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沈弈:“……”救命啊!
用这两样东西,算哪门子报仇啊!
他脸上的神情好像打翻了颜料瓶,一时之间精彩得很,良久才憋出一句:“郡主,千万别……”
已经迟了,黎梨爽利地抛出银两,利落接过了报仇血恨的小包裹。
那羌商掂着银两,喜笑颜开:“祝小娘子玩得开心啊!”
沈弈脑瓜子抽疼,倒吸着气扶住额头。
旁边的黎梨终于有了兴致,端详着那两样物什,赞不绝口:“都说羌摇擅商,果然名不虚传,东西做得可真精致啊!”
“这绑人用的绳索,竟然还有铃铛呢……”
说着,她还想要拿出来看,沈弈余光瞥见两抹熟悉的身影正走着回来,连忙将她的动作按了回去。
还手忙脚乱地给那包裹打了三、四个结,捆得严实。
见黎梨皱眉,他硬着头皮道:“郡主,到底是种……‘刑具’,还是别在大街上看了。”
黎梨勉强同意,收起了包裹。
打听完消息的二人回到跟前,萧玳心情很不错:“我们来的时机可真巧!”
“据闻过几日便是郜州当地的宣威节庆,家家户户都会去护城河放花灯,届时灯火盈岸,喜庆又好看。”
“对了,除了河灯,还有连月的篝火歌舞,听说如今城外山坡上就能看见,我们可以去凑凑热闹!”
误酒 第59节
云谏没辙,歉意地给胖老板留下银钱,紧忙跟上她的步伐。
“黎梨。”
黎梨听见他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却仍闷声拉着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少年体温稍高,是凉秋里分明的暖意,黎梨牵着他的手,感受到那道难以抑制的微颤,轻易就被泪水糊了视线。
云谏没给她时间多想,一把将她拉回自己身前:“黎梨。”
穿过了熙攘人群,二人站在河边石桥,澄净水面闪着月光星辰,宛若浮天倒映。
黎梨看着水面上的银汉流光,一低头又是愧疚难受:“又是因为我……”
云谏觉得好笑:“说胡话,分明是因为屈家放辟邪侈,怎么能算在你的头上?”
黎梨听了也没听进去,望着河里的星星哽咽。
云谏耐心地给她擦眼泪:“别担心,大夫说了,会慢慢好起来的。”
黎梨总算抬起脸,盈着泪光看他:“当真?”
“当真。”
云谏同她玩笑道:“多亏了你,那些顶好的伤药补药,圣上都流水似的往蒙西送,我沾了不少光,好不了才怪呢。”
黎梨好不容易才松了些心神:“那我回去就把剩下的药都拿给你……”
“好。”
云谏怜惜地摸摸她泛红的眼尾,有心要转移她的注意,便拿过她手中的斗篷,展开给她看:“瞧瞧,喜欢吗?”
黎梨顺势望去,是顶月白的细锦短绒斗篷,封边上方绣了幅祥云玉兔图。
云谏语气松快:“你瞧这金丝银线的祥云,典则俊雅,像不像我?”
黎梨没听过这样夸自己的,一时破涕为笑:“好不要脸。”
云谏不以为然:“就是照着你我的样子买的。”
“照着你我……”
黎梨顺着转过视线,瞥见那只圆润白胖的玉兔,话语顿时噎住:“你是祥云,我就是一只肥兔子?”
她指指兔子,又指指自己,不能接受:“哪里像了?”
“不像吗?”
云谏拿起绣图放她脸边一对比,故意道:“眼睛红红的,与你多像啊。”
黎梨气笑了,当即忘了方才的不愉快,扑上前就要打他:“不像!我做祥云,你做肥兔子!”
“那可不行!”云谏笑着拒了,旋身就避开了她的动作。
黎梨哪里肯放过他?
两人追着逐着闹了一圈,眼见临近桥头,云谏忽然转身,迎面截住她。
他弯腰搂住她的腿,一下就将她单手抱了起来。
误酒 第60节
“长公主殿下在上,晚辈云谏……”
殿内少年嗓音清越,随着庭院里楸树枝叶的摇响,告旋奉入挂月九天。
和畅的秋风卷起一地的金黄落叶。
待云谏再次回到庙宇门前时,黎梨正捧着鸽子笼笑得眉眼弯弯。
她指尖点了点那只蓬毛鸽。
“往后你就叫‘云三’!”
云谏:“……”
他步伐微顿,黎梨见到了他,提着鸽子笼朝他跑来:“你将我的知己带回来了!”
她笑得愉快,转念又有些不满,嘟囔道:“方才你去哪里了,我还想让你见见我母亲……”
“见了的,”云谏接过云三,轻声回道,“我上过香了。”
黎梨有些意外:“上过香了?你同她说什么了?”
