花怒放,只道姨母不够意思,分明有别的好玩事,却光顾着同她说什么迂腐探花郎!

误酒 第16节

  “老三。”

  来人正是三皇子萧煜珏,他悄然环视一圈,面对满殿调笑饮酒的画面,忍不住暗暗皱眉,直至见到黎梨独坐一案,这才微松一口气。

  “姑母,侄儿不是有意来扰的。”

  他朝身后挥挥手,数位随从便托着锦盘上来:“天家行宫夜宴,自然是越热闹越好。碰巧侄儿前日购得一批余南美酒,今日就不藏私了,拿出来各处宴客,也想叫贵宾们尝个鲜、尽个兴。”

  说罢,他示意随从们将带来的美酒交由安煦查看。

  安煦与内侍长略一翻闻,知是难得的美酒,当即笑了:“算你有心。”

  就近采买的民间香酿自是比不上余南的美酒,她便招呼着侍女们往各桌上替换。

  萧煜珏趁着众人忙活,自己也帮着提了一坛,却绕过数桌,径直往黎梨那处走去。

  “表妹。”

  矮案前的少女闻声抬起眼帘,许是酒意半浓,可以见到双颊飞霞,眸子里水光潋滟,即便不发一言也倒映着数不清的撩人情意。

  当真是府里多少侍妾都比不上啊。

  萧煜珏看得春心摇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黎梨眼见着他毫不避嫌坐到自己身侧,盯视的视线也令人觉得黏腻不爽,便不动声色往旁挪开了些。

  “三殿下不用陪圣上宴客吗?”

  萧煜珏哈哈笑了声,抬手将酒坛子按到案上:“酒过三巡了,抽空来看看你也无妨。”

  他仿佛看不到黎梨蹙眉,随手开了坛子,眨眼就给她斟满了一杯:“有段时日不见,表妹都与我生分了,你对着老五尚且唤一声‘五哥’呢,怎么见了我就叫‘三殿下’,可是在埋怨我平日里不常陪你?”

  “……”

  这人是哪来的自信?

  黎梨面无表情转开视线:“殿下说笑了,你已有家室,朝和不敢逾矩无礼。”

  萧煜珏好笑道:“表妹说的是哪里的话?我皇子妃正位空悬……”

  “正位空悬,但侧位可是占着人的。”

  黎梨微微拧眉:“听闻瞿灵姐姐前几日才入皇子府,殿下与她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如今又是她的郎君,怎么能说没有家室呢?”

  “我当是什么呢!”

  萧煜珏展眉大笑:“妾室就是妾室,怎可作正妻论?”

  他忽而眼睛一转,恍然大悟道:“表妹可是吃味了?”

  黎梨:……你吃粪了,脑子里的东西这么臭!

  萧煜珏听不见她的腹诽,志得意满地凑过来,又将方才斟的酒递到她嘴边,竟是想要当殿喂她,嘴里还七荤八素地哄道:“表妹别恼。”

  “若说青梅竹马的情分,谁能比得过你我表兄妹二人?我的正妻之位一直留着,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意吗?”

  那边的紫瑶看着他的举止,紧张得手心冒汗:“郡主……”

  黎梨偏头避开他的手,趁着他晃神,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殿下自重,我自己来。”

误酒 第17节

  “捐生守死?你算的是姻缘还是孽缘?”

  “倘若我挑选夫婿的时候,偏要避开这样的人呢?”

  一直谦和微笑着的云承神色肃正起来,再不见半分散漫,沾酒的指尖郑重写下一句。

  “奇缘天定,顺逆慎行,敬之则利百事,慢之则败四时。”

  这话说得太重,满场的宾客竟半晌未敢辩语。

  那时殿里的寂静落针可闻,一如眼下兄弟二人的对峙无声。

  云谏手上握得用力,剑柄上突起的雕纹深陷入指尖,带来隐隐的刺痛,却让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心中的不服。

  凭什么?

  那场不欢而散的及笄礼后,他不愿相信,却也觉得不甘,回去埋首学了两个月棋,偶然一次被云承发现,他的好兄长素手捻起两枚黑白棋子,仍旧语气温和,说出的话语却残酷。

  “……你这棋,并不在她的正缘之上。”

  云谏彼时今日都觉得讽刺,指尖的隐痛像某种尖锐的导火索,刺得他在夏夜凉风中点起火药,终于忍不住向云承发作。

  “我学棋就无用。”

  “怎么?只有别人的棋能出现在她的正缘之上?”

  云承微讶,抬起眼帘看他。

  云谏狠狠攥住手里的剑,由那痛觉更深一些,好似能就此刺破心中的郁气。

  他连声质问道:“还有那‘虎’呢?京中肖虎的子弟本就不多,你就那般自信,确定自己绝对没有算错……”

  “我从未说过那是肖虎之意。”云承淡声打断了。

  云谏顿住。

  云承丢下指尖的棋子,爽声笑了起来:“卦语说的‘虎’,指的是方位,与生肖毫无关系。”

  “……”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如千层巨浪,险些将云谏活活拍死,后者满腔话语梗住心口,竟从云承超逸绝尘的脸上看出几分恶趣味来。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他分明知晓卦语的本意,却隔岸观火,看着满京城的人瞎猜两年,期间愣是憋着一声不吭?

  那边云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声,却仍满脸无辜,自顾自地往下问道:“你知道白虎方位吗?”

  他颇友善地提示道:“在西边。”

  “……”

  云谏的心脏跳得更疲惫了。

  事关她的姻缘,眼前这神棍又卦卦精准,入道以来从未出过差错……若说他毫不在意这则卦语,一定是假的。

  他想起这两年来沉沉压在心底的石头,眼下才知自己在意错了点,一时之间被冲击得发懵,甚至尝不出心绪的酸甜苦辣,只觉浑身血液的流动都凝滞了些,压根没有力气去想什么“西边”。

  再同这人说话,是会伤身折寿的。

误酒 第18节

  他无法理解。

  她身上的花香与他息息相关,他与她分享同一份青涩欢愉,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亲近。

  若她真有命定姻缘,那也合该是他才对……

  为什么非得有那无谓的“棋”与“虎”?

  还说什么奇缘天定,难不成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出现在她面前,就能轻易赢了他,就能天生与她相配?

  云谏想直接带她走,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回了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亭内二人稍怔,那位青衣少年意识到他在同自己说话,好脾气地笑了。

  “沈弈。”

  云谏清楚听到了他的回答。

  “我叫沈弈,‘弈棋’的‘弈’。”

  少年话音清脆如棋,泠泠敲入静寂夜空。

  身边的姑娘也似有所感地回过头,云谏收拢起五指,将仍乖巧卧在他掌间的细白腕子握得死紧。

  好像一旦松了手,她就要随着清凉夜风,翩翩然飘向那道棋音,叫他从此再也牵不回来。

  第13章 吃醋

  黎梨走在石径之上,晚风擦脸而过,唤醒零星清明神思。

  她隐约觉得自己的脚步略快了些,像是被人拉着走的,正恍惚着回过神,就见路边有根刺棘枝条受了风,像挂了刺的长鞭似的,兜头兜脸向她劈来。

  她一时躲闪不及,旁侧却有人迅速伸出手,精准万分地截住了刺棘。

  黎梨有些惊讶,本以为对方会将这枝条拂到一旁,下一刻却见他感觉不到痛似的,用力握住它,狠狠扯断就甩到了身后去。

  这下黎梨的酒意又浅了两分,忍不住悄悄哝哝:这人戾气好重……

  她偷摸张望了两眼,这动作不知怎的就招惹到了身边的人,蓦地被他拉住,兴师问罪似的:

  “看什么?你在找谁?”

  “……没找谁。”

  黎梨莫名其妙:“只是想看看你的手有没有被扎伤……”

  云谏稍怔,这才察觉到方才握着刺棘的手微微痛麻。

  “我没事。”

  黎梨眼见着他面色稍霁几分,才觉奇怪,又听他严肃问道:“倒是你,今夜喝了多少,怎么醉得如此厉害?”

  黎梨依稀想起些湖边亭子的事情,含糊着回道:“没喝多少,只是头晕了些,并没有醉……”

  云谏不信:“不老实。”

误酒 第19节

  云谏抱得更紧,将她的挣扎压住,理也不理,直接抱着她踢开门入了院。

  今夜酬谢宴,黎梨只带了紫瑶去,院中剩下的侍女与小黄门百无聊赖,正倚着廊柱打盹闲话,猝不及防被这破门动静吓得跳起。

  青琼看见来人,下意识想去拦,再一眼就看到他臂弯里的人。

  “郡……郡主?”她吓得结舌,忙跑上前。

  云谏身形却更快,两步越过了他们,下一眼就穿廊入了圆门,只厉声丢下一句:“站着做什么,她醉得不轻,还不快去准备醒酒的茶水汤药!”

  他走得快,侍从们甚至听不清黎梨在骂什么,又找不到拿主意的紫瑶,稀里糊涂间听到这声喝令,被唬得晕头转向散了开,烧水的烧水,找药的找药。

  云谏抱着黎梨顺顺利利入了寝殿,一入房就踢拢了门,手一松就将她丢上了榻。

  黎梨挣扎着撑起上身,怒目而视:“你吃错药了不成?竟然敢绑我!”

  面前的少年毫不在意,抬手随意扯松了领口:“你不是想要新鲜刺激?”

  他俯身靠了过来,黎梨想往后缩,却被他握住脚踝一下拉了出来。

  脚腕上的力度莫名让她想起揽星楼的夜晚,她突然记起些许被遗忘的细节……他曾经握着同一个地方,试探地架到他肩上,察觉到她的害羞推拒后又默默放弃。

  ……她大概是脑子坏了才敢说他古板!

  黎梨脸上烧得发烫,被绑着手也要打他:“这时候你想不起云家家规了?”

  云谏轻易截住她的双腕,毫不客气扣到她头顶上,笑得放肆:“我又没有三心二意,与你一起,不算违反家规。”

  他几乎整个人撑到了她身上,二人近得呼吸纠缠不清,重叠的花香弥漫,黎梨好似缺了氧,脑子里空了好几瞬。

  云谏神情从容,不紧不慢又俯低了些身子。

  颀长身影压低,扎起的发束随之滑落,墨色发丝散在少年的脖颈边上,算不上遮掩,反倒衬得他漂亮的肩颈线条更加利落。

  随着他的动作,松敞的领口也有意无意露出锁骨,袒出小片肌理紧实的胸膛,好看分明的轮廓线条跃入视野,又没入暧昧衣襟里。

  平日里的矜傲姿态是全然看不见了。

  这轻遮半掩的模样,好似凭空生出些引诱意味,看得见、看不见都分外引人遐想。

  黎梨看得睫羽颤了又颤,连着眼角眉梢都渐渐染上桃红。

  云谏端详着她,笑了:“新鲜吗?”

  黎梨回过神,想挣开他起身,却被他轻轻松松按住双臂压了回去。

  “你过分了!”

  她喘了口气,抬脚踢他,软绵的力道却像落到虎口的羔羊,眨眼间一只净足便被他握着按到自己腰侧,深深陷进柔软被褥中。

  黎梨屈着膝,沉陷在三分地里,只觉自己种了满园的果树,围篱却豁开了缺口,途客虎视眈眈,任人采撷的危险感蔓生。

  “云谏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的心跳快得似要跃出胸口。

  云谏看着她娇色愈浓的双颊,悠哉地用指尖划过发带的绳结,带电点火似的,若即若离地经过手下莹白细腻的肌肤,毫不意外看见她缩起轻呜了声。

  他不禁觉得好笑。

误酒 第20节

  即使将此事告诉云谏,他又能做什么?说不定只会白白惹得一身骚。

  黎梨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在大殿内被那人扒下袖子的凉意似乎还黏在皮肤上,心中又觉憋闷几分。

  身后一声“好”字适时传来。

  她起先还懵了会儿,好什么?然后就听见了窣窣的穿衣动静,云谏整理好衣裳,直接抬步往外走。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黎梨一愣,掀被坐起,果然看到少年毫不留情的背影。

  “云谏。”她下意识喊了声。

  云谏停住脚步回头看,梁上垂落的帘纱遮住他的小半张脸,重叠阴影之下看不清神情,但显然在等她说话。

  黎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分明是她赶人的,他真的听了,真的走得干脆,她为何觉得不痛快?

  有什么好不痛快的,他们三天两头吵架的关系,难不成真指望他做做样子,多关心两句吗?

  黎梨扁扁嘴,只闷闷不乐“哼”了声,又倒回床,是真的不看他了。

  云谏静静看了她少许,推门出去,碰巧迎面遇上院里的侍从。

  青琼忙活一通,总算备好了解酒汤药,这才后知后觉发现留了自家郡主与外男独处。

  她领着人,脚步快得似抹油,在廊外远远看见云谏出了房,瞧着衣冠无异,才稍松一口气。

  她匆匆行了礼想经过,却被云谏叫住了。

  “你们院里,今夜是谁陪她去参加宴席的?”

  青琼不知缘由,迟疑答道:“是紫瑶……还未回来呢,许是玉堂殿有事留下了。”

  云谏“嗯”了声,侧眼看着沉黑的房门洞口,到底有些无奈。

  无所谓,她不说,他可以问别人。

  云谏转身向玉堂殿,没两步又驻足,给青琼丢了个细白瓷瓶。

  “让她每夜吃一粒。”

  “清梦的。”

  黎梨往后数日都过得称心如意。

  祭奠祈福已经结束,小雨连绵,农桑有补,世家子女们也用不着再吃斋净宿,都从行宫搬了回家。

  黎梨也回到姨母的公主府,到底是住惯的地方叫人舒服,加之得了那清梦的药,总算可以睡个好觉,连着几日下来,小脸都养得净透红润了不少。

  但她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紫瑶与青琼在一个凌晨摇醒了她,黎梨睡眼惺忪,只瞧见满屋子的灯烛,东方天际仍然昏暗,她稀里糊涂被架起梳洗更衣,待她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马车上了。

  黎梨看着车窗外往后退去的京城楼幢,双目空空:“……这是?”

误酒 第21节

  可握在手里照样沉甸甸的。

  黎梨从未想过,当年她堪称幼稚、屡屡被长辈们拿来当作童趣笑谈的举止,竟然在黄沙边关引起如此大的反响。

  想想那场烽火连天的戍边战事,苦苦鏖战的将士百姓,百感交集之下,鼻子就有些酸了。

  “……你可知那名小将士是谁?”