云谏牵起她往前走,低低笑了声。
“不告诉你。”
宣威节庆延续已久。
节庆前后的夜晚,郜州的百姓总会提起一盏盏荧荧灯火,踏出威严城墙,来到数里外的干凉沙漠上。
人群的热闹会将沙洲的寂凉驱散。
大小篝火在黄沙坡上燃起,百姓们围坐在焰火边上饮酒谈笑,姑娘们悦耳的歌声悠扬娓娓,少年们在沙丘上游戏玩闹,追逐一顶帽子、一件外裳,笑得爽朗开怀。
远处还有孩童央着大人为他们点烟花,于是细白烟气窜上夜空,“嘭”声起,绚烂的色彩绽开,照亮沙坡上一张张可掬的笑脸。
四人备了酒,也入乡随俗地燃了堆小小的篝火。
受四周欢闹氛围的影响,萧玳与沈弈很快就喝得兴起,两人站在沙坡上,一个远眺着沙漠尽头的遥遥金赫,高声唱起了沙场战歌,另一个骋目极西的故土,纵声吟咏苍梧的诗词。
四周还有许多老百姓,十分捧场,替他们卖力鼓掌喝彩。
但也不妨碍黎梨觉得丢人。
她默默离那二人远些,往云谏身边蹭去。
云谏也贪了杯,酒香满身,屈起一条长腿坐在沙坡上,撑手撑得恣肆。
见黎梨蹭过来,他稍微侧目投去一眼。
黎梨莫名感觉他面上不显,但实际醉得不轻。
自二人在揽星楼里喝了那壶酒后,她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样带着些难驯野气的眼神了。
他不会忘了她吧?
她试探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拢入掌心里肆意捏了捏。
误酒 第61节
是云谏给她刻的那支宝相花纹玉簪。
云谏瞧着她拿圆钝的簪头描掌心的纹路,越发困乏,侧身将脑袋埋到她颈边。
他借着最后的精神开了口。
“你实在懵懂,与人亲近总跟掏心窝子似的……往日我总是担心,若你被京中哪个浪荡子弟骗了心,怕是要被人欺负的。”
黎梨牵起嘴角,玩笑道:“所以幸亏是被你骗了心?”
“哪里谈得上幸亏……”
云谏的浅色眼眸里酒意弥漫,笑得坦荡:“我的心思也没比旁人干净多少。”
黎梨听着便知道他又醉了,好笑地哄他:“起码你知道君子之道。”
“我可不知道那种东西。”
云谏懒声道:“只是你怕了,我便不愿意犯浑,若是你不怕……”
黎梨觉得啼笑皆非,笑眯眯逗身边的醉鬼:“若是我不怕呢?”
“那我便放心大胆地……”
云谏忽而低头笑了声,贴上她耳尖,低声说了三个字。
黎梨:“……”
她腾地涨红了脸,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尖叫。
王王王王王八蛋!
该该该该该死的醉鬼!把她的云谏还回来啊啊啊!
她被烫到了似的甩开了他的手,飞快裹紧斗篷就囫囵滚到了另一边。
云谏畅声笑了起来,一把将她捞回了怀里。
“乖,靠着我睡。”
黎梨睡得不踏实。
沙洲干燥,篝火簇热,远远近近的笑谈声时轻时重,隐隐约约似乎听见又有人要放焰火。
引线“呲呲”声点燃,四周便安静了一刻,而后“嘭”地一声花火在空中炸响,将黎梨惊得一颤,似乎身下沙洲一空,整个人就猛地往下坠。
她吓得睁眼,却蓦地摔在一摞软和的茅堆上。
顶上与周围都是山岩,只有一方不大的山洞通向外侧,繁茂的藤蔓垂挂招展,遮不住洞外潺潺的溪涧流水声。
皮肤上都是潮湿的空气,有道光影居上起伏,混沌无边的筷感就似一波波海浪,从尾椎骨推到她的颅顶。
黎梨险些要溺水,徒劳地揪住手下的茅堆,甚至紧张得蜷起身子。
少年“嘶”地一声,耐不住地低.喘着。
“黎梨,放松些……”
他俯身下来亲她:“别害怕。”
误酒 第62节
“莫不是年纪轻轻,就有什么隐疾吧?”
淳朴的探花郎转开头,假装没听见这番闲话,于是萧玳望向黎梨。
黎梨老实答道:“他没有隐疾。”
萧玳不服,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黎梨默了默:“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萧玳:“?”
两兄妹一个满脸狐疑,一个满脸无辜,只有探花郎勤勤恳恳观察着郜州的民情,扫眼一圈,倒叫他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殿下,郡主,”沈弈一把拉过二人,“你们瞧那群人!”
黎梨顺着指势望去,医馆门前还有一群羌摇打扮的男子。
披罗戴翠,为首的青年相貌堂堂,领冠上镶嵌着晶面透亮的红色刚玉。
沈弈压低声道:“羌摇擅商,朝野上下皆喜华奢,但红色刚玉可是王子才能佩戴的……”
黎梨蓦地想起了此趟来郜州的正事。
圣上给的旨意,羌摇小可汗贺若仁入京朝拜,途经蒙西郜州,圣上为了突显大弘的亲和诚意,特意令黎梨众人前去迎接。
“是贺若仁吗?”
黎梨有些惊讶:“他们这么快就到了?怎么不去官府送通使书?若非在街上遇见,都不知道他们入关了。”
“或许是与我们一样,刚入城关,还没机会送通使书。”
萧玳远远打量着那颗熠熠生辉的红色刚玉:“当今羌摇国君即位不久,膝下王子年岁都轻,似乎十岁以上的王子就只有贺若仁一人。”
“如此看来,那人十有八九就是贺若仁小可汗了!”
萧玳回头看看自家刚领了蒙西封邑,但在云谏身后躲了个干净,没正经办过两日差的小表妹,鼓励道:“迟迟,贵客远道而来,如此偶遇,是难得的缘分,我们做东道主的,不上前相迎的话,实在怠慢。”
“你在学府的时候,羌语就学得很好,不若你出面与小可汗见个礼?”