  沈弈摇头:“战场之上,更多的是无名英雄。”

  两人坐在一处,沉默良久,久到沈弈以为她要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道蚊蝇般的细声。

  “那你在边关,可有见过我哥哥……”

  他有些吃惊,抬头看去发现小郡主匆忙偏过了头,一晃而过的还有微红的眼眶。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朝和郡主,是黎将军的亲妹妹。

  黎将戍边许久,兄妹二人应该七年未见了。

  “黎将军一切安好,”沈弈慌忙安慰道,“边关久战,百废待兴,他去那以后,不仅练兵安定边防,还会帮着百姓兴农立业,十分受人爱戴。”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黎梨就好像看到了夙兴夜寐的兄长,顿时止不住地抹眼泪。

  沈弈头都大了,又胡乱说了通:“对了,郡主你还不知道呢,其实黎将军也买了这个珠串!他说只要戴着它,次次拉弓都百步穿杨!”

  “胡说八道,”黎梨破涕为笑,“我哥哥箭术极佳,戴不戴它都能百步穿杨。”

  “啊对,黎将军一定是在谦虚说笑!”

  沈弈见她展颜,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了起来:“也不怕郡主笑话,我长在边城,看多了男儿热血,自幼就十分钦佩黎将军,甚至一度想要学他从军,只可惜没那样的武学天赋。”

  “但我工笔还有两分功夫,于是画过许多边关景致、武将传说,也曾把黎将军的许多事例画成画册保存……”

  他看着眼前鸦睫挂泪的少女,笑着说道:“郡主若是感兴趣,往后得了空可以来我书斋,我给你挑几本看看。”

  “当真?”黎梨自是欢喜。

  “当真!”

  谈到此,不免又多说了些与黎将相关的事,马车中尴尬的氛围渐渐扫空,二人聊得愈发起劲时,听见紫瑶提示了句:“学府快到了。”

  黎梨掀起一角窗帘,果然依稀看得到学府的楼舍影子,她暗叹着好日子到头了,随后便听到一道马蹄疾响从后传来。

  紫瑶劝道:“这段路颠簸,郡主别看了,快些坐好。”

  黎梨不听:“我何曾在这段路出过差错?”

  她偏要往外看看是哪位同窗来了,马车适时剧烈晃了几晃。

  黎梨果然坐得稳如泰山,但她身边的沈弈头次走这条路,被颠得连跳几下,险些栽她身上去,忙抬手撑着车窗才稳住。

  那道绛红身影就在此时经过车窗外。

  云谏一声“黎梨”还在口中,尚未来得及唤出,便看到临窗少女娇红的眉眼与鼻尖。

  他脸上的笑容敛下,目光一移,就看到了她身边的沈弈。

  那少年近乎是贴着她坐,领子敞乱,一手撑在车窗上将她半个人都环了起

误酒 第22节

  云谏远远驻足,他实打实练了一日的剑,全然没收着力度,铁剑撞断了半截,手腕也隐隐酸胀。

  但总有别的酸意叫他更加在意。

  几日不见,她与那姓沈的倒是走近了不少。

  ……他认识她七年,都没坐过她的马车,那姓沈的来京才几日?

  云谏没什么表情,看了她片刻,忽而眸光微凝,迅速挑起块小石,扬手就朝黎梨那边掷去。

  黎梨好好地坐在亭中,只觉忽然有个坚硬物什蓦地擦身飞过,“啪”地一声砸落地面。

  她惊然抬头,却听见几道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响,余光里有个花花绿绿的细长条东西,飞快扭身爬行着离开她的脚边,转眼就窜进了草丛里。

  黎梨吓得站起,终于明白方才鞋尖处若隐若现的油滑摩擦感是什么东西,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看着亭子四周墨沉沉的草簇,再不敢挪动一步。

  有人大步跨进了草亭,一把拎过灯笼仔仔细细翻照她的裙子:“有没有被咬到?有没有哪里觉得疼?”

  “……没有。”

  黎梨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苦巴着小脸就想靠近他。

  云谏仍觉后怕,想起方才那条盘旋在她鞋边的利齿畜生,开口就压不住情绪:“亭子里夜晚很多蛇,你什么时候长的胆子,竟敢一个人坐在这里?”

  黎梨听出他语调里的愠气,刚迈出的步子又默默缩了回去:“我不知道这里有蛇……”

  云谏见状稍微一顿,低头闷声给她捡起桌上的书册:“我送你回去。”

  山间月色清皎,灯影如萤,一高一低两道身影走在小道上。

  少年武袍轻便,长腿迈得利落,两步拉开距离后又反应过来,放慢了步子迁就身后的少女,琉璃灯笼有意无意照着她脚下的路。

  莫名的生疏垒在中间,像一堵透明的墙。

  他放慢几步,她就走得更慢,就是拖拖拉拉不愿到他身边来。

  云谏看着地面的影子,忽然觉得她

  始终落后小半步跟着他的样子……好像是在遛一条不熟悉的狗。

  “不走快些吗?”他忍不住问。

  ……不能像前几日那般,同他并肩走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当狗。

  黎梨慢吞吞道:“都是上坡路,走不快。”

  云谏显然不太满意她的说辞,换了个法子游说道:“这儿是山,处处都有蛇,你走得越慢,见得越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灯笼往旁边草丛照去,乍然多了光亮,高低不同的窸窣声骤起。

  矮灌木的枝叶猛地摇了摇。

  云谏也没想到草丛里的畜生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正觉不妙,果然看见她被吓得脸上血色霎时褪了一半。

  云谏刚朝她伸出手,那片草丛又悚然晃了两下,他看见她乌黑的发丝扬起又落下,下一刻就被她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他后退了一步才险险站稳。

  云谏揽住她肩头,这才发现她颤个不停,他立即收住了话语。

误酒 第23节

  剩下的他没再说,黎梨也知道了。

  她搭在他领口上的手指渐渐蜷了起来。

  她想起那日云谏见她醒来,其实下意识将手里的蛇尸藏到了身后,他张过口,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

  但当时的黎梨被他的骇人模样吓得不轻,都不知道是怎么起的身,转瞬就扑到了闻声赶来的安煦怀里,再没回头看过他一眼。

  他就在她身后,没再说一句话。

  月光悄然埋入层云后,山间的小道就剩下二人身前那盏沉默的荧灯。

  少年背着她,稳稳踏过一级级石阶,穿过幽深花林,终于来到了舍馆的绕墙烛光下。

  云谏将她放下,示意她进去。

  黎梨没有走,两根青葱的手指捻在他的袖子边上,一下下地将那笔挺的好布料揉出褶痕。

  她肆意惯了,今日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没道理。

  三皇子那事,他不过少问了两句,她都要委屈上一场,那当时他满脸是血,却眼见着自己毫不关心地抽身离开,他该是何感受?

  一时之间愧意上涌,黎梨轻轻吸了下鼻子。

  云谏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好声安慰道:“没事,我皮糙肉厚,并不觉得疼。”

  “怎么可能……”

  黎梨颓丧地挂着他的袖子,忍不住问:“为何你之前都不告诉我?”

  害她狼心狗肺了这么久。

  “告诉你做什么?”云谏哑然失笑,“我是那种做了一点点小事就要拿来同姑娘邀功的人吗?”

  这能叫一点点小事吗?

  黎梨暗暗腹诽,嘴上却嗔道:“话说得狂,今日不也是告诉我了吗?”

  云谏“嗯”了声,笑了:“是啊。”

  “故意告诉你的。”

  黎梨抬起眼睫,月华清辉下的少年笑得坦荡:“因为我今日很想同某位姑娘邀个功。”

  “她一整日都不愿搭理我,我实在没法子了,只好翻些陈年旧事出来,盼着她知道后,会心软,赏我一个好脸色。”

  黎梨在他的目光里觉出些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像心口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仓促低下头去,几乎挨着他的胸口。

  云谏手动了一下,又忍住了,轻声笑道:“我好像没成功,她还是不愿理我。”

  黎梨细声道:“没有不愿理你,是我先前以为……”

  她支吾两声,又不说了,云谏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终究还是抬手摸了摸:“以为什么?”

  “以为我会由着你被人欺负,不管不问?”

  他将她鬓边的碎发撩到了耳后去,看见她香雪般的脸颊,浓密的长睫在迷惘中颤着,看见她面对云起时的流雾浮霜,懵懵懂懂,无知无觉。

  “迟迟。”他近乎叹着出声。

误酒 第24节

  学子们的座位都被垂挂的帘纱影影分隔开,看不清彼此的模样,谈话声便少了,于是除了轻微的灯花燃爆与纸笔摩擦声,讲经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去净手回来,懵着神说了句:

  “我方才看到三皇子殿下的车架了……”

  此言如投石入镜湖,一下就打破了讲经堂的静谧。

  许多同窗都抬起了头,诧异道:“三殿下?他不是才被云二打断了手吗?”

  “对呀,他不在府中好好休养,这么着急回来做什么?”

  好几人掀起帘幔去看向来与萧煜珏交好的卫瑞,后者也是一脸茫然:“我也不清楚,只是……”

  “殿下若是回了学府,怎么不见来这儿上课,他去哪了?”

  云谏心头忽然沉了下,他搁下纸笔,低声唤了两句“黎梨”。

  没人应答。

  他意识到不对,腾地起身,绕了讲经堂转了一圈,将逐道帘幔都掀开来看,终于发现黎梨并不在这。

  云谏眼神变了,话都没丢下一句就快步往外走。

  看得萧玳直犯糊涂:“哎,你……”

  反倒是后头的卫瑞,隐约琢磨出些什么,磨蹭片刻后悄声跟了上去。

  讲经堂闹得乱时,黎梨正好好地待在学府的南书斋里。

  学府的自由时间不多,夜间又不准在舍馆点灯,她只能在白日里寻机翻翻新得的画册。

  像抄经这种刘掌教不会亲自看管的课,当然是能不上就不上,尤其是听沈弈说他整理出了哥哥的画册后,

  她逃课逃得更干脆了。

  沈弈折起了袖子,将一筐筐画卷往书斋里面搬,又目别汇分地逐一码好,整整齐齐地摞成堆。

  他弯腰收拾得仔细,由着黎梨在身后随意打量:“行装太多,劳烦郡主稍微等一下……”

  黎梨仰头转脑看着满墙满柜的书画,面对这样可观的数目也是觉得吃惊的:“他们都说你精于工笔,我还当是奉承,如今亲眼看见你下的苦功,才知是我先前低眼轻看了。”

  沈弈并不在意:“边城消遣不多,只是凭两管狼毫自娱自乐罢了,谈不上什么工笔苦功。”

  黎梨见他低敛着眉眼,分外耐心地为一卷景图拂去浮尘,便也凑上去看。

  只见四尺余长的画卷上,弯月如钩,古朴肃穆的城墙庄严伫立,墙头上的帅旗丝绶猎猎飘展,透着万钧威压,不容进犯地守在黄沙关隘之上。

  是苍梧的城关图。

  黎梨想起他说的那个故事,有位小将士银甲沾沙带血,手上缠着她的朝珠,就在这儿踏着沉夜挽弓向敌。

  她伸手轻轻抚过城墙一角,仿佛能隔着画卷听到那夜的号角金鼓。

  “这样的画作,藏在库中实在可惜,真该叫多些人看见。”

  沈弈展颜笑道:“我正托了人在京中找个合适的场所办画廊呢。”

误酒 第25节

  显然,才接好的骨头又断得惨烈。

  云谏扣着她的后脑勺叫她别看,还要去拿那方砚台,黎梨忙不迭地推了他起来:“一下

  就好,别出人命了!”

  “我的手!啊——”

  萧煜珏捂着左边胳膊,疼得在二人脚下打滚,云谏十分不解气,直接抬脚踩着他的断骨辗碾。

  “为何三殿下就是不长教训?”

  萧煜珏惨叫不已,仇怨到了顶,梗着脖子道:“我,我长教训?是你毁了她,你毁了她!”

  黎梨稍怔,终于明白萧煜珏闹的这出缘何而来,被人觊觎窥视的恶心感上涌,她不由扯紧了自己的袖子。

  云谏面无表情,将黎梨往后拨了拨,重新蹲回萧煜珏面前。

  后者惊惧地看着他手里掂着的沉砚,后怕地闭上了嘴。

  “毁了?”

  云谏冷嗤了声:“我很珍惜她,甚至是你想象不到的程度,所以——”

  他将那方砚台重重地抵到对方脑门上:“萧煜珏,别以为仗着皇亲身份就能胡作非为,我这人胆子不小,心肠不好,若不是顾念着她在边上看着,就凭你今日动的肮脏心思,我早就将你脑子敲得稀烂了。”

  萧煜珏感受到额头冰冷厚重的石质,抵在头上时,那沉声听得骨头都在发脆。

  他细汗出了一身,毫不怀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别来寻死。”

  云谏毫不客气地拿砚台拍他的脸:“离她远些,听到了吗?”

  萧煜珏咽了口水,屈辱地闭眼点了点头。

  “三殿下!”

  卫瑞跟得远,听见闹声后着急忙慌冲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手骨扭曲的萧煜珏。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冲上去扶起对方:“殿下,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他又抬头望向身边二人:“你们……”

  黎梨将云谏拉到边上,理直气壮道:“他自己摔的,可不关我们的事!”

  卫瑞:“……”这真的很难相信。

  萧煜珏自知不光彩,揪住卫瑞的衣裳:“走,先走……”

  窄窄的书斋内落了一地鸡毛,卫瑞暗窥着云谏脸色,不敢再拖,搀起萧煜珏就灰溜溜出了书房。

  黎梨赢了架,志得意满拍了拍手,在后面评道:“别的不行,滚得倒是挺快。”

  她本还笑着,但是裙摆一转,见到沉着脸的云谏,又莫名心虚了起来。

  云谏看着她折腾乱的衣裳,脸色愈发难看:“好好的课不上,跑这么远做什么,不知道危险?”

  黎梨眼神瞟了瞟,好凶啊。

误酒 第26节

  她平日不爱读书,功课都要叫他写,如今却为了这探花郎,跑这么远,到一间平平无奇的书斋来。

  格窗外树影晃动,落到几人身上的小半块日光被打碎又重新组合,照到云谏逐渐蜷起的指尖上。

  他使了力,指尖按得有些发白。

  黎梨似有所感地望去,云谏双眸里色泽微黯,多了些难懂的情绪。

  她听见他低低唤了声:“黎梨。”

  黎梨心下微乱,不觉往他那迈了一步。

  沈弈却一把将她拉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转身将她藏在身后:“郡主别怕,我保护你!”

  黎梨还未说话,云谏已经冷笑出声:“你保护她?”

  “你且说说你方才去哪了,被人支开了都不知道?”

  “南书斋是学府里最偏僻最少人的角落,你哪来的胆子,竟敢留她一个姑娘家待在这里?”