黎梨有些迟疑:“我那蹩脚的羌语……”
萧玳给她喂了把强心药:“无事,我在后头看着,不行的话我就上前帮你。”
得了五哥的保证,小郡主挺起了胸膛,气充志定地扛起了蒙西封邑主的重担。
那边的羌人青年正等着手下们选买药物,他倚着柜台,百无聊赖地摸玩一块玉珏。
身边人头攒动,一道清淡花香忽然靠近,他余光里蓦地多了位大弘少女的身影。
少女披了件娇憨的玉兔斗篷,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小脸,见他看来就对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是贺若仁小可汗吗?”
开口就是羌语,那青年微微站直了身。
黎梨见他不答话,有些没底气地回头看萧玳,用眼神求救:是不是我说得不好,他没听懂?
萧玳回了个坚定的眼神:你说得很好,继续!
误酒 第63节
黎梨带他摸索着找到血海穴,云谏才用了些力,黎梨就尖叫一声,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好酸!”
她感觉半边骨头都被他按得酸麻了,险些就要跪到地面去。
黎梨扶住椅子,控诉道:“你按得不好!”
云谏一脸茫然,转向女医。
女医笑着点头:“没按错,就是会酸胀发麻的,习惯就好。”
黎梨说什么也不肯了,怅怅道:“太难受了,我还是疼着吧。”
云谏蹙眉看着她又开始苦巴的小脸,还未说话,隔间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迟迟。”萧玳的声音。
“进来吧。”黎梨应了句。
只是没想到,除了萧玳与沈弈,一并入门的还有羌摇的几人。
小小的隔间,一下子就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那羌摇青年看见黎梨略白的脸色,微微一顿,而后端正行了礼:“贺若仁见过郡主。”
原来她真没找错人!
黎梨忙想起身相迎,贺若仁却摆手示意她坐着就好,语气里透出愧疚:“是我御下不严,害郡主受伤了。”
青年往后望了眼,方才那大汉就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元仆知罪,愿领郡主责罚!”
说罢抽出一柄长刀,“哐当”一声拍到诊桌上,把桌边的黎梨与女医吓一跳。
黎梨干笑两声,将那长刀推远了些:“不用在意,我可以理解。”
“毕竟身在外地,主子身份贵重,下人们谨慎些也是有的,都是无心之失……”
况且也是因为她的葵水来得不凑巧,不然她早就利落爬起来了,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贺若仁静默了下,挥退元仆,道:“是郡主宽容。”
他取出一封信书递上,轻声道:“我们一行人才过关,还未来得及送上通使书,是以没想到会在街上偶遇郡主你们。”
“结果闹出这样的乌龙……”
黎梨接过信书,展开看了,确实是羌摇的通使书无误。
一时之间,接到了小可汗、将要完成圣上旨意的快意涌上心头,便不在意旁的细枝末节了。
她抬起头,盈盈笑道:“哪有什么乌龙,五哥说得对,分明是缘分。”
那青年静静望着她。
不知怎的,云谏就在背后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辫子,黎梨笑容僵了一下,背手挥了挥他。
她面上照常,收起通使书又问道:“如今小可汗入了关,不知准备何时与我们一同入京?”
旁边的萧玳思忖着说:“今日着人安排,快的话,后日便可以出发。”
闻言,贺若仁一顿,与身后几位侍臣交换了眼神:“这么着急?”
误酒 第64节
云谏不紧不慢地跟着她重复,指尖在她膝上勾了个圈,察觉她颤了下,愉悦地牵起嘴角。
他低声问道:“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黎梨胡乱点了点头。
云谏:“你说出来。”
黎梨想起那三个字,只觉打死她都说不出口。
她扭扭捏捏,不肯说。
下一刻,猝不及防,膝盖上方的血海穴一重,酸麻感直击大脑,她难耐地倒吸一口凉气。
黎梨下意识想缩腿,却被他按住,再次按住了穴位。
折磨人的酸楚痛痛快快袭来,她像条濒死的鱼,全身力气被抽了个干净,软绵绵地栽回他的怀里。
待她好不容易缓过来后,却意外发现下腹的坠痛感减轻了大半,浑身轻松不少。
黎梨错愕地抬头。
云谏触及她的目光,憋笑憋得艰难:“我想做什么?当然是想帮你按穴位止痛啊。”
他左右端详着她,终于笑出了声:“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脸这么红?”
黎梨顿时恨得牙痒痒。
——王八蛋!又在戏耍她!
她差点咬碎一口银牙,恨不得当场按下他,给他捶个痛快。
但她深深呼吸两次,很快冷静了下来。
在京城为非作歹那么多年,黎梨到底也明白报仇要彻底,杀人要诛心的道理。
面对少年促狭的笑意,她忽然坐直了些,也朝他甜甜一笑。
云谏想起蒙西望塔那一夜的报复,顿时警惕了起来。
黎梨甚至都懒得挪位,就此勾住他的肩膀,轻声说道:“我想的,你不想吗?”
云谏眼神微动,默默咽了下喉咙。
第43章 郎君
黎梨抬手,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语气更轻了:“真的不想吗?”
云谏莫名想起了瀑布下那只白狐狸,山野的妖精,它一出现,他的降魔金刚杵便控制不住地乍现梵文,佛印金光烫得惊人。
他挣扎了下,没能违背本心:“我想……”
白狐狸却先一步打断了他,委屈道:“我知道你不想。”
她垂下眼睫,似在懊恼:“方才那样笑话我,想必你心思清正,倒是我自己一肚子坏水。”
她说得半真半假,云谏却真的头疼了,解释道:“不是,我方才只是与你玩笑,其实我……”
黎梨没听,自顾自低下了脑袋:“别说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难过,故意编话哄我。”
误酒 第65节
他旋即移开了视线。
又有些在意地回望了眼,心想,白裙垂髻,怎么看怎么像只兔子。
兔子还有些警惕,跟在他半步开外,小心谨慎地打量他。
走出老远一段路,才磨磨蹭蹭地挨到他身边,见他神色如常,又犹犹豫豫地,慢吞吞地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
云谏轻轻握住,没再乱动,很快就感觉到她彻底放松下来,牵着他舒舒服服地晃着。
真是很好骗的兔子。
他默默舔了下自己的犬牙。
但到底收起了利爪,同她说道:“白天集市更热闹些,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黎梨喜欢的东西很多,她心性来得快,时常见到什么东西,第一眼就拍板要买下,只管有趣没趣,从不管有用没用。
不多时,云谏就提了一溜串的大小包裹。
“我要这个!”
小郡主的脚步很快又停在一家卖饰品的店铺前,想也不想,指了指那条薄如蝉翼的软丝发带。
云谏从善如流地付了银钱,可当他接过发带,再想伸手拉人时,却发现黎梨十分难得地,望着一个角落发起了呆。
那有一串桃枝手串,样式寻常,只是打磨得光润,瞧着颜色浅些。
在琳琅满目的金银玉石饰品里,这样东西可以说毫不起眼。
但黎梨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喊着“我要”,反倒看得有些出神。
她不知不觉往前走近了些,正要叫店家取出来看看,却兀的听见不远处的街道传来女子的惊呼声:
“我的荷包——”
这声音熟悉,黎梨当即转头看去,只见出声的女子身着素色的长裙,挎着药箱,正追着一名逃窜的小贼,急得满脸通红。
是那日替她诊脉的女医。
“光天化日竟敢抢东西?”
黎梨看得头顶冒火,捋起袖子就要出去见义勇为。
云谏眼疾手快将她拉住:“别,我去……”
然而话音未落,就有一道疾厉的鞭声破空而来。
“啪”地一声,街尘四起,乌黑的鞭影转瞬就将逃窜的男子劈落地面。
“啊——”声顿时响起,那男子滚落地面惨叫着,肩背之上衣衫已经破裂,血色溅了出来。
黎梨惊讶地看着这幕转变,顺着人群的称赞声看向来人。
“是钟离将军!”
“将军鞭法神勇,这小贼倒大霉了……”
有道清丽身影越过人群的赞许声,不疾不徐地卷起自己手里的长鞭,对手下吩咐道:“绑回去。”
误酒 第66节
黎梨含着酒盏边缘,听得有些入神,云谏抬手将她唇边的酒杯取下,改手给她换了茶饮。
黎梨长在京中,没听过华采夫人的名号,云谏却是知道的。
那是令所有从军之人都觉得气愤揪心的故事。
当年大弘势弱,郜州难保,城防军近万将士几乎全数战死,而那时的郜州官员为求苟活,不仅不庇护将士们的遗孀孤女,反倒以荫护为名,将她们骗来捆作人畜,暗中献给了胡人军队。
一群弱女子入了敌营,后果如何自不必说。
那年郜州的城防将军夫人便是华采,她才没了丈夫与幼子,又被卖入敌营,因为“将军夫人”这个噱头,更是受足了难言的苦难。
但华采夫人咬钉嚼铁,硬是撑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她费尽苦心,骗得了敌营某位小头领的欢心,换来零星自由,花了数年的时间布了一场险局,投毒纵火将数万兵马的敌营烧了个干净。
她带着剩余的女子回了郜州,投奔当年的城防余军,亲手血刃报了郜州官员的出卖之仇。
先帝听闻华采夫人她们的遭遇,龙颜震怒,不仅没责怪她们屠官诛吏的罪行,还有意嘉赏她们的坚韧心性。
华采夫人没要旁的赏赐,只求先帝松了御口,在郜州建了支女子军队。
钟离英望着窗外的城关景色,目光放远了些:“华采夫人受过苦难,知道时年兵荒马乱,柔弱就是可欺的原罪。”
“于是她在边关奔走,传开了华采军的名头,逐渐收容了大批战内失亲、无依受欺的女子,还请来武学师父,教她们握稳枪刀剑戟,好在乱世凶年中自保安身,护国立命。”
黎梨自幼长在京城,因着兄长黎析从军,她多少也知道边关不算太平,但这还是第一次真切听见,寻常百姓在战争里的遭遇。
她听得怔忪:“我见将军鞭法神勇,只道女子为兵作将也能风光无限,却未曾想过,这支女军背后会有这样可怜的故事……”
云谏看见她不知是感伤还是感慨,默自垂下脑袋想了许久,他只觉好像看见一只兔子耷拉下了柔软的耳朵。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髻,安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华采军规模已起,军风纪备受称誉,就连圣上也多有嘉许,算是苦尽甘来……”
“是啊!”
钟离英喝得多,说起英烈过往与光辉当下,耐不住豪情,当即起身踩凳一拍桌子。
“现在出门提一句华采军,谁人不说风华浊世!且不说旁的,在我们边关城镇里,如今哪里有人敢轻诩女子柔弱无能!”
说到兴起,她从后抽出长鞭,“噼啪”抽了两声烈响。
“要我说,既入军营,靠的便是真本事!我们报国赤心不输旁人,偏就要以女子之身许国立命,开这万世太平!”
黎梨在京城听多了端庄规矩,乍然听见这番豪言,被她说得心潮澎湃,当即跟着起身拍桌:“钟离将军说得好!我敬你一杯!”
她昂首喝得爽快,水饮直贯入喉,预料之中的灼烧感没有从胃里蔓延出来,反倒有种清甜的回甘。
黎梨呆了,低头看杯子:怎么是茶?