  沈弈这才知道那书童有古怪:“原来……此事是我疏忽不当,但是——”

  他指了指黎梨脸上的红痕,咬牙跺脚道:“郡马!你更可恶,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打自己的妻子!”

  云谏本是剑拔弩张之势,听见这话,仿若打了拳棉花,气势一下就钝滞了。

  他与黎梨茫然对视了眼,两人脑袋都空了一瞬。

  沈弈才来京几日,识人不多,初次见面时发觉二人身上熏香相同,又见他们亲昵同行夜归,心里就自然认定了关系。

  他痛心疾首道:“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郡马你瞧着就是个习武之人,若伤了郡主,你不心疼吗!”

  在场另两人的目光复杂地闪了闪。

  死寂半晌后,黎梨迟缓开口道:“其实他不是……”

  云谏打断道:“我没打她。”

  黎梨头疼:“重点是,他并不是……”

  云谏再次打断:“确实挺心疼的。”

  黎梨:“你让我把话说完……”

  云谏:“娘子,我知错了。”

  黎梨:“……”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直接转身离开书斋,一个无脑,一个无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云谏回到舍馆不多时,便收到了长随向磊的传信。

  是打听揽星楼那夜的酒菜有了结果,说是饭菜都是楼内统一筹备的,只那壶香酒是瞿家姑娘提前送来的。

  云谏并不觉得意外,或许前些时日还只是怀疑,但今日花香气随着动情明显暴涨,显然二人中的药与那酒脱不了干系。

  向磊问了那酒的来头,费了许多工夫,也只打听到那香酒出自瞿家祖籍——蒙西桐洲的一间铺子,据闻有些特殊药性,具体如何却不得知。

误酒 第27节

  她话语顿住,眸光晃着望去。

  云谏已经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他力道虽轻却态度分明地将她握进手心里,她仍恍着神,带着薄茧的手指便穿插交叠了进来。

  十指缓缓相扣,沿途撩起酥麻,指间似乎还能感受到脉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既轻又重地淆乱在一处。

  他牵着她,将二人的手带到桌下,任她指尖颤着按在他的手背上。

  一屋之内的那头仍在兵荒马乱,这边二人却静得呼吸可闻。

  云谏低声说:“好想牵你。”

  第20章 领任

  黎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舍馆的。

  她蜷在床塌上,抱着一团被褥,只觉指间仍带着似有若无的微麻。

  云谏的那番动作,她并没有预想到,起初还下意识缩了一下手,但他牵紧了不肯放,还一语戳中她的命门:

  “朝和郡主只敢打赌,却不敢服输?”

  黎梨自诩廓达大度,不愿被他看轻,便耐着不自在,闷声任他牵着。

  她原以为云谏也坚持不了多久,谁知对方并没有任何排斥的意思,还像寻到了新的乐趣,不多时就低头玩得起劲。

  还说胡话。

  “你的手好小。”

  “我手上的茧子会蹭疼你吗?”

  “这样碰你痒不痒……”

  黎梨忍着头疼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要朝他发作时,萧玳来了。

  萧玳提了半卷西北出征图,就停在二人的桌子前方,眉飞色舞地喊云谏看将军战甲。

  他站得近,只需再前两步,就能毫不费力地看见二人在桌子底下交握的手,黎梨慌了神,想抽手回来,云谏却仍是握着不肯放。

  云谏脸上神色毫无异样,句句都与萧玳对答得从容。

  但在桌底的阴影里,他不做好事,只管用指腹上的剑茧缓缓擦过她的手背,发现她紧张得微微颤栗,他甚至还有心情笑了下。

  黎梨紧抿着唇,一句话都不敢说,萧玳很快发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迟迟,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云谏另一手支在桌上撑着下颌,好整以暇地明知顾问:“对呀,为什么?”

  想到这里,黎梨一头栽进软枕里,忿忿捶了几下枕边的床铺。

  登徒子!

  萧玳的计划虽然质朴无华,但并未出错。

  等遴选学子去往三乡改政的消息出来时,黎、云、萧三人已经在沈弈的书斋里老老实实啃了半个月的书,吃透了蒙西的风土民情。

误酒 第28节

  云谏垂眸望着地上的半块光影,轻声道:“可画廊之所临近京北城郊,如今入了秋又贼盗猖狂,路上不定安全……”

  “若你想去,等我领任回来陪你去吧。”

  黎梨的眸光稍微晃了晃。

  少年手撑在桌面上,指尖仍轻轻按着她的披帛,因着稍微低头而笼了半张脸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端详着他额前垂下的发丝,一直不吭声,直到良久之后他终于抬起眼帘,二人对上了视线。

  黎梨甜甜笑了起来:“我不去。”

  “我在学府等你回来,陪你庆贺领任好不好?”

  第21章 雨夜

  夕阳已至,京城的甜香居前仍然人来人往,排队的长龙一直延伸至街口那对古朴石狮子面前。

  向磊望着专注挑选点心的自家公子,倍感无语,再看一眼他腰间花里胡哨的绸带木剑,更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公子,玩物丧志啊!你说你,出了吏部就要去买什么玉坠子。”

  “买了坠子又要来买点心,甜腻腻的点心有什么好吃的?你拿这半个时辰的排队时间,去选一把称心如意的新剑不好吗?”

  他摇头叹气道:“今日领任,那吏部官员都憋着笑呢,哪里有武官上任佩把木剑的……”

  话音落完,云谏稍微一顿,向磊心想,听得进意见,公子还有救,便继续劝道:“所以说啊……”

  那边云谏却指了指手下的糕点,说着:“莲子糕口味偏甘,她不爱吃,其余的都包上几件吧。”

  向磊满腹话语一噎,险些被自己一口气呛死。

  看来没救了。

  ……等等,她?

  向磊一言难尽回头:“哪个她?”

  云谏瞥了他一眼,没应声。

  向磊到底跟了云谏许多年,立即明白了,还能有哪个她!红颜祸水啊!他捶胸顿足道:“我就说呢,平白无故来买什么糕点……”

  “等等,”向磊嚎到一半,突然一激灵,“公子你这糕点要送到哪里去?方才你在吏部的时候,我瞧见公主府的马车了,是郡主惯用的那一架,她似乎出行了呀……”

  云谏刚接过掌柜手里的点心盒子,想也不想就否认道:“不可能,你看错了。”

  向磊急了:“我怎么可能看错?你往日时不时就要与人家‘偶遇’一番,我跟了你那么久,就算那马车只剩个轱辘轴,我也不会认错!”

  云谏:“……”

  “再说了,那马车上十年一日挂着铃兰风铃,光是听声儿都能听出来……”

  “不会错的,”向磊咕哝道,“我亲眼瞧着它从学府方向出来,直接奔着京北城郊去了……”

  京北城郊。

  云谏站在甜香居的台阶上,握着点心盒子触手温润的木柄,忽然想起昨日书斋地面那半块明晃晃的阳光。

  当时她眼里的笑意比那片阳光还要煦暖,他怔着神问她:“当真?”

误酒 第29节

  “呵……”

  云谏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想起昨日书斋里的温声软语,便好似一口气梗在了胸腔之上,酸涩发麻,令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发梢都被雨水打湿了,怀里的油纸包裹却护得干净,整洁得刺眼。

  云谏从喉底挤出声来:“你就是为了这无谓的东西……”

  宁愿冒雨夜行,宁愿毁了他们二人的约定。

  于她而言,他的感受,还没人家画廊上的一幅画重要。

  云谏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郡主大人的情义真叫人捉摸不透呢。”

  黎梨沉默了。

  云谏心里酸苦泛滥,等不到她的回答,最后都成了话语里的尖刺:“这东西有这么宝贝吗,价值千金?

  “你下了马车都要眼巴巴地亲自抱着?”

  “也不看看这边荒山野岭的,掉地上都没有鬼想要,你倒看得跟眼珠子一般……”

  他执念难消,贬低得毫不留情,然而话音还未落完,黎梨就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云谏话语顿住。

  他低头就见她眼眶渐渐红了,心中蓦地一紧,有一物忽地就哐当摔到了他的身上。

  “知道你看不上了。”

  “不要的话,你就扔了吧!”黎梨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云谏下意识抱住了她扔来的物件。

  是那个长条的油纸包裹。

  不同于想象中的轻盈画卷,这东西沉得压手,摔到他身上时哐当作响,硬梆梆地砸得骨头生疼。

  他低头看去,油纸一端划落,内藏的湛湛寒光露了出来,哪里是什么画卷……

  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破开油纸,露出的剑身光泽锐利,即便在这场混沌雨夜里也傲骨铮铮地折射着寒光。

  云谏懵在原地。

  恍惚间想起,据闻锦嘉长公主的私藏里,有一柄出自名匠之手的长剑,通体乌黑,却光芒如雪,是难能一见的神兵利器。

  而锦嘉长公主的私库——

  在京北。

  这一刹那云谏被血液裹挟的百感冲得头脑发昏,好几息耳内都在嗡鸣,眼前漆黑一片。

  直到血液稍微冷却,他反应过来,彻底慌了神。

  完了。

  他慌忙寻找黎梨的身影,却发现那道纤薄的身影走上雨间山路,已经走出了好远一段距离。

误酒 第30节

  黎梨点点头。

  云谏:“没事,交给我就好。”

  他看了眼她的繁琐裙衫,示意她将手搭上他的肩。

  黎梨依言抬手。

  他还要略弯些腰迁就她,黎梨见着他俯身过来,而后腰间一紧,有道箍力将她稳稳托上了马背。

  她还未反应过来,云谏便紧跟着上马坐到她身后。

  他伸手去拉马缰,十分自然地将她按到自己怀里。

  “我慢慢骑,天还未亮,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二人一路不再说话,云谏门清路熟,挑了最平稳的道路绕山而行,很快就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放缓了。

  ……还真能睡着啊。

  云谏环抱着她,怀里的人倚靠得放心托胆,青丝就蹭着他的下颌,随着马步晃荡。

  这样的亲近,一个月之前,他甚至想都不敢想。

  于是身下的马走得更慢了。

  短短一程山路,愣是走了小半夜,直到临近日出,巍峨的学府终于隐隐出现在远路尽头。

  黎梨似有所感,半梦半醒间浅浅抬眼,碰巧就撞见万道霞光自东方天际迸发而出。

  日出了。

  明华蔓延过来,眼前的葱绿山川被晨光寸寸照亮,将昏暗凉秋向后驱散,今晨的第一道暖意落到相依的二人身上。

  “真好看,云蒸霞蔚,比佛寺的塑像金光漂亮多了。”

  她迷迷糊糊地,拍拍云谏的手:

  “你许个愿吧。”

  云谏看着初霞落在她脸上,像覆了层光亮金边,毛绒又柔和,他在心里回道,他的愿望许向佛祖、许向新阳都没有用。

  但她要求了,他倒是可以许向她。

  “好。”

  少年半搂着怀里的人儿,嗓音虔诚:“我想娶你。”

  第22章 蒙西

  黎梨真正清醒过来时,已经安安稳稳地睡在舍馆的床榻上了。

  侍女们早已为她整理好了今日出行的行装,紫瑶见她睡醒,忍不住再次劝说:“蒙西路远,没人照顾怎么行?郡主好歹将我带上……”

  黎梨懒洋洋支起身,发现云谏的鱼符还系在自己腰间,便将它小心取了下来,说道:

  “这次是出门办差的,旁人都不带侍从,若我带了,岂不叫人看轻?”

  “再说了,户部也有妥帖的内侍随行,你们不必太担心。”

误酒 第31节

  他挥手挥得更用力了:“知道了,别再送了,快些回去吧——”

  “对呀,快回去吧!”一道清清脆脆的嗓音也在旁边喊起。

  余光里,有片浅色披帛轻纱随风扬起。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正同他一道朝岸上挥手。

  沈弈后脑勺逐渐麻了,缓缓转过视线。

  黎梨就站他身旁的甲板上,一手撑着栏杆,背对着灰沉河浪,朝他笑得一脸灿烂。

  沈弈终于明白岸上那两人是怎么一回事。

  他险些就想跪了——

  要命啊!这祖宗怎么在船上!

  第23章 揪心

  沈弈面色如灰:“郡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黎梨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在风浪中神清气爽:“怕什么,那我好好的不就行了。”

  “……”

  沈弈看着她展臂抱住一团和风,青丝飞扬,每一根都写着“放肆”两字,半晌后他憋出一句萧玳每日都对她说的话。

  “跟紧我,可千万别出岔子了……”

  然而这句话的落实委实是难,倒不是黎梨又整幺蛾子,而是天公出了问题。

  客船行至下游水段,距桐洲乡还有十余里路时,狂风暴雨来得突然。

  天色黑得像是深夜,暴雨如鸣,骇雷声随之炸响,弯曲粗壮的电光直接撕破天穹,劈到远方河面之上。

  豆大的雨水坠落敲打船身,似乎要把这艘小船凿穿,众人听得心中惶惶,只觉双脚之下掀起汹涛,小小的客船像枚脆弱的松子,在滚浪中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

  黎梨压根无法站稳,几下就被摔得滚落船板,幸得沈弈一把拉着她,二人抱到一根船柱边上才不至于满地乱撞。

  祸不单行,颠簸之中河水猛灌而入,船身转瞬歪了大半,木料的吱呀破碎声响毫无间断,身旁的客人们惊恐地喊着:“这是怎么了?船长呢?船长!”

  黎梨被窗户洒进来的雨水浇了一身,她仰起脸来,瞧见甲板上的船工们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好生艰难才收起了船帆,有位船长模样的老头子连声高呼着:“靠岸!往岸边靠去!”

  她的心逐渐沉了下去,行河宽阔,还未到目的地码头就着急着靠岸,恐怕是船长知道这艘船要坚持不住了。

  “郡主,别担心,河间风浪总是有的,我们捉紧就行……”

  沈弈脸色都白了,嘴里胡乱安慰着她,实则心底也没有谱。

  他长在边关苍梧,那儿没有这么宽阔的河,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骇人的河浪。

  黎梨慌到尽头却生出了几丝镇定,京郊河流不少,偶有踏青游人落水,她也见过些落水求生的场景。

  趁着船帆收起,船身倾翻得缓慢了些,她拉着沈弈滚到一扇松垮隔门前:“快,将它拆下来。”

  沈弈隐约明白她的意思,忙撑起身将门踹了下来。

  此时小船距离河岸还有相当远一段距离,但翻滚的河水已经灌满了大半船舱,船工们也折了回来,叫大家拆些船板、船柱出去。

误酒 第32节

  幸好云家的藏库信物与云谏的鱼符也在,这两样到底是别人的物什,指不定是要还回去的,若是丢了就不好交待了。

  白忙活一通,黎梨有些尴尬,受了常家颇多照顾,她与沈弈却腰财空空,一点忙都帮不上……

  常大哥瞧出她的意思,摆手笑了起来:“小姑娘不必在意,待我卖了今日的药草,这个月的田赋便差不多了。”

  说着他用力撑着椅子起身:“我正准备去乡里集市一趟呢,到时候卖了药草,顺便带块筒骨肉回来,给你们煨口汤喝。”

  青年腿疼得哆嗦,却仍朝他们笑得憨厚:“大难不死,就是要多沾些烟火味,才能滋养活气咧……”

  黎梨忽地想起方才刚苏醒时的不安,她甚至连嘴唇都不敢张开。

  但如今周身干爽,嘴巴里还留着鸡蛋汤的清甜,她看着一瘸一拐的清瘦青年,再也忍不住了。

  黎梨几步上前扶住对方:“常大哥,沈弈不是说你要多卧床吗?”

  见他看来,她认真说道:“你好好休息,这些草药,我们帮你带去乡集市卖了吧。”

  “一定分文不差地给你带回来。”

  一个时辰后,黎梨与沈弈跳下常大哥邻居家的牛车,站在了乡集市街口。

  沈弈仍旧面如死灰:“郡主,你做过买卖吗?”

  黎梨自愧于冲动,心虚地摸摸鼻子道:“没做过……”

  沈弈闭了闭眼:“罢了,毕竟是救命之恩,确实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瘸着腿奔波……”

  二人以往也见过不少买卖,自问此事应该不难。

  沈弈长在民间,更自洽些,很快就带黎梨找了个角落,摸索着展开一张油布,将常大哥摘的药草逐一铺好,左右看看,学着旁边的摊主吆喝起来。

  “今日新鲜的药草,便宜卖喽——”

  黎梨嘴甜,没多久就掌握了窍门,逢人就一口一个“大哥”、“大嫂”地热情招呼着,很快就有人停在了这对养眼的少年少女面前:“我瞧瞧你们这药草……”

  俩人立即打起精神,正要卖力介绍一番,对面却兀的敲响了一块铜锣。

  “咚——”

  半条街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只听对面一道高亢的女子嗓音。

  “错嫁负心汉!为和离我要筹钱退还聘礼,今日药草便宜卖咧!”

  此声一落,大半条街的人都望了过去,黎梨心道不妙,赶紧对二人摊位前的婶子说:“婶子,如果你要,我们这药草还能再便宜些。”

  那婶子心都飞了,连连回头张望两下,最后还是放下了他们的药草,不好意思道:“闺女,我也去那边看看。”

  “哎……”黎梨拦都拦不住。

  沈弈自己都忍不住站起来看对面热闹。

  眼见对面的女摊主连声痛诉她家男人的罪行,另有一男子就在她身边,形似与她对骂反驳,实则手里递药收钱的工夫分毫不差。

  沈弈看得啧啧称奇:“真是买卖的鬼才……”

  日头又大了些,自家摊位水灵灵的药草都快晒蔫巴了,黎梨不免着急:“我们也得想个噱头,总得把人吸引过来才是!”

误酒 第33节

  黎梨在可以预见的暴风雨面前,一张小脸更苦巴了。

  果然那边萧玳清完场子,四方步沉沉迈来,指着她就是一声吼:“黎梨!”

  “你是不是长胆子了!”

  黎梨被吓得一哆嗦,又扯住云谏袖子。

  察觉到袖间颤颤的力道,云谏直皱眉,终是忍不住去拦萧玳:“好了……”

  萧玳却未解气,气冲冲地要上前:“人生地不熟的,你说跑就跑,也不怕出事!这事我定然给你记下,回去就告诉姑母,叫她罚你去奉国寺念半年的经!”

  “日日烧香清修,看能不能静下你的性子!”

  黎梨听得脸都白了一半,云谏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拦着萧玳道:“有话好好说,你别吓唬她。”

  “我吓唬她?”

  萧玳气得捧心口,恨铁不成钢地点点他:“你到底站哪边啊?先前路上累坏三匹马的时候,是谁一口一个‘绝不心软’的?”

  “我还没说两句呢,你怎么见了她就倒戈!”

  云谏:“……她知错了。”

  萧玳气笑了:“你哪只耳朵听见她知错了?”

  黎梨连忙探出脑袋:“五哥,我知错了。”

  萧玳:“……”一唱一和是吧?

  他凉飕飕盯了面前二人片刻,忽然从云谏护崽子似的姿态里品出了些什么来:“不是,你最近怎么不大对劲……”

  “五哥。”黎梨可怜兮兮地唤了声。

  “我们客船出事了,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来的,你别生气了。”

  客船出事?

  萧玳眼皮子一跳,这才知道分别的日子里有所惊险,他惊然想起躺在地上毫无声息的沈弈。

  “难道他……”

  三人齐齐低头望去,沈弈仪容惨乱,双手交叠着,在兵荒马乱中纹丝不动。

  萧玳后退一步,喃喃道:“父皇新点的探花郎,这就没……”

  黎梨却很淡定,踢了下沈弈:“行了,乡亲们都走光了,不用演了。”

  地上的人应声撑起眼缝,环顾一圈,乐呵呵起身:“五殿下,你们也来了?”

  见他无事,萧玳好险松了一口气:“方才吓我一跳,原来沈弈你没死啊,真是太——”

  云谏:“可惜了。”

  沈弈:?

  蒙西四面环山,湿润的水汽汇集盆地,物产相当丰饶,傍山吃山,当地菜式也与京中大不相同。

误酒 第34节

  “回去同你家小娘子说说,这三两个月里常在一处,不要轻易分离,等花时到了,顺势解了它就好……”

  他说得轻巧,云谏苦笑了声。

  该如何对黎梨说?

  他执念根深,但她未必非他不可,以她的性子,若是知道这酒药还需再解两次,说不定转身就会饶有兴致地为自己提前选好乐伶。

  那没良心的,又不是没想过去找什么新鲜刺激。

  云谏心里头沉沉压下一块石,不知不觉掐紧了掌心。

  静了半晌后,他问道:“老先生,您可知道这酒药多久会发作一次?”

  老头懒散地摆摆手:“那我可不清楚,到底是私事,又不好直接盘问我的客人。”

  云谏也料想到了,点点头不再纠缠,推上一枚小荷包:“今日多谢您了。”

  对方没再抬眼瞧过来,他仍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的辞礼,适才转身离开。

  然未走出两步,又被叫住了,云谏刚回头,就有一物迎面抛来。

  他及时接到了手里,才低头去看,就听那老头懒洋洋笑了声。

  “拿着吧,你或许用得着。”

  酒楼,厢房内。

  沈弈风卷残云,黎梨吃了些又兴致缺缺地放下筷子,止不住地往窗外瞧:“我的冰饮怎么还没回来?”

  实在等厌了,她起身道:“我去看看。”

  “哎……”萧玳坐在对面一个没拉住,黎梨已经推门出去了。

  只是蒙西地情豪迈,这外推门也做得离谱,黎梨没留神房外的动静,一推开门就正正撞上了别人。

  “啪”地一声响。

  黎梨侧目就见自己的门扇打在一位中年男子的鼻子上。

  后者本来把着小茶壶,步子走得随意,猝不及防被斜出的房门撞得眼冒金星,茶水也结结实实

  浇了自己一身。

  “谁这么不长眼!”那男子梗直了脖子骂道。

  黎梨心知理亏,连忙诚诚恳恳站好了:“抱歉,是我没留意,您这衣裳多少钱?我赔。”

  “你赔?”对面那男子乍一眼看见对方素简的麻布衣裳,嗓音嚷得刺耳,“你赔得起吗?”

  然一抬眼看清面前少女的相貌,满肚子脏话又刹住了。

  他随行的几位家丁都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呼喊道:“老爷,没事吧?”

  有人立即朝黎梨发难:“我家老爷这身衣裳,年年都是上贡皇室的料子!你一个乡下丫头赔得起吗!”

  还没等他说完,那中年男子便推开了身边的簇拥:“吵什么吵,我有说要她赔吗?”

误酒 第35节

  萧玳怔了几息,反应过来后却更加怒不可遏:“荒谬!”

  他手里剩下的树枝直接抵上云谏的喉颈,恨不得立即给他捅个对穿:“你们认识七年,吵了七年!你以为轻轻巧巧一句喜欢,就能把我忽悠过去?”

  云谏微退一步,萧玳却紧跟着迫近,那尖头树枝当真不留情面,转瞬就在云谏颈间划了道口子:“事到如今,你还想要瞒骗我!”

  云谏颈间刺疼,他蹙起眉,直接抬手折断了对方的树枝:“我瞒你什么了?”

  “我自问行事光明,从未对你有过隐瞒。”

  他将半截尖枝用力掷到对方身后的草地上:“这么多年来,吵归吵,可你自己说说,她什么时候在我面前真正吃过亏了?”

  “她推给你的那些课业,你自顾不暇来找我帮忙,我哪次不是揽了她那一份就埋头写?”

  “那些乏味无趣的庙会宴席,你叫我去,我哪次不是问明了她会去,才肯答应你

  的?”

  “还有,我这只左耳,”云谏指了指自己的疤痕,“那日你不是也在现场吗?你怎么不多想想,当时你都没反应过来,为何我想也不想就扑上去了?”

  “七年里头,桩桩件件,我的私心都摆在了明面上,难不成你也与她一般迟钝吗?”

  萧玳的脑子里实实在在空白了良久。

  二人站在溪边,茸长的芦草顺着和风弯伏,蓬松的草丝沾湿溪水,直起时水滴如珠串,映着月光晶莹清皎。

  他忽然想起有一年的中秋夜。

  宫廷盛宴,邀请了不少达官世族,觥筹应付间乏累渐起,他借口送母妃回宫,提前抽身离开了虚笙浮竹的宫殿。

  刚入御花园,就有成串的银铃笑声传来,他怔怔望去,只见黎梨抱了只纸鸢站在花丛间,趁着夜风将它放上了星空。

  虽然星点湛湛,但纸鸢的身影仍旧难以看清。

  可她依然玩得笑意嫣然,轻纱衣裙飞舞,晚风牵直了她手中的银线,她站在花堆里轻轻扯几下,那根细细闪闪的银线就好像不是连着纸鸢,而是连着围观者的心头,拉得他们心跳乱上几拍。

  他听见自己的母妃笑了声:“瞧瞧花园里那群少年,谁会不喜欢迟迟?”

  萧玳当真看了看,御花园里都是借口醒酒的少年人,或坐或站,果然都在看着那个专心望天的少女。

  他当时不以为然:“大约只是从未见过有人半夜放纸鸢罢了。”

  而今想想,他怎么会忽略掉不远处亭边的云谏呢?

  当时云谏半边身影都隐在了亭檐下,却遮掩不住清冽眸子里的光点,望向花丛里的少女时,浅浅带着笑意。

  他自幼习武向来警觉,但在那夜的御花园里,他甚至没有发现萧玳在他身边站了许久。

  萧玳回想起来,脸上表情都麻了:“你竟然……”

  麻了好半晌,他一言难尽地问道:“你喜欢她什么?喜欢她貌美?”

  云谏语噎:“……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垃圾?”

  萧玳面色依旧麻木:“少装了,都是男人,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分明就想将她吃得死死的。”

  云谏:“……都是男人,你看我的眼神,难道不知道是我被她吃得死死的?”

  萧玳冷笑了声:“开什么玩笑,你十八般武艺,而我们家迟迟手无缚鸡之力……”

误酒 第36节

  云谏心静也心乱,走神似的看着她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摸摸野果,揪揪野草,弄脏手指后又佯装无事地往他衣袍上面擦。

  他眼里渐渐带了些笑意,然后又见她拿起他的佩剑,兀自把玩了起来。

  云谏突然有些微妙的预感。

  她垂着眼睫,纤白的五指缓缓握拢在剑柄之上,浅粉的蔻丹划过粗粝的金属纹路。

  “奇怪。”

  她侧身靠到了他的肩上,轻声问:“我怎么记得,上次在山峰里摸到的剑柄,似乎要比这个粗上许多……”

  “而且握着它的时候,它还会……”

  云谏:“……”

  他默默伸手掩下了她的话音。

  第25章 心跳

  萧玳提着草鱼回来时,刚想招呼众人烤鱼吃,就发现黎梨伏在云谏膝头睡着了。

  少女青丝如缎,落在云谏绛红衣袍上,又在草地上倾泻成墨色湖泊。

  方才还在湖边笑得恶劣的少年敛尽了乖张野气,一手搭在她的肩头,低头的神情堪称温柔。

  饶是萧玳看了,也想认一句天造地设。

  但还是十分不痛快。

  他坐回火堆旁烤鱼,忍不住阴阳怪气:“天又不冷,这样挨着睡不热吗?”

  云谏头也没抬,只朝旁边侧了侧:“那边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你去挨着睡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萧玳下意识顺了他的指向望去。

  沈弈正叼着一个果子,借着火光翻看白日的田畴地图,冷不丁听到那边二人的交谈,抬头就与萧玳对上了视线。

  沈弈反应过来,吓得一哆嗦,嘴里果肉猛咽下去,险些把自己噎死。

  他梗着喉咙慌忙劝阻:“殿,殿下,万万不可,微臣是正经臣子啊!不干那种事!”

  萧玳:“……”

  萧玳面无表情转回了视线。

  ……“滚”这个字,他今天已经说累了。

  翌日清早,勤勤恳恳的户部侍郎就唤醒了大家,催着起身出发。

  “还有好一段路要走呢。”

  山间林野里早霜明净,徐风清酣。

  晨起的飞鸟绕树索群,幼雏相依,娇娇脆脆的啼声一路引着四人,踏上层叠相聚的落叶,临近晌午时终于越过参天,得见桑麻。

  视野里农家在望,依着那张过分不靠谱的田畴图纸,临近行程的尾声,四人才见着齐整的农田。

误酒 第37节

  周围的声响立即安静了,黎梨忙将老人搀了回来。

  歪帽子晃着手里的长刀转了一圈,重新来到黎梨面前,神色相当轻蔑:“告到官府去?”

  他嗤笑道:“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我们就是县老爷手下的得力差吏,收缴田赋之事,都是听了县老爷的命令才做的!”

  “别说打断一条胳膊一条腿了,只要能把田赋收齐,就算我割了你们的脑袋,他也不会有意见的!”

  黎梨眸光微凉几分。

  歪帽子往人群逼近,长刀逼得众人连连后退,他狠狠啐了一口,破罐子破摔。

  “你们去告啊!这儿山高皇帝远,县老爷就是王法!如今王法就站在我身后,你们还能告到哪里去?”