云谏瞧了全程,在旁边觉得好笑,想将她拉回座位,谁知开敞的半窗忽而吹进一阵凉风,将她头上未系稳的丝带牵进了风里。
浅色的软丝带在空中画了个弧线。
一道乌黑的鞭影从众人身边迅疾划过,快若闪电地抽拢了作乱的半窗,待鞭声落到地面,鞭风轻巧掀起,黎梨的发带被带进了一只女子的手里。
黎梨的裙摆在这场动静里稍微晃了晃。
她恍惚着抬眼,钟离英将她的发带放回她手上,笑得明媚。
误酒 第67节
他眼神幽幽暗暗地盯着,好像豹子盯着洞外三尺的兔子,二者在脆弱的平衡中对峙,只等她心生退意,转身要逃,他就会不再留情地扑上前去咬住她的颈项,将她叼回洞穴凶狠地拆吞入腹。
兔子紧张得不行,嗓音已经轻得颤了,却还没有要推开他的迹象。
实在太听话了。
他舔舔自己的犬牙,张口轻衔住她的颈肉,想着罢了,先在上面留个自己的印记好了,好叫别的虎狼都看清楚,都离她远些。
只要她稍微疼上一疼……
但他还没用力,就感觉怀里的人小心又缓慢地抬起手,他警惕着,但只有温柔的力道落到了他的后颈上。
黎梨气息不稳,倚着他轻轻换息,鼻音含糊地问了句:“你是不是很难受?”
云谏的动作顿住。
黎梨就着他的姿势,侧过额头蹭了蹭他的耳鬓:“我知道这滋味不好受……”
细软的额发厮磨,云谏眸里的光点微晃,渐渐凝聚。
不知不觉间松开了口,收回了利齿。
黎梨小声说道:“我不想你捱了……”
她伸手摸索自己的袖袋,心想是自己弄丢了药,何苦让他心乱煎熬。
但她的动作很快就被扼住,腕间不轻不重地紧了紧。
云谏终于直起了身。
他眼里的情绪堪堪压了一半,无声地看着她湿漉的眼睫。
半晌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手牵住她的五指。
十指交缠在一起,黎梨却仍感觉腕间有所坠重,低头望去,微微恍惚了下。
先前在饰品店铺里看了许久的桃枝手串,正戴在她的腕间,圆润润地挨着她。
云谏揉了下她的发顶,嗓音还有些哑。
“喜欢吗?”
黎梨走着神回了府邸,感觉到云谏也是一反常态地时常走神沉默。
直到洗漱后滚回了榻上,她摸着腕间的桃枝手串,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这样心神不宁,有她很大一份错处。
……早知道就不同他说那些“在房内好好玩几日”的浑话了。
黎梨觉得懊恼,打定主意回京之前要多体贴着他的心意行事,莫要再像今日一般令他情绪不稳。
她想得简单,松了心头的大石入睡,却不想会被一声击破天地的巨响生生吓醒。
“轰隆”一声震响。
黎梨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拉高了被子,朝外喊道:“紫瑶——”
回应她的只有更剧烈的雷声爆炸轰鸣,吓得她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误酒 第68节
云谏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顷刻间撞乱。
就好像脑海里有一根弦已经紧绷了许久,有人落指轻柔抚过,它就“铮”地一声断得利落又彻底。
爱意温柔,欲念却穷凶极恶。
花香气在转念间暴涨得难以抑制。
下一刻云谏就俯身咬上了她的唇。
黎梨被拉进狂风骤雨里,她午后见过他的失控,原以为又要沉入欲海汪洋,谁知他不多时就放缓了动作,只依依不舍地亲啄了下。
她迷茫着睁开眼,被他伸手搂住腰,用力按入了怀中,而后潮热的气息落到她的耳畔。
“真的心疼吗?”
云谏话音有些低哑:“迟迟,你再心疼我一些吧……”
黎梨终于发觉了明显的存在。
她闻见帐内起伏的花香。
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山间的瀑布激流,少年禅师在满溪的梵语经文中打坐,降魔金刚杵凌空而悬,佛印金光烫得惊人。
云谏低头蹭过她的耳鬓,听着她渐乱的呼吸,轻声开了口:“上衫都被雨水浇湿了,解了好么?”