  “我劝你们最好识相一些,别听了这外地死丫头的两句怂恿,就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

  他鼻哼了两声,举高了长刀又劈向黎梨身边的粮车。

  刀风几乎要擦着黎梨的身畔划落,然而破空声来得更快,黎梨余光里只见有什么硬实物件飞掷过来。

  “啪”一声就砸到了那歪帽子的脸上。

  来人使足了力道,石块的猛力冲击将他连人带刀拍飞出去,直接掀到了泥水里。

  黎梨甚至没有回头看,就真真松了一口气。

  他们总算赶来了。

  她紧忙招呼乡邻们,速速推好自家粮车离开。

  以那两人的脾气,待会拆了这儿都有可能。

  果然云谏与萧玳落步到泥水边,从上睥睨着啃了满满一口泥的歪帽子。

  歪帽子好不狼狈,连呸几下嘴,仰头骂咧道:“我日你们大——”

  萧玳抬腿踩住他的头,一脚又将他踩回了泥水里。

  听着下面“咕噜咕噜”的水泡声,他愉悦地笑了起来,向云谏问道:“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云谏也笑了:“似乎是一条泥巴狗在讨饶。”

  萧玳松了腿,将那人踢翻过身,俯身道:“还提着刀呢,欺负老弱妇孺,你能是什么好货?”

  歪帽子好险喘过气来,被赶来的其余差吏扶了起身。他淌着浑身泥水,怒目瞪向面前二人:“你们好大的胆子,可知我是谁!”

  萧玳笑了声:“你可知我是谁?”

  歪帽子自然知道,是踩着他的脑袋害他吃泥的瞎眼玩意。

  他气恼得用力抹了一把脸,朝身边人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把他们拿下啊!”

  旁边的差吏恍然醒神,有几人手快,提起刀刃就冲上前去。

  然而就是个利剑出鞘的工夫,寒芒划闪,差吏们还没看清对面的招式,自家的兄弟就捂着新伤倒了地。

  歪帽子瞳孔颤了颤,望着对面区区两道身影,不信这个邪:“一起上,都给我一起上!”

  长刀蜂拥而至,云谏与萧玳索性分开了距离。

误酒 第38节

  黎梨愣愣然瞧着他那双琥珀眸子,在烛光下看见微深的色泽,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这人方才在想什么。

  “……登徒子!”

  她面上微热,推手就要跳回地面,却被他揽臂抱住了。

  黎梨察觉到腰间禁.锢的力道,稍微一顿,又百般无语地靠了回去。

  小郡主自觉地省下了挣扎的工夫,摆弄起自己的袖子,语气不大好:“你还要说什么?”

  云谏望着她微蹙的眉心,不由自主也跟着拧眉:“你老实说,是不是受伤了?”

  黎梨心中警钟大作。

  偷跑的那日,她在客船上受了撞伤。

  如今好不容易才叫萧玳消了气,她唯恐旧事重提生出事端,想也不想就否认了:“没有!”

  云谏没说话,伸手握住她方才压住的肩头,轻捏了下。

  “嘶——”

  黎梨吃痛,一下就坐直了身。

  云谏却将她按得牢,旋即长指探入衣襟,转眼就挑开了她肩头上的衣裳,大片乌紫的淤青无处遁形,即时跃入二人的视线。

  她自小就没吃过苦,玉骨冰肌白皙细嫩,如今肩上蓦地青紫了一块,便像白纸泼了墨一般突兀。

  云谏甚至顾不得她松敞领口里的其他春色,语气很不冷静:“你管这叫没受伤?”

  黎梨也是吃了一惊。

  先前落了水,是常二丫替她换的衣衫,她知晓自己肩背隐约作痛,但接连奔波两日,一直没有机会更衣细瞧。

  这也是她首次见到自己伤处的模样。

  其实真正疼的都在脊背,稍好一些的肩部都这般可怖了,她甚至不敢细想背上的伤会是什么样子。

  黎梨偷跑在先,心虚难免,闷声不响只管绞弄自己的衣带。

  云间见她头低低的,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摸出自己常备的伤药瓷瓶来。

  “受了伤为何不说?”

  他推开盖子,清冽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在灯火的微烤下,馨香得令人心安。

  黎梨指尖仍与自己的衣带纠缠在一处,瓮声答道:“五哥都那样生气了,我哪里还敢火上浇油……”

  云谏挖出一块药膏抹到她的肩上,见她缩了下,又放轻了些动作。

  “你不敢同萧玳说也就罢了,为何不同我说?”

  浅棕色的药膏带着凉意,被他指尖轻轻推开,揉入肌理里,逐渐生出些温热来。

  他落指的地方,似乎有道疼痛与好转并存的微妙界限,黎梨迷糊感受着,应道:“和你说不也一样吗,你也会生气的……”

  云谏停下动作,与她对上了视线。

  黎梨懵着神:“嗯?”

误酒 第39节

  黎梨说:“这可是你说的。”

  云谏还没明白过来,见她正过身,带着满身馨香扑进了自己怀里。

  他没有料想,被她扑得连退几步,带着她倒回榻上。

  余光里有道细长的布带松落,她的外衫尽数褪落到臂弯,青丝垂掩之下大片细腻莹白。

  第27章 木棉

  云谏下意识抱住了她。

  他双手常年握剑持枪,如今猝不及防触到了细腻凝脂,似乎用点力就会弄伤她,指尖无措得颤了下。

  他不敢用力,黎梨却已经吸气说着疼。

  云谏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抬手撩开她垂散的青丝,在毫无阻碍的视野里,看见她背上有块巴掌大小的淤青,乌紫得骇人。

  黎梨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倏尔紧了,她仰脸问道:“你不是说不会生气吗?”

  云谏面色沉沉,抱着她半直起身,斜倚上身后的墙壁:“我没说过。”

  “我只说不会朝你训斥,但我还是会生气。”

  黎梨半迷半醒地,小魔头本性展露无遗,松快地舒了一口气:“你不朝我发脾气就好,我才不管你生不生闷气呢。”

  云谏:“……”

  果真是个没良心的。

  他摸出方才的药瓶子,应道:“好啊,那待会儿你觉得疼,也别咬我就行。”

  黎梨正抬手摸着痛得麻肿得唇瓣,闻言立即皱起了小脸。

  小魔头垂头又丧气,做好了准备要再委屈一下可怜的下唇。

  然而瓷瓶开口声响起,药油的辛辣气味传出来后,方才还在放狠话的少年还是默默松了衣裳,将结实的肩颈送到了她的嘴边。

  黎梨愣愣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他肩上的小巧牙印。

  她神思犹自混沌,脑海里却渐渐浮现出他先前无声揽着她的纵容模样。

  一直在半空中悠悠荡荡的魂魄好像清醒了些,顺着理智的牵引,摇摇摆摆回落躯壳,她略微涣散的瞳孔缓缓收拢了起来。

  黎梨凝起眼眸端详那道牙印,看出她先前咬得可谓丝毫不留情面,痕迹深陷,几道尖口还隐隐透着血色。

  可他一声不吭,甚至眼下还是照样愿意纵容她。

  黎梨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为她做这么多?

  不及细想,背上的药油又霍然生热,熟悉的灼痛像烙铁烫上皮肉,黎梨闷哼一声埋到云谏衣襟前。

  云谏原本还沉着脸,见她当真要自己捱又忍不住直皱眉,将她捞起来些:“我方才只是气话,你咬我,咬我就好。”

  黎梨瞧着那个深得紫红的牙印,哪里还肯答应,伏在他肩头瑟瑟颤抖,就是不愿张口。

  云谏没了辙,只得揽着她连声安抚:“别怕,药效很快就会过去……”

  他心中惦记,数着时间,却不自觉地从二人的相拥姿态中觉出些异样来。

误酒 第40节

  他轻抚她的脸,召回她的注意力:“黎梨。”

  “是我的话,可以吗?”

  黎梨没想到他会这般直接,眸光诧异地闪了下。

  云谏专心等着她的回答,却意外听见了她有些磕绊的话语。

  “你,你还愿意与我……”

  他难得迷茫了瞬。

  “……你为何会觉得我不愿意?”

  黎梨回想起自己的不厚道,兀自低头捻起了他的衣袖。

  “我记得清楚,那夜你诸多推拒与挣扎,是我连哄带骗,生搂硬抱,好不容易才对你用了强的,真是费了我好大工夫。”

  云谏:“……”

  他真不知道该说她自信,还是该说她不自信。

  说她自信吧,她又觉得自己令人推拒,那夜于他是场勉强,说她不自信吧,她又觉得自己有力气制得住他,甚至还能用强。

  但黎梨想到他刚刚的话,更有些闷闷不乐了:“我还以为你没有醉,所以才百般抗拒的呢……”

  “原来你也中了药,中了药还那样推我,可见你是真的不情愿……”

  “我没有不情愿。”

  云谏将她搂起,让她枕到自己身上,无奈叹气道:“我知你迟钝,却没想到你迟钝得如此过分。”

  “起初我确实推拒过,但只是因为担心你醒来了会后悔。那夜漫长,你再往后想想,我的样子当真像是不情愿吗?”

  揽星楼一夜,黎梨浓茶入眼,其实许多场景都看不真切。

  但听他所言,她真去回想时,又逐渐想起些被她记忆深埋的起伏光影。

  彼时情到浓时,缱绻悱恻的亲吻伴着花香落下,修长指节按在腰腿边,滚烫相融。

  他的双眸向来色浅清冽,但那夜低头望着她的时候,里面的欲念迷离炽热得无法遮掩。

  ……甚至好像比她还要沉溺几分。

  黎梨哑了哑。

  她先前一直以为是她醉得犯浑,醒来后又听他说起云家家规,见他连藏库信物都交到了自己手上,她一度还有些辣手摧花、夺色欺财的愧疚感。

  原来……

  云谏见她不说话,生怕她又想岔了误会,同她解释道:“我并非真的抗拒,别说那时候中药了,平日里好端端的时候,我不是也很愿意吗?”

  他想了想,认真举证道:“就像方才上药,就像在学府书斋,就像在雨夜的山缝里,你闻见我这身花香,其实也知道我……”

  黎梨听得额角一跳,忙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不必再说,我都明白了!”

  下一刻,她又迟疑起来:“……等等,在山缝的时候怎么了?”

  “那时候我不是睡着了吗?”

误酒 第41节

  说到这,他语气又黯淡了些:“谁能想到,现在我们连孩子都难养活,家里就剩四面破破烂烂的黄土墙……”

  一旁的老村长倒是精神好,安慰他道:“别愁!京城里的大人们都来了,定会为我们做主的,我们苦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是啊,总算有些盼头了。”

  “只不过……”那庄稼汉子又有些犹豫地回视四人,“听闻那县老爷世代都在蒙西,根底颇深,到底是条地头蛇,实在是怕……”

  萧玳伸着腿,不太在意地应道:“怕什么,我们人证物证齐全,入了县城,自然能有理有据地将他拿下。”

  “没错,”沈弈也说,“各位放心,这些年来你们受的委屈,多缴的田赋,我们都会帮着讨回来,定要还你们一个公道!”

  乡下人淳朴,得了这几句承诺,心中安定大半,路上的闲谈声马上就松快了起来。

  黎梨听着晚风传来的闲散笑语,不多时就在牛车的晃悠中生出了睡意,她裹着长衫,分外熟练地往云谏肩上一靠,招呼都不打一声,很快就睡得香甜。

  云谏环顾了下简陋的牛车,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真没心没肺的没有烦恼,在哪儿都好睡。”

  他没去管她略蓬的发丝随风挠蹭他的脖颈,也就着她的倚靠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今夜看见的、听见的都难同寻常,心神太过动荡,云谏即使照常吃了云承给的丹药,也依然觉得自己神思有些虚浮。

  不知牛车碾到了什么,板车猛一下顶震,云谏头脑疼得发热,好像这一下震荡,天旋地转,把他的魂魄都甩了出去。

  他良久才缓过神来。

  耳边突如其来传来冲刷激鸣的水声,不合时宜的湿润空气笼罩上皮肤,潮湿又激凉。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披着禅衣,正端坐在凌空悬泻的山间瀑布下。

  身下的山溪宛若巨大的转经轮,金灿灿的梵文在灵长的溪水下浮起,溪涧之中遍布佛光。

  而他的身前,悬空浮着一把降魔金刚杵,法器威严,庄重神圣。

  云谏似有所感,稍稍捻指,便有古朴的佛珠在虎口转过,像一道佛语打入心头,溪水里的梵文经文更加光芒璀璨。

  如此神圣,一道过分娇俏的银铃笑声却在溪岸边响起。

  像有意戏弄他一般,时左时右,时近时远。

  云谏捻着佛珠,静坐不乱,倏尔轻灵的水声踏近,馨甜的花香骤然扑鼻,他的手腕本能翻转,面前高悬的降魔金刚杵便从空中落下,震起一溪的水花。

  晶莹水珠飞溅开,又静落下来,一只狐狸出现在了降魔金刚杵面前。

  这狐狸生得美,通身雪白绒毛,踱着妩媚的步子,绕那金刚法器转了一圈,似好奇地扬起毛绒尾巴,轻轻往上一碰,又被烫到了似的微缩了下。

  它朝他转回脸,桃花美目半挑着望他,娇矜又倨傲,仿佛他才是妖。

  云谏莫名心间乱了一下,看着狐狸探来身子,一只毛绒爪子抬起,落到他腿上的瞬间,又变成了女子的纤手,白皙细嫩,蔻丹浅浅。

  云谏不自觉往上看,雪臂赤.裸,海藻般湿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又垂落胸前,一张桃夭柳媚的小脸仰起看他,桃花眼正潋滟生波。

  他怔怔然,喃喃唤她:“黎……”

  狐狸少女却朝他笑了下,伸着柔软的尾巴,轻巧缠绕上了粗实的降魔金刚杵,雪色绒毛被它热得泛起粉红,而后热意又染了她一身,好似催得花香更浓。

  她柔情似水地倾身贴了过来,身上的溪水毫无间隙地将他打湿,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禅师。”

误酒 第42节

  云谏站在晨光里,轻声道:“是我未婚妻。”

  第30章 喜欢

  黎梨微怔了下,直到街面传入几道叫卖声,柜台前的少年侧了下头,她才下意识退回拐角里。

  两步动作,黎梨恍惚发觉手里有道重量,低头望去,才想起方才更衣时未收齐物什,一枚鱼形的令牌还被她握在手上。

  令牌是新制的,祥云纹样的刻痕新鲜深邃,甚至还有些刺手,瞧着样式庄严肃正,上面却挂了枚小巧玲珑的梨花吊坠,温润又敦厚。

  分明是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物件,眼下却亲昵地并在了一处。

  黎梨低头抚过令牌的刻纹,听见柜台边的人轻声唤了道她的名字,才应声重新走了出去。

  云谏看见雪青的窈窕身影,嘴边提起笑意:“好看,与你——”

  他视线落到她手里紧握的鱼符上,话语微微一顿。

  黎梨见着他背对店铺门口的阳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一点点亮了起来,她莫名生出些情怯,不自觉步子又慢吞些。

  好不容易才走近前,她只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如何?”