窗外的雷雨声更大了。
庭院里原本覆着轻薄的松花落叶,如今都被夜雨冲刷得干净,光洁的白玉台展露出来,簇簇花团绽放得娇怯柔美。
白狐狸踏进了溪间。
山野的妖精涉世未深,面对般若佛法一知半解,只能仰承着禅师,听他亲口念着经文梵语,任他唇间的每个字音都点落在柔软的狐心上。
黎梨似乎被远方瀑布的水汽迷蒙了视野,湿漉漉地只看得见虚幻迷离的光影。
她稍微抬手,触及云谏早已凌散的发辫,五指与暗红的发带纠缠在一处,被缠得没办法了,终是啜泣了起来:“不要了……”
她轻轻抬他的脸,情郎的亲吻终于离开了白玉台,又回到她的唇边。
云谏低头抵着她的额,哄她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好黎梨……”
“你摸一下。”
黎梨埋入他的怀里,纤细的指节伸展,不多时就被指尖的蔻丹染上了粉色。
她听见云谏变得微重的气音,仍哄着她道:“握着。”
黎梨轻轻闭了闭眼,蓦地想起儿时初初习字的学堂。
草长莺飞的三月春季,学府里绿瓦白墙,先生都在临湖近苇的长亭里教学童识字。
曳地亭纱旁,年幼的黎梨分了支狼毫,蘸墨粗沉,提笔间屡屡脱手,她吃力又委屈:“握不住……”
教字的先生却不心软,偏要她再试,黎梨试了又试,最终指节酸得发颤,嗓音也哽咽起来:“我真的不会……”
教字的先生没了辙,只得手把手教他的学生。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提笔与落笔,教她次次练习。
误酒 第69节
一时又觉得心疼。
她牵起他的左手,关心问道:“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这几天,她按着陶娘教的经络穴位,替他按过几次,也不知道对他掌间的伤势有没有帮助。
云谏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柔软暖意,顿了顿后反手握住,将她拉近了些。
“还是疼。”
他缓缓摩挲着她的手,低声笑道:“迟迟再担待几日。”
粗糙的剑茧蹭磨过肌肤,黎梨不自觉地蜷起了五指。
他的茧子似乎隔着寸寸肌理,远远地蹭得她脸上生出热意。
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余光瞥见他腰侧的佩剑,神思就走远了一瞬。
这几日他捱得辛苦,黎梨心有愧欠,渐渐地就默许了他在夜里推开她房间的花窗。
罗帏之间花香弥漫,她弱不胜力,他大多时候都会心软,但偶尔也有偏执得不肯放手的时候。
前夜里,黎梨几次央求讨饶都不成,委实招架不住了,便上了脾气:“你虽伤了左手,可右手不是还好好的么?”
何苦非要为难她!
云谏应得理所当然:“武官的右手是用来握剑的,忠臣侍君之手,不可以做这样的事。”
黎梨哑然,片刻后想起什么,又恼得推他:“骗子!我记得清楚,揽星楼里你碰我的就是右手!”
“没骗你。”
云谏笑着压下她的动作:“侍你,不就是侍君么?”
黎梨想起他那番荒唐无边的“侍君可以,自渎不行”的话语,实在无法再直视他的佩剑,只得默默移开视线。
可到底还是在意手边的轻颤力度,她慢吞吞地嘱咐了句:“你既伤了手,平日练剑也要小心些才是……”
“好。”云谏好心情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二人柔情蜜意,那边就有人看不下去了。
萧玳冷冷笑了声:“方才对剑的时候,我瞧你改用左手持剑的攻防也做得十分利落啊,不像有伤的样子。”
“怎么一回来见到迟迟,手就开始颤了呢?”
黎梨听言有些诧异:“改用左手持剑?”
她扭头看云谏,后者微低着头,细碎额发覆下阴影,有些看不清神情。
云谏静了一息,开口道:“我……”
“五哥你别胡说!”
他还未多讲,黎梨已经将他拉到了身后,替他打抱不平:“你是不是练剑练得眼睛花了?”
她牵起云谏的手摆了摆,忿忿道:“他的左手都颤成这样了!如何能持剑?”
萧玳不服:“我真的没看错!”
误酒 第70节
云谏平静地将信纸对折起来:“你别看了。”
“骂得很脏。”
第47章 不想
秋日隅中晴朗,正是学问勤中得的好时辰。
云谏勒马停在华采军营门口,听见身前姑娘愉快地欢呼了声。
“我要去学鞭法了!”
察觉到她迫不及待要跳下马的动作,云谏连忙搂住了她:“别急。”
黎梨重新靠回他的胸膛,看他从后伸手过来,握住她右边的手腕,低头给她系上一只厚实的护腕。
黎梨笑眯眯道:“这么体贴?”
云谏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却渐渐迟滞了起来。
他这样环着她,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新衣裙,蒙西样式,依稀记得是前些日子,他陪她上街时买的。
郜州临近羌胡,风土民情大胆,他买的时候就有些犹豫,如今见她穿在身上,心中便只剩下后悔。
这身衣裙的领子开得实在暧昧,鸡心领口,尖尖地往下收着,若隐若现地掩着雪白春光,似乎再低一些就能看见里侧小衣的绣边。
心底的占有欲蛮横,难以抑制地在作祟。
他张了张口,想叫她别穿这身,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她最讨厌受人管束的性子。
他若是说了,她大抵是要不高兴的。
云谏只得堪堪咽下话语,可憋了半晌又憋不住,便拐着弯哄道:“秋凉了,过几日,陪你去买些厚实的新衣可好?”
黎梨听着顺耳,乖巧答应了。
云谏稍松一口气,但脑子里还乱着。
他的心神大半都在她的领子上,很不专心地给她系着护腕绳结,甚至没发现自己系错了好几道。
黎梨本想调侃他爱操心,但一低头,就发现了他迟乱的动作。
不知是不是因为左手伤得严重,他连护腕的绳结都系得艰难,接连绕了几次都绕不对。
黎梨嘴角的笑意慢慢被压平了。
云谏还在后面走着神,一想到她要穿这身衣裙在外面逛足一整日,难受得直接叹了一口气。
谁知叹气声刚落下,她就蓦地握住了他的手。
云谏循着力度望去,小郡主微拧着眉,桃花眼里写满了心疼。
“云谏……”
“怎么了?”
他迟疑地看着她,听见她安慰的话语。
“别难过,过几日会好起来的。”
误酒 第71节
他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微笑,还未说话,就见对方飞快地同旁边的沈弈也招呼了句,然后直奔主题——
“云谏呢?”