  云谏笑道:“与你十分相衬。”

  蒙西风情热烈,沿街商铺甫一开门,就喧腾又繁闹。

  二人思及户部要去拿人,便径直往两条街外的县府方向去。

  黎梨自幼长在京城,见多了官员办差的处所,无一不是堂庭肃穆,天宇清夷,所以在拐进蒙西县府所处的长街之后,她实在诧异,险些惊掉下巴。

  分明是官府处所,两边长街却有大小秦楼楚馆林立,零星赌场酒坊错落其间,青天白日,已经满街都是欢声浪语。

  黎梨自认在京中已经算是半个纨绔,见多了大场面,如今踏上这条官街,靡靡浓香扑鼻,艳色绣帕挥面,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多么安分老实。

  此时沿街的红粉青楼,男娼女妓们正袒露着大片肌肤,倚门凭窗,热烈招揽着客人。

  云谏面无表情的时候,眼里的冷意宛若覆

  着冰霜,又提着把沉锐长剑,走在路上没几个人敢不长眼地去招惹。

  但黎梨悄悄打量四周的好奇模样,就很受窑哥窑姐们的欢迎了。

  有位颇丰腴的窑姐掩唇娇笑:“姑娘,你这样好看,闲暇时来找我吧,我愿意倒贴你!”

  黎梨有些受宠若惊:“……谢谢?”

  云谏脸黑了一半。

  有位身形风流的窑哥抛来媚眼:“姑娘,可喜欢看花枪?”

  黎梨好奇:“你还会耍花枪?”

  云谏脸全黑了。

  黎梨张望得正起劲,身后忽然戾气沉凝,面前的娇莺美燕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不明所以,颇为遗憾地转过身,还未抬头就被人揽住腰,一把捞到了身前。

  “当着我的面寻快活?”

误酒 第43节

  “是三皇子?”

  他挤到窗边,凝着视线望楼下的人,渐渐蹙起眉:“……五皇子?”

  “皇子,皇子……”身边那浮光锦中年男人喃喃几声,突然宛若晴天霹雳,一把拉住他,“你确定他真的是皇子?”

  赵逸城实在看不惯他的一惊一乍,甩开他的手道:“我曾入过京,对他有些印象。”

  “完了啊!”

  浮光锦男人险些腿软跌落在地。

  那少年……就是他在酒家遇到的,要对方陪他玩几天的那个啊!

  他竟然敢叫皇子陪玩,而且只愿给十两……等等,那被他称为妹妹的,莫非也是位皇室宗亲?

  浮光锦男人面色煞白,倚着墙无法动弹。

  楼下的萧玳弄清缘由,已经亮明了身份玉牌,似笑非笑地对那些官差说道:

  “来啊,刀架我脖子上啊!”

  户部老臣们又是惊悚叫喊:“殿下,莫要玩笑!”

  楼下的官差再是胆大,也只是领了县令拖延来人的命令,哪里敢对皇亲下手,不由得踟蹰着望向二楼窗口。

  赵逸城心知拦不住了,面色阴沉地向身边手下传话,叫楼下放人进来,又踢了脚旁边瘫软的浮光锦男子。

  “快去找你兄长过来。”

  门口的尖利长刀终于有了分寸,通通往旁撤开,萧玳领着户部众人,

  顺利步入天香楼内。

  里头的老鸨早就听见了,这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忙搬来麒麟引凤太师椅,招呼下人备茶,不多时,堂内众人也乌压压跪了一地。

  萧玳拨弄着手里的茶碗,余光瞥见一道浮光锦身影匆匆往后门闪去,才抬头,一道乌纱官帽人影“扑通”一声跪到了身前。

  “不知五殿下大驾,微臣有失远迎!”

  萧玳移回视线,打量着面前的乌纱帽,笑了声:“幸好你不知,不然我岂不是要错过一场县府官差的拦门大戏?”

  先前在房里的阴冷气质敛了个干净,赵逸城擦着额角不存在的汗,急切解释道:“五殿下千万别误会,今日微臣碰巧在此查贼,放了话要封场子,手下的人又不懂事,这才误拦了啊!”

  “误会?”

  沈弈冷笑道:“狠话欺良,明刀架颈,这场误会,你手下好大的威风,怕是平日里欺男霸女都习惯了吧。”

  赵逸城一听急了:“刀都架颈了?他们竟敢如此放肆?”

  他当即回头朝那几个官差斥责道:“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叫你们出门在外都和气一些,万不可惊吓路人百姓,你们——”

  那几个官差听了,识相地猛猛磕头:“是属下糊涂,属下糊涂!”

  “少在这儿演戏!”

  沈弈看得生厌,走向赵逸城逼问道:“若你真的这么怜爱百姓,那常家村苛征田赋一事,又该如何解释?”

  赵逸城满脸写着不明白:“大人说的是……”

误酒 第44节

  说着,他话音一转,直接面向沈弈:“五殿下尚且年轻,很容易错信旁人,你这户部侍郎好大的胆子——”

  他步伐森森地逼上前去。

  沈弈见他反常,忍不住后退,下一刻就听他喝声喊道:“你竟敢拿张假的田畴图纸来瞒骗殿下!”

  沈弈险些气笑了。

  这人拒不认罪,竟然连田畴图纸是假的,这样荒唐的话语都说得出来。

  要知道,这图纸质特殊,八章九印,分毫作不得伪,面前此人分明就是在睁眼说瞎话!

  赵逸城就是知道这份证据真得无从辩驳,所以才容不得对方拿着此图。

  只需等三皇子回了信,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此时他决计不能认罪下狱。

  赵逸城朝后使了个眼色,方才还跪在地上磕头的官差们立刻站了起来。

  萧玳意识到不妥,忙要推开身前的户部众人:“沈弈,过来!”

  然而赵逸城下手更快,直接挥令官差:“将那贼人伪图,一并拿下,不必手软!”

  沈弈还未反应,就见数十把明晃晃的大刀朝自己飞劈而来。

  萧玳眼见着沈弈躲得狼狈,几下就挂了彩,他当即提了剑就要上前,怒道:“姓赵的你好大的狗胆,当着我的面,朝廷命官都敢杀?”

  那些老臣哪敢叫他冲进去冒险,死命拦着道:“殿下别去,我去!我去!”

  还真有几个京官顶着大刀就滚了进去,一时之间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

  萧玳正是急得目眦尽裂时,嘈杂的马蹄疾响如鼓,远踏近前,踩得整条街的地板都在颤动,惊起百姓们的让路疾喊声。

  动静太大,天香楼里的众人惊疑不定地顿住动作。

  只见楼前奔来几队啼声疾沉的黑甲战马,眨眼就将天香楼围了起来,门口更是冲进一支玄武袍、红缨枪的城防官兵,训练有素,三两下就将楼内的县府官差制服下去。

  身边骤然松爽的萧玳与户部官员们大眼瞪小眼。

  而后一匹乌棕宝马步伐悠缓,停到了天香楼大门前,其上明眸皓齿的少女握着鱼符,朝里挥手笑得轻快。

  “五哥!”

  坐她身后的少年朝里望了眼,懒声笑道:“杂鱼烂虾都搞不定,还得我们绕路调兵来。”

  萧玳总算舒了一口气,难得地乐于听见他的挖苦,扬臂喊道:“快,将他们都捆了!”

  那边赵逸城瞧着手下们都被按跪落地,面色逐渐苍白。

  城防官兵是王朝派养的,不吃他的私饷,可不会听他的指示。

  他远远看着沈弈被人搀起,狠狠一咬牙。

  ——还不到最后关头,还有机会!

  赵逸城飞身跃起,直接扑向沈弈:“图纸给我——”

  黎梨见他发难得突然,心中即时紧张,却听见身后的人嗤声笑了。

  “真是自取灭亡。”

误酒 第45节

  “是你造伪?”

  黎梨冷不丁问了声:“总得有个动机或者意图吧,你造伪是为了什么?”

  师爷哭声梗住,一时有些接不上话:“我,我……”

  萧玳看着他,兀的笑道:“连个动机意图都说不出来,你会造伪?”

  “难道你不知道,顶替罪犯,欺君瞒上是则重罪?”

  那师爷似乎没料到会有这两问,在原地哑言半晌后,他支支吾吾地应了两句:“我,我造伪是为了陷害赵县令,我与他有仇……”

  黎梨接声问道:“你们二人有仇,他还雇你做师爷?”

  她听着这番错漏百出的话语,即使从未有过审讯经验,也不难猜出这人是被强推出来的替罪羊。

  她眼神示意萧玳,把这些人都一并拿下,带回京城交给刑部慢慢审。

  术业有专攻,不怕审不出来。

  谁知那师爷也猜到了自己不会被人相信,凄凄然看了眼屈正奇后,奋然起身一脑门撞向柱子。

  “我就是真凶!我愿意以死谢罪,只求还赵县令清白!”

  此番太过突然,在场众人惊然要去拦时,已经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师爷躺落地面,额角边缘鲜红汩汩,没多久就浸湿了小半块地毯。

  一并落地的,还有一只碎得掉粉的茶盏。

  众人惊愕望来,云谏刚收回手。

  他神情无辜:“看我做什么?被我砸晕,总好过撞柱而亡吧?”

  萧玳很不满:“你好歹省些力!瞧他那样就知道伤得不清,指不定要养个十天半个月的!现在好了,还怎么审?”

  云谏:“……”

  要求真多,兄妹两人凑不出一颗良心。

  眼见这边陷入了僵局,赵逸城抱着伤手抢地大哭道:“微臣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岂能轻易受辱……”

  “如今真凶已经认罪,字字都愿伏诛,还要以死还我清白,可见我冤屈之深!”

  “五殿下,苍天看着呢!可不要再冤枉微臣了啊!”

  萧玳被他吵得脑壳生疼,正想斥他住嘴时,有道紫衣人影快步从门口迈入,抡起胳膊就赏了赵逸城一个大耳刮子。

  好清脆响亮的一道“啪”声。

  赵逸城猝不及防,被扇得砸落地面,嘴角溢出了血。

  他狠狠啐了一口,正要发作,扭头看清来人后却只是诧异地张了张口。

  屈正奇大喜,唤道:“大哥……”

  黎梨打量来人,猜出他便是蒙西的都乡侯,相貌倒是端肃正经,瞧着比他弟弟要像个人。

  京城来的众人默不作声,考量着面前的变故。

误酒 第46节

  “连日从桐洲跑回来的。”

  云谏埋首在她颈边,轻叹了声:“你可怜可怜我,让我少吃些醋吧。

  第32章 表白

  黎梨被他用力搂得身子微微后仰,熟悉且清甜的花香盈满鼻尖,一如身前人的温暖怀抱令人安心。

  几日未见,黎梨总觉得自己忙得发慌,或是闲得发懵,以致于那日脑子十分不清醒,才会给他传了封信件。

  可如今在他稳稳当当的怀抱里,黎梨才意识到,她传信给他,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新酒宴这样蹩脚的原因。

  “好没良心。”

  少年略闷的嗓音在她颈边传出:“传完信就把我忘了个干净。”

  说是要他陪,结果转身就领了别的男人来参宴。

  他的鬓发落在她的颈间,带来细微痒意,黎梨感觉自己迷糊得像是又喝了一盅酒。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乡间很忙吗……”

  云谏稍微直起身:“你开了口,我怎么会不回来?”

  “别担心,我暂且赶完了手里的活,明日回去也不会耽误事的。”

  黎梨没想到他这趟风尘仆仆真是为了自己,难得惭愧:“我不过随意一说,你可以不用理会的……”

  云谏似乎隔着黑夜都能看到她苦巴的小脸,他失笑地挑起她的发辫,拿发梢挠了挠她的脸颊:“为何不理会?”

  黎梨颊边被他挠得更痒,忍不住伸手去摸,却摸到了鬓边新簪的花。

  她听见云谏朗声笑道:“我当然要理会,收到你信件的时候我很欢喜,一路上回来也很欢喜。”

  但下一刻,颊边的发梢挠得重了些。

  “若你方才没有叫错人,那我应该会更欢喜些。”

  黎梨:……好记仇。

  此时流风穿过,长廊两侧树影摇晃,零星月华越过纵枝横叶,温和地落到二人身上。

  依稀看得清对方的身影轮廓。

  云谏见她抬手摸着鬓边的花,便同她说道:“是棠花。”

  明知她看不见,他仍问道:“喜欢吗?”

  黎梨抚摸着娇嫩水灵的花瓣,知是新摘的花朵,刚想点点头,又听他轻声问了句:

  “蒙西民间,有三秋赠花的习俗,你可知道是何意味?”

  黎梨的指尖一时顿住。

  云谏没想追问为难她,只自恰地将一袭薄斗篷披到她的肩上。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蒙西地段太平,夜间生意繁华,坊市灯烛彻夜长明。

误酒 第47节

  “我我我我在解了!”

  “别碰那里啊——”

  “好好好,你别哭啊……”

  良久之后,黎梨重新裹紧了斗篷,像朵自闭的蘑菇一般靠在望塔角落里。

  云谏握剑挽弓的手一向平稳,现在却虚软得发抖。

  他远远望着角落里的蘑菇,踟蹰几番,硬着头皮上前:“黎梨……”

  黎梨气不打一出来,捡起颗小石子就往他身上扔:“你——”

  她难以启齿,只得骂别的:“你手上长刀子了吗,刮得我疼死了!”

  云谏老老实实挨了一砸,他没将这不轻不重的力道放在眼里,反倒是听她说疼,更有些紧张:“若是你觉得疼的话……”

  黎梨冷笑:“怎么,再帮我揉揉?”

  云谏一哑:“……”

  他觑着蘑菇的脸色,蹭着步子凑到她身边去。

  蘑菇直接撇开了头。

  她神情冷峻地听着脑后的窸窣动静,打定了心思决不搭理他,不承想,有一物绕开冷峻,递到了她的面前。

  身后的人小心道:“这几日给你做的,你瞧瞧喜不喜欢?”

  黎梨只看了一眼,视线便凝住,哑然张了张口。

  是一支红玉簪子,玉料古朴润泽,半面宝相花纹盘结缠绕,雕刻其上。

  云谏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常年带着的红玉簪子本是一对,只是那年云家归京,我的马匹意外踏碎了其中一支,从此宝相花就不再周圆。”

  “我一直想要弥补,但那是锦嘉长公主管领蒙西时,选的蒙西老玉矿的料子所造……老矿早已停采,相同的玉料再难买到,无奈只得一拖再拖。”

  他见黎梨稍微转过了身子,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前些时日我下乡的时候,去了老玉矿那边,运气实在不错,几番询问竟然被我找到了一位矿工,在他那里买到了留存的相同玉料。”

  云谏将那支簪子放入她的手里:“这是我这些日子里磨刻的,你看看……”

  黎梨低头摩挲着玉簪,感受到玉质的温润衬手,一时无言。

  她静静站了会儿,然后摘下自己发髻上的红玉簪,与手中那支并在一处。

  缺憾七年的宝相花,在今夜里重新拼撑成美满的圆纹。

  与母亲所赠的那支精工细雕不同,新的簪子雕工青涩,但每一笔都摹得规矩端正,可见其间下刀认真。

  黎梨怔怔然看着,忽而意识到什么。

  她转身牵起云谏的手一看,才知道为何会觉得他的手指粗糙得紧。

  云谏的指尖还有几道新鲜的刻刀伤痕,显然是近几日才添的,有些才结上硬质的伤痂,摸上去粗粝得划手。

  “看着吓人,其实并不疼。”

误酒 第48节

  那边满院宾客喧天,绣阁灯明,面前的城墙浸着沉阔夜色,一晃眼,二人绛红的衣衫,凭空多了些正红颜色的模样。

  “天知道得你一句‘有些喜欢’,是多么不容易……”

  云谏捻起她的袖摆,抚过花绣,轻声笑道:“换作两个月之前,我甚至不敢想象,竟能听见你对我说这句话……”

  但人心贪而忘止,尝到了甜味,妄求便会更嚣张。

  衣摆晃动,折痕带来细微的痒麻,黎梨忍不住想从他手里扯回衣料。

  云谏早有预感,握紧了不肯放。

  她不满地抬脸看他,却见他勾指又蹭了蹭她的脸颊。

  “但是还不够,再多喜欢我一些。”

  短短一句话,黎梨却听出了些不讲理的霸道。

  她失笑道:“都说兵家取夺在谋,最讲究沉稳内敛,你倒好,有什么心里话都直接往明面上说。”

  云谏不在意:“在你面前,我算哪门子兵家。”

  “那算什么?”

  云谏撑手起来,坐到她身边去,与她一起迎着凌空的晚风,语气坦荡:“算个裙下之臣。”

  黎梨笑道:“真是好没出息。”

  云谏带她转向城池,二人登上望塔良久,但时至此刻,他才正经将视线落到蒙西县城的夜色中。

  “很有出息了。”

  云谏说道:“这已经是我最有出息的自认了。”

  若她知晓他心里的患得患失,就会知道他能当个裙下之臣已经甘之如饴。

  最怕就是他什么都不是。

  毕竟……

  察觉到她转过来的视线,云谏笑了下:“你忘了那神棍给你算的命定姻缘了么?”

  “那两道卦语,我没一道对得上的。”

  黎梨恍惚想起这回事。

  她迟疑道:“你相信他说的?”

  “我不信,”云谏轻声应道,“但也免不得在意,尤其早些年你与我疏离,更让我觉得自己与你无缘,甚至连个过客都算不上。”

  夜空清朗,他居高移远了视线,远眺山间的蒙西盆地,似乎能从城池的溪桥芳树与万家灯火之间看到谁的身影。

  他连过客都算不上,但有些人却能天生合上卦语,受那玄乎的天命承认,仿佛往后也不必费心工夫,只需自然而然,就能轻易赢了他。

  想想今夜初逢时,她开口便唤错的两声名姓,真是令他……

  云谏叹道:“好嫉妒。”

  嫉妒什么?

误酒 第49节

  黎梨正提笔在一页核对清单上画了个“叉”,听闻此言,羊毫笔尖稍微一顿。

  怪不得呢,才说要留在县城陪她,结果又是几日忙活见不到人影。

  想着想着,她又落笔在清单在画了两个“叉”。

  这边户部众人正要摇头认命时,好消息却来得突然。

  有位小侍郎风风火火跳进了县府的大门,还未走近就兴奋喊道:“田畴图!田畴图来了!”

  众人听这一声又惊又喜,黎梨也搁下了笔:“怎么回事?”

  小侍郎捧着个托盘冲进来:“都乡侯送来的!”

  “他说当年三皇子收封蒙西的时候,曾令人测绘过蒙西的田畴,那份田畴图,都乡侯碰巧留有备份,听闻我们户部有需,就差人送过来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到桌案上。

  宋大人连忙扑上前,展开图检查了番,大喜道:“日子没错,图也是真的!可以去落实新政了!我们回家过年有望了!”

  “想不到,屈家那纨绔只会穿着浮光锦招摇过市,他兄长都乡侯倒是个靠谱的!”

  在众人的欢悦声中,黎梨也起身接了图纸,看去第一眼还是笑着的,可看多了几眼,她嘴角的笑意就渐渐压下了。

  “……等等。”

  “这图有问题,让常家的村长过来确认一下。”

  快晌午时,常家的老村长杵着小拐赶了过来,一行京官围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好半会儿,老村长摸着白胡,从田畴图后抬起了头:“郡主大人,这图确实是真的。”

  户部众人还未来得及露出喜色,又听他摇头叹道:“可是绘图的时间距此太久了……”

  “这几年田赋苛刻,许多小村子在难以维生的时候,都卖了不少田地给蒙西的世家大族……如今,这田畴图画的内容,早就不准了。”

  黎梨心道也是。

  她亲自去过常家村,知晓那儿顶天了也就百亩农田,可这田畴图上清清楚楚记着常家村两百亩,显然不符。

  黎梨不得不对户部众人泼了盆凉水:“这图不能用。”

  “常家村拢共百亩农田,按这张田畴图行事的话,村民们至少要分摊两百亩田地的税赋,白白多缴一倍的银两,岂不害人?”

  “听村长的话,这样的土地买卖现象在蒙西还不少见,若用了张图,不知要害得多少百姓受累。”

  她抚着下巴思忖道:“其实,也不是非得拘于当下,若我们找不到可用的田畴图,不如请旨圣上重新测绘……”

  “哎呀,郡主!”宋大人唉声叹气道,“你当重新测绘是件易事?”

  “翻山越岭,初算复测,哪样不用人力与银钱?而今年夏季三月大旱,王朝的稷麦收成本就不好,如今边关胡虏又在蠢蠢欲动,内外都实在艰难……”

  “再说了,土地买卖,农家少了田吃亏,蒙西的世族们却多了田,占了便宜啊!他们肯定要想尽办法阻拦重新测绘的。”

  他小心看了老村长一眼,压低声道:“郡主,世家大族才是王朝最粗壮的茎叶,若他们群情激愤,只会令王朝的这个秋冬更加难熬,圣上也不好在此时与他们斗争为难啊……”

  黎梨握着那张田畴图,一时陷入了沉默。

误酒 第50节

  她脸上更差了,冷笑道:“你忙了一日?”

  “自然了……”云谏觑着她的神色,隐约明白了什么,“可是我回得晚了,耽误你休息了?”

  黎梨懒得同他废话,将灯盏搁到一旁就要关窗,云谏没辙,只得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好黎梨,别生气,我把这个给你就走。”

  鼻尖的脂粉气味更加浓郁,黎梨微微一顿。

  云谏挑开布包给她看:“今日我在城西看到有间新开的脂粉铺子,许多姑娘都去帮衬,想来东西不差,我就让掌柜帮忙挑了些。”

  他递过来道:“你看看,可喜欢?”

  黎梨垂眸看向他手里的布包,轻嗅了两下,发现确实是他身上脂粉香的来源。

  她意识到误会,一时有些发窘,讪讪接过。

  云谏瞧着她的神色,有些迟疑:“不喜欢?”

  “要不,我改日换一家……”

  他话语忽地止住,低头望去,袖子边上多了两根细白的手指,态度颇为柔软,正轻轻晃了两晃。

  云谏诧异地挑了挑眉,再抬头时,面前的姑娘一改方才的冷淡,满脸乖巧,轻声软语。

  “要进屋吗?”

  云谏:“……”为何态度变得这么快?

  他一琢磨,在心里暗暗夸奖脂粉掌柜的专业:挑得真好,她果然喜欢!

  见黎梨又推开了些窗子,云谏回神将她按住:“不必,我不进去。”

  黎梨看着面前低矮的窗户,迷惘问道:“你爬不进来?”

  云谏:“……我怕等下爬不出去。”

  他胡乱揉了把她的头发:“你好大胆子放我进屋子,这儿可听不见打更声。”

  打更声。

  黎梨想起前几夜在城墙上幕天席地的荒唐,难得低头轻咳了声:“那你,你早些回去?”

  “再等等。”

  云谏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锦囊,往她的衣带上挂去,嘱咐道:“酒水铺子的掌柜说我们喝的香酒特殊,这是他给我的丹丸。”

  “这丹丸或许用得上,你要时时带在身边……”

  他动作不停,絮絮叨叨说着,黎梨的目光却落到了窗台边上。

  有张金边描绘的小纸张掉在上面,是云谏方才取物时,不经意从袖子里带出来的。

  黎梨与祁愉姑娘有些交情,认得出这是八珍阁的首饰购票,似乎……是一枝玉兰簪子。

  那边云谏系好锦囊,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走神了么,可有听见我说的话?”

  黎梨回神点点头,应道:“听见了,你说若是药发的时候你不在身边,那就服下这枚丹丸,可以压一压药效。”

  云谏满意颔首,又捏了捏她的脸:“我这几日在蒙西街头,替你买了好些有趣的小玩意。”

误酒 第51节

  云谏百无聊赖陪饮了两圈,酒水下肚,心里的不安却烧灼得愈发强烈。

  他忍不住瞟向门外,这场宴会乏味,她该要无聊坏了。

  云谏按住自己的心跳,就想起身去寻人,却见门口恰好拐进一位户部的随侍。

  那随侍生了张喜庆洋洋的笑脸,似乎见谁都十分乐呵,到了云谏身前,仍旧笑吟吟的。

  “云二公子,郡主让我将这个给你!”

  他递上一个小布包,晃动间琳琅作响。

  ——“那到时候,我也送你一件东西好了。”

  云谏想起那夜黎梨的话,立即展颜露出了笑意:“有劳,多谢。”

  接过那布包,触手似乎有点金玉器的分量,云谏等不及地挑开绳结,往里看去。

  只一眼,他刚浮起的笑容便瞬间凝固。

  空荡的包裹里头,只静静躺着一块温润厚沉的脂白玉佩,还有一枚挂着梨花坠子的鱼形令牌。

  这两样他都十分熟悉,都是他亲自送到她手上的。

  若说有什么陌生的,那便是旁边的柔软料子,似乎是方素净帕子。

  云谏愣愣然,拿起那帕子,却发现它被人绞成了几块碎片,上面有枝梨花刺绣,针脚青涩却认真,早已被剪得惨烈。

  他反应不过来,怔忡着抬头望那随侍。

  随侍触上他的目光,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这个!”

  他摸出一个小锦囊递给云谏:“郡主还托我传一句话……”

  云谏望着前些日子才给她别上腰间的锦囊,那是嘱咐过她,若是药发时他不在,让她先服下压制药性的丹丸。

  他听见随侍的转达,似乎听见她站在跟前对他说。

  “现在不喜欢了。”

  第35章 半夜

  黎梨铰了帕子,丢给随侍后就头也不回地往县府西南角落走去。

  沈弈见她眼里盛着晶莹水光,生怕她想不开要做傻事,半步都不敢离。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着,试图宽慰道:“郡主,此时下结论还太早了些,毕竟云二公子不像是那种贪色重欲之人……”

  “才不是呢!”

  黎梨用力抹掉剩下的泪珠:“你不知道,他重欲得很!”

  沈弈:“……”

  ……不是,云二公子你到底做过什么啊!

  沈弈艰难挣扎了下:“我的意思是,此事蹊跷,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

  “隐情?”

误酒 第52节

  却莫名叫黎梨相信,他或许是个三心二意的狗男人,但不妨碍他当个爱护百姓的好武官。

  她再使劲扯了一下那姑娘怀里的册子,的确扯不下来。

  眼见屈成寿几人迈开步子,正要往这边过来,黎梨咬牙左右一想,探身扒来马厩里的草粮,想将那姑娘藏起。

  “你快走吧!”黎梨对沈弈说道,“她可能真的是在帮云谏查案。”

  “虽然他们二人举止暧昧、不清不白,但她怀里的册子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的证据线索,我不能让她被那群人发现……”

  可她还没说完,就发现身边多了道取草遮掩的身影。

  沈弈也埋头扒起了草粮:“开什么玩笑,我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徒,哪有弃你而逃的——”

  “道理”二字还未说出口,他正要放草埋人的动作一顿,怔怔看着墙根昏迷不醒的姑娘:“……来,来春?”

  黎梨正抱了一团草出来,闻言茫然:“什么来春?你认识她?”

  沈弈一把将草料撂到一边,扑上前将那姑娘抱了起来,胡乱擦揉对方沾血的脸颈,几下摸查,惊喜道:“来春!真是来春!”

  黎梨见着他的举止,不合时宜地觉得不适:“你先放开那姑娘……”

  “什么姑娘!”沈弈哭笑不得,“好大的乌龙,这是来春啊郡主!是圣上特地安排与我们随行的小黄门啊!”

  “他自幼就净了身入宫,是以身形不如寻常男子高大,但胜在习过武,身法不错,这几日正帮着云二公子做事呢!”

  黎梨神色空了一瞬。

  小黄门……太监?

  二人耽误了这两句话的工夫,那边又传来一道幕僚的慌张呼声,似乎从远及近跑来:“侯爷!出事了!”

  “今夜二爷召了群乐伶入府,没想到被一个会武的贼人混了进去,竟然偷走了——”

  他跑近了才发觉自家侯爷身边还有一群世家家主,及时收住话语,压到屈成寿身边低声几句。

  黎梨看着那小太监一身的乐伶打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显然没有怎么扮过女子,脸色脂粉画得相当生疏,发髻也扎得歪斜,难怪连支簪子都簪不好,还要云谏操心。

  黎梨来不及懊恼这场误会。

  眼见着屈成寿听完消息,脸色大变,领着众人拔快了脚步往这边蹊跷处赶来,黎梨胡乱从身上摸出一物,塞到那小太监的身上,又三两下与沈弈堆拢了草料,将他严实藏起。

  脚步声已近身后,黎梨拉着沈弈往旁边一滚,直接远离了那摞藏人的草堆。

  二人还在地上打着滚,质问声已经到了头顶。

  “……郡主?沈侍郎?”