萧玳话语顿住,保持着微笑转向沈弈:“黎析是不是寄了把煽猪刀过来,在哪?回去帮我找找。”
沈弈:……
“我在这。”
云谏从路边的拐角转出,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给你买点心去了。”
黎梨立时扬起了笑脸,步伐欢快地跑到他身边去。
云谏自然而然朝她伸出了手,黎梨顺手牵住,只一瞬间就压得手上的小伤口生疼,又连忙松了开。
云谏只道是萧玳在旁边看着,她觉得难为情,未作多想,但一低头,就看见她的浅色衣裙上多了几道黑乎乎的印子。
他拧起眉头:“是不是很辛苦?怎么弄成这样了?”
黎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道大意了,赶紧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搪塞道:“没什么,武场尘土大,多多少少都会沾上一些。”
萧玳觉得纳闷:“什么武场,尘土黑成这样……”
只有沈弈长在民间,见多识广:“郡主你这身,不像土灰,倒像是锅灰啊……”
“少胡说!”
黎梨立即打断:“饿了,快些回去吧!”
昼尽燃灯,夜深鸣磬,越往人定之时,月色越是胧明。
黎梨小心地处理完手上的伤口,都是药枝刺芽扎的,不算深,府里有的是好药,倒也不算麻烦。
只是忙了一日,委实禁不住困乏。
她早早熄了灯烛,放了红罗斗帐,听着窗外的悠悠虫鸣,就落玉枕。
半梦半醒间,罗帏的珠链轻轻晃响,而后身边的床褥往下陷,腰间多了道箍力,有人从后搂住了她。
黎梨闻见熟悉的花香气,没有睁眼,直接翻身依到他襟前,撒娇道:“今日手累了。”
云谏觉得好笑:“不做什么,只是有些想你。”
黎梨牵起嘴角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会想做些别的。”
云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低头看见她水色潋滟的唇瓣,蓦地想起昨夜的半场荒唐。
她纵容得温柔,他却逃得狼狈又彻底。
云谏抚着她的乌发,低声道:“我不想。”
黎梨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眼看见他喉间的轻微滚动,她顿时了然,笑得促狭:“骗子。”
她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似嗔又似怪:“你很会欺负人。”
误酒 第72节
黎梨认真道:“今晚应该可以!”
云谏终于舒展了眉目,朝她笑了笑。
然而好事总是与愿相违。
当天黎梨出了军营,一身尘灰更甚昨日,甚至累得上马之后就倚着云谏睡着了。
她的意识朦胧得紧,隐约只记得他替她换了衣衫,轻手轻脚地将她埋回了软被暖衾之间。
他大概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就看着她睡得酣甜。
她依稀听见一道幽幽怨怨的嗓音。
“我真恨自己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
彼时的云谏心中还有所盼,只道次日就好了,他万没想到,他的自恨会往后延续好几日。
小郡主的疲累似乎没有尽头。
宣威节庆都要临近了,兔子还是早困夜乏,成日耷拉着耳朵没精打采的,狼崽子心疼又心软,终究还是一口肉都没吃上。
这天日落,云谏如旧去接了黎梨回来,后者难得有精神,同他在房里说了一会儿话。
云谏玩笑道:“鞭法已经成为我此生最不喜欢的武学了。”
黎梨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勉强地笑了下。
云谏看见她蔫巴的模样,到底不忍,摸了摸她的发辫:“军中武教严苛,若你学得辛苦,不如回来,我也可以教你……”
黎梨攥着袖子,连连摇头:“不必不必。”
云谏去牵她的手,笑道:“怎么,瞧不上我的鞭法?”
谁知才碰她一下,黎梨就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云谏牵了个空,再打量她牵强的脸色,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手拿出来。”他语气不太好了。
黎梨没理他,攥着袖子就往榻上倒:“你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云谏当然不肯听,没两下就将她捞了出来,压住她的挣扎将她的手扒了出来。
他当即沉了脸色:“怎么弄的?”
不知道她做什么去了,那葱葱白白的指尖,凭空多了几个泛红的大小水泡,瞧着就疼得要紧。
怪不得一直躲躲闪闪地攥袖子。
黎梨抿抿唇不说话。
云谏握着她的腕子,好艰难才稳住语气:“不是同你说过么,受伤了要同我说。”
黎梨缩了一下,想抽手回来却未果,只得安慰他道:“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也能处理……”
“能处理就不说了么?”
云谏有些压不住情绪了:“你不说,我们焉知你是不是受了委屈?”
误酒 第73节
“我好难过,别再与我生气了吧。”
第49章 刺激
翌日,黎梨推开房门,见到沈弈站在院子里。
探花郎手里还握着几页长长的文书,见她出来,咧出个灿烂的笑容:“郡主,我送你去军营。”
“你送?”
黎梨还未完全清醒,懵懵看着他吩咐随侍们套车。
“对啊。”
沈弈将文书囫囵卷起,嘴里回道:“昨夜云二出门前交代的,他说郜州到底不熟悉,还是有人陪着你出门才好。”
黎梨捏了捏手边的裙摆,又松手轻轻应了声。
郜州位于两山之间,再远便是黄沙大漠,高墙里的乡道平坦宽阔,车辙碾过细碎的沙砾,发出沉而平缓的声响。
即使是在车上,沈弈也埋首处理着事务文书,黎梨自顾自地摩挲着腕间的桃枝手串,在轱辘声中走了神。
今日便是制药的最后一道工序了,只盼开炉能成功,别叫她白费了这么多日的心思……
行至开阔处时,车窗帘子稍微鼓起,沁凉的晨风钻进来,黎梨闻见自己身上浅淡的花香,又想起云谏身上更温热的气息,指尖的动作就放缓了些。
他走得那样匆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神思越发走远的时候,马车晃晃悠悠地停稳了。沈弈往外一看,推开了手里的纸册:“郡主,军营到了。”
他先下了车,抬手将黎梨接了下来,又递给她一件斗篷。
黎梨看见上面绣得娇憨的祥云玉兔纹样,微微有些怔神。
上次在医馆门前弄脏了衣裙,她更衣更得仓促,事后再想找这斗篷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这纹样讨人喜欢,她先前也觉得惋惜。
见她不接,沈弈便误会了,爽声笑道:“放心吧,云二说他洗干净了。”
黎梨听言,慢吞吞接了过来,沈弈又说道:“那我日落再来接你。”
黎梨点点头,道了别就往军营里去,却不想一转身就撞见了两张挤眉弄眼的笑脸。
“钟离将军,陶娘?”黎梨有些意外,“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钟离英笑道:“听说等你今日制完药,就有空来同我学鞭法了,我本想来凑凑你开炉的热闹,谁知……”
她眺了眼沈弈离开的背影,笑得促狭:“炉子还没见到,倒是先见到了郡主的入幕之宾。”
入幕之宾。
黎梨听得牙酸,连忙打住她的话语,推着二人就往军医馆里去。
“莫要胡说,那位可是新科探花郎!”
“探花郎?”陶娘看见她满脸牙疼的模样,更是乐得调侃,“郡主的齐人之福可真厉害。”
“文韬武略,那是一个都没落下啊……”
误酒 第74节
黎梨恨不得当场拧掉他的头。
她咬牙切齿地揪着这能言善道的探花郎,半晌后却倏尔松了手。
她冷笑了声:“好啊。”
“可以正经用,是吧?”
追风清脆的马蹄声停在了宅院门口。
守门的随侍看清来人,立即笑吟吟地迎上前:“云二公子回来了?”
云谏“嗯”了声,将手里的缰绳递出去,问道:“郡主在府中么?”
随侍笑道:“在呢,今日郡主也回得早。”
云谏颔首,快步跨上台阶门槛,穿过青砖白墙与月窗长廊,直接往后院走。
他连夜办完了蒙西的差事,马不停蹄地回了郜州。
本想着要去军营里接她,可才到营门,就得了值守士兵的提醒,说郡主早早就离开了。
云谏听得心里发慌。
他想起这些日来,即使再乏累,黎梨也从未懒怠过,只怕是因为她还生着气,没心思做别的事,所以才一反常态地早早回了家。
云谏忐忑不安地改了道,路上还挑了些甜口的糕点,只盼能将她哄得高兴些。
他匆匆走进后院,只见园子里冷冷清清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平日烹茶闲谈的矮桌上,未来得及收拾的文书被院风吹落一地,像场白茫茫的大雪,怎么看怎么萧条。
云谏将糕点放在矮桌上,环顾着唤道:“黎……”
一道惊呼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救命啊——”
是沈弈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慌乱:“郡主不要,你不要这样啊!”
云谏立即循声回了头,认出这声音是从黎梨房里传出来的。
莫不是出事了吧?
他几步飞奔上台阶,正要推门,就听见心心念念的少女嗓音。
黎梨娇声喝着:“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这儿就剩下我与你两个人!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不要白费力气挣扎了!”
云谏动作一顿,搭在门框上的手不动了。
黎梨在房里,语调猖狂又嚣张:
“哟,你躲什么啊?”
“不是说可以正经用么?来啊,让我正正经经地用啊!”
房里传来十分不明的两道“噼啪”声响。
一阵桌椅板凳的踢响声,似有人逃窜,然后“嘭”地一声被按倒。
误酒 第75节
黎梨听着他的语气,安详地闭上了眼,准备引颈就戮。
预想中的钢叉没有把她喉颈贯穿,反倒是膝弯被拢起,她惊然想搂住他肩膀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丢上了被衾层叠的床榻。
再压下来的亲吻就放肆得不留情面了。
黎梨在这床榻上睡了些日子,却是今日才觉得这些层层叠叠的铺盖褥垫这样绵软,她好像逐渐陷入了流沙地里,被沙粒压得下沉,呼吸也在受挨挤,只能攀着身前人,似乎想要攀着他起身,又似乎想要拉着他一起沉下去。
她视野渐散,好似房里凭空生出一场大雾弥漫。
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时,她感觉自己忽然被剥出了流沙,骤然浮上了沙面,积埋的肌肤毫无阻碍地接触到了空气。
秋夜的凉意覆盖袭来,黎梨紧张得微缩,两只腕子却被扣住了,她下意识挣扎,入耳却是清脆的银铃声摇响。
黎梨诧异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双腕被铃绳捆住了,挣脱不得,但更清越的银铃响声来自稍远的地方。
有段铃绳逶迤,将她的一边脚腕与床架系连了起来。
黎梨稍微屈了下膝盖,受牵动的铃铛响声便在满屋子里回荡。
她脑子空了一瞬,茫然地看向云谏,后者握着那根白狐手柄的短鞭,正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
黎梨难以置信地睁圆了桃花眼:“你想打我?”
云谏哑然失笑:“怎么可能?”
他撑手到她身侧,轻声笑道:“就算要杀了我,我也不可能打你。”
短鞭落到了她的耳垂,而后划下颈侧,轻微一抖,柔软纤长的鞭穗便散开了,似在秋风中飘摇的落叶,散到了她的肩颈与心口。
黎梨这才知道,世上有一种感受,大抵比痛觉还要容易叫人想哭,那便是痒。
她眼里的大雾愈发氤氲,雾腾云霭,一片浅色弥漫,什么都看不清了。
恍惚间似乎