  屈成寿带着众人站在他们面前,回头打量了一下方才的距离,意识到他与几位家主的谈话已经被听了个干净。

  “三更半夜,僻静角落……”

  他脸色骤然阴沉:“二位鬼鬼祟祟的,是在做什么呢?”

  黎梨瞧着对方的架势,知晓难敌,索性也懒得挣扎了。

  她撑手在沈弈身旁,懒洋洋回答道:

误酒 第53节

  ……鼻间全是艳俗的熏香味,除了她自己身上的花香,她再也没有闻到其它能令她安心的气息。

  约莫隔着一道门的距离,传来些人声的交谈。

  “捂过迷药了,估摸着还得晕一会儿呢……不过二爷,那可是天家的郡主啊,你真的敢……”

  “有什么不敢的?”另一道男子嗓音嗤笑了下。

  “大哥捉了她,难道还想过放她走吗?横竖早晚都是死,那张脸,不玩玩多可惜啊……”

  黎梨一阵恶心,听出那是屈家那浮光锦纨绔的声音。

  她艰难地撑起眼缝,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雕花木床上。

  入目是四面金碧相辉的红漆墙,才九月金秋,屋里已经铺满了厚实毛绒的兽皮地毯,还错落立着几个四方沉重的青铜架,干桂香枝在火盆里噼啪烧着。

  她勉强支起身子,几个动作就疼得她大口喘气,只得使劲掐住掌心唤回些神思。

  门外的交谈到了尾声,有人掀开帘子进了门。

  “哟,郡主大人,竟然醒了?”颇轻浮的语调。

  黎梨不愿露出不妥,竭力聚起眼里的精神:“沈弈呢?”

  “沈弈?”

  屈

  正奇似乎想了想,很快明白,挺着满身肥膘踱步过来:“你说你那位小情郎啊?”

  他饶有趣味地笑道:“郡主大人好有情义,只可惜,你的情郎没你这么好命。”

  “他敢派人来我们屈家偷账本,就该知道后果有多么严重,若他再不把账本交出来,只怕活不过两日了。”

  黎梨这才知道,那小太监怀里护着的册子,是屈家的账本,想必事关重大,她有些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气昏了头就走人,而是将他埋进了草堆里藏起。

  不过……

  黎梨平眼看着他:“你们为难沈弈也没用,派人去偷账本的,不是他。”

  屈正奇皱眉:“那是谁?”

  黎梨笑了声:“是我真正的情郎。”

  屈正奇显然看出她没有要配合的意思,眉头皱得更深,但很快又松开。

  他趾高气扬地走到床前圆桌旁,笑得戏谑:“郡主大人,这里是蒙西的屈家,我若是你,就该看清些自己的处境。”

  “我大哥只要挥挥手,就能让人掐断你这截细细的脖子。”

  他掸着自己身上的浮光锦面料,得意道:“眼下就只有我能救你了。”

  “你若识相,就该好好哄哄我,说不定我保住了你的小命,还能让你过得比当郡主的时候更舒坦……”

  黎梨使劲掐紧自己的掌心,冷冷笑了下:“你事事不行,做梦倒是挺厉害的。”

  屈正奇毫不在意,抬手就解开了自己的腰带,甩去一旁,敞着外衣走近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邪笑着。

  “大哥早说了你这丫头伶牙俐齿,就是不知道,其他工夫可还了得?”

误酒 第54节

  大概是会的。

  黎梨悲哀地想着造化弄人,终是闭上眼,狠狠地将银簪往自己脖子上扎去。

  “黎梨!”

  四周吵嚷的尖叫声中,有道少年的声音急切破空传来:“黎梨,不要!”

  黎梨手上动作猛然顿住,茫然睁眼看去。

  上下山的道路不知何时被人杀出条豁口,黑甲士兵战马踏过,为首的少年衣袍飞扬,翻身下马奔来,一剑劈开了他们二人间的阻碍。

  云谏脚步刹在几步开外,心惊胆战地望向崖边,望着那道衣摆扑簌飞舞的身影。

  山崖沉云压得极低,黎梨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

  惊慌又惶恐,却小心地放轻动作,也不敢大声说话,好像她呼吸幅度再大一些,都能把他吓得面色煞白。

  云谏握住自己的剑刃,借着划破掌心的刺痛感定住自己的心神,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静可靠些。

  “黎梨,别怕,放下簪子,你相信我,我能把你好好带回去……”

  他撑剑站稳,朝她伸出手,装不下去的声音终究有些发颤:“听话,别站那里,到我这来……”

  悬崖边的黎梨怔怔看着他,终于确认他不是自己的幻觉。

  一直紧握着的簪子松了。

  她丢下就义的簪子、赴死的悬崖,背向狂啸冰冷的山风,用尽全身力气扑入他的怀里,甚至扑得他后退两步才站稳。

  有双手立即搂紧了她的腰,抚过她的后脑,她听见云谏低声安慰着她。

  黎梨方才孤身脱逃,临崖对峙,眼眶都没有红一下。

  但此刻依傍着他的温暖,她埋头呜一声就哭了:“对不起……”

  第37章 山洞

  “没事了,别害怕……”

  云谏稳稳抱着她,他浑身都是血气,甚至遮掩了不少暴涨的花香,显然来这之前另有波折。

  想起自己那句态度尖锐的传信,知晓那对他多么刻薄残忍,黎梨满腔都是愧疚。

  身侧短兵相接,冷刃相对“铮”声嗡鸣,惨叫与痛呼交响,显然二人没有太多时间叙话。

  “受死吧——”

  破空的风声自耳边传来,云谏带着她往旁一个侧旋,避开擦身砍下的大刀,抬腿就将一名屈家府兵踹下了悬崖。

  利刃擦肩而过的骇感令人毛骨悚然。

  黎梨被烧灼得腿骨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自己,险些就要跪地,云谏却抬起她的下巴,迅速往她嘴里塞了一物。

  清凉的草药香气在口中化开,不多时就压住了大半的药效。

  “跟紧我,往我身后躲知道吗?”

  悬崖上腥风呼号,云谏的气息乱得前所未有,嗓音更是沙哑,状态差得难以掩饰。

误酒 第55节

  “与我中的药,难不成你真的想让他解?”

  黎梨哑了哑。

  她顿了好半晌,看着他神色越发难过,终于明白他此刻大概是听不进道理的。

  她叹了口气,仰脸亲了亲他的下颌,眼见着对方眸光晃了晃,戾气竟然消散了些。

  黎梨认命般说道:“你解。”

  “让你解,只让你解。”

  她抽回手,抱住他的肩,好声哄道:“没有不要你,我很喜欢你。”

  她还想说说什么哄哄这只炸毛的豹子,豹子却在这两句话语里投降得轻而易举,将她扑入花丛。

  云谏钳住她的下巴,再吻下去时,就没有了揽星楼时的节制,黎梨甚至觉得他此刻有些失控,像城楼望塔那一夜。

  轻咬落下,唇齿间的空气几乎都要被掠夺干净。

  黎梨的酒药被唤醒得彻底,灼烧感再也抑制不住,像涸泽的鱼,只能攀着他攫取清凉的水汽。

  她迷迷蒙蒙,依稀感觉云谏抬起她一边膝盖,完全没意料到的是,干涩感遽然闯入。

  “疼!”她委屈得用力咬了口他。

  尖锐虎牙划过下颌骨,云谏吃痛,有道难以言喻的感觉一并传来,终于敲醒他的心神。

  那双如迷堕雾的琥珀眼眸聚回了焦点。

  他环视一周,哑然看着这几面石壁与藤蔓,暗骂自己当真荒唐到没边了。

  最糟糕的是……他感觉自己驻身在苍梧,被.干涩的大漠边关包围。

  云谏不用回想都猜得到,自己不清不醒,全凭着本能做了什么。

  “……黎梨,是不是疼?”

  他低头端详着她眼里的泪花。

  云谏解释了句:“我手不干净,不敢碰你。”

  黎梨闷声道:“没事……”

  她不愿同傻子状态下的他计较,闭了闭眼示意他继续,却感觉他慢慢退了出来。

  “不想让你疼,你别害羞。”

  黎梨懵懵然睁开眼睛,却见他低头亲上她的唇边,然后落到颈侧。

  他的唇瓣温柔,似乎种下了一枝花。

  柔软的花朵摇曳,花路向下铺展,越过雪色山岭与平坦原野,最终在谷地绽开。

  陌生的触感传来的那一刻,黎梨慌张得躬身,却一脚踩上了云谏的肩背。

  她想伸手推开他,却只摸得到他束起的发辫与垂落的额发。

  “别怕。”

误酒 第56节

  云谏将她扒出来,语气认真:“这是不对的。”

  黎梨默默捂耳朵,云谏固执地拉下她的手。

  “不行,这样的感情太薄太浅了。”

  黎梨过耳即忘,兀自闭上眼睛坠回梦乡,云谏还在那边捏她的脸,终于把她闹得烦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不浅!”

  她将外衫往头上一蒙,扑腾着翻身就滚到了另一侧。

  身后人却冥顽不灵,委屈又执着地追来,拉着她不放。

  黎梨本就困乏听不清楚,只道这人莫名其妙,一直议论着她与云谏如何如何。

  耳边的人声还在絮叨:“黎梨,你再想想别的。”

  “不能这么肤浅……”

  黎梨终于忍无可忍地甩开他:“你别吵了!”

  她在混沌间抽出一丝渺茫神智,怒道:

  “浅什么浅!都说了不浅!你试试就知道了!”

  “你没法同他玩浅的!你知不知道他每一下都——”

  云谏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竭力安抚住她:“……好好好,睡吧。”

  翌日清晨,秋深霜寒,山间谷地半湿半晴,冷露丝丝沁入肌骨。

  黎梨迷迷蒙蒙被冻醒,循着暖意往身边蹭去,一不小心按到自己手上的伤,疼得“嘶”声睁开了眼。

  身旁的少年似乎被她的动静惊扰,半梦半醒地摸来盖身子的外衫,往她肩头裹。

  外衫沾染的温热体温覆来,驱散了凉秋的寒意,黎梨轻捻着衣衫,不自觉地端详起少年浓密的鸦睫,还有落在眼下羽扇般的影子。

  她看见他眼睫微动,缓缓抬了起来,与她对上了视线。

  山洞口的藤蔓舒展低垂,绿叶交叠遮蔽日光,在这方昏暗天地中,他眼里的琥珀色泽清润,浮动着柔和的微光。

  黎梨心想,不知道有没有告诉过他,他这双眼睛是当真好看。

  她才走神一瞬,对着他的目光,倏尔又想起自己叫那随侍传的话,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帘。

  她捻着指尖的外衫,假装专注地描摹上面的暗绣纹路,心里却懊恼得紧。

  昨日事前,顶多就哄了他那两句,也不知道哄好了没……若是没哄好,她该怎么办?

  黎梨长这么大,向人道歉的次数屈指可数,实在不擅长……

  越想越苦恼,她甚至有点想麻溜逃掉,一了百了,正是愁眉锁眼时,却感觉对方探手抬起了她的脸。

  粗粝的指腹抚过她蹙起的眉头,她微一怔忡,就听见云谏轻声问着:“怎么了,还疼么?”

误酒 第57节

  黎梨将那个紫檀木盒甩到他身上:“你自己看!”

  云谏开盖翻了翻,一盒子雪白柔软的细长布条,他茫然抬起头。

  “紫瑶给我准备的月事带……”

  黎梨呜呜哭了起来:“你这个王八蛋!我这个月葵水没有来!”

  葵水没来,意味很明显了。

  云谏瞳孔颤了几颤。

  “可是……”

  云谏下意识说道:“之前我没有弄在里面……”

  黎梨一顿,难以置信地睁大泪眼:“什么意思?”

  “你这是想不认账?!”

  第39章 刑具

  黎梨憋着泪,用力揪起他的衣襟:“你没弄在里面,所以这是别人的种,是不是?”

  云谏没料到那话会令她多想,慌忙应道:“是我的,当然是我的!”

  他撑起身,拉住她结巴道:“我们成,成亲……”

  黎梨甩开他,转过脸,“哇”一声又哭了:“你就知道成亲!”

  “我们才在一起几日?”

  “一时欢愉容易,可婚姻嫁娶动辄就是几十年的事情,现在就谈成亲,实在是草率从事。”

  她低头抹眼泪:“我不愿意。”

  云谏叹了口气,将她拉回怀里。

  他心知自己思慕多年,若要朝朝暮暮似欢今夕,并非难事,但于她而言,这段青涩情意才刚抽出枝芽,难以接受也正常。

  “可是……”

  云谏揽着她的腰,指尖微动:“若是真的有了……”

  黎梨闷声道:“那也不是成亲的理由,我又不是自己养不活他。”

  云谏又叹气:“那也得有个亲缘名头吧,不成亲的话,我与他怎么办……”

  黎梨沉吟。

  她灵机一动:“先让他喊你舅舅怎么样?”

  云谏:“……”

  他觉得很很很不怎么样。

  话至此处,云谏才想起最关键的事情:“你叫大夫来看过了么?”

  “没有,我一发现这事,就来找你了。”

误酒 第58节

  左侧是条长绳,麂皮质地,编绕着浓艳的红丝绳,错落点缀着小巧的银色铃铛,稍微晃动便撞出悦耳的铃声。

  右侧像条鞭子,雪白狐毛围裹着稍硬的鞭柄,往下是柔软的短鞭,与寻常的鞭子不同的是,它的尾端散成了几绺,垂着纤软的鞭穗,花样别致。

  黎梨不免好奇:“这是做什么用的?”

  “小娘子不知道?拿给你家郎君看,他定然知道!”

  羌商挤眉弄眼,笑得暧昧:“一样是绑人的,一样是鞭人的。”

  沈弈:“……”倒也没说谎,就是……

  “样式好新鲜,倒也好看。”

  黎梨看着希奇,还想伸手去摸,却被沈弈一把按住。

  沈弈一副牙疼的模样,好艰难地劝了句:“郡主,这二物……于你无用。”

  黎梨一身反骨,当场不服:“你怎么知道?”

  对着那两样很有情趣的用具,沈弈实在难以启齿,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

  黎梨不与他计较,昂首道:“这二物,我正巧用得上!”

  见他神色僵硬,她大发慈悲提醒了:“你不是说知道我是个有仇必报的吗?”

  沈弈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要……”

  黎梨握起拳头,义正辞严:“报仇!我要把云二绑起来!鞭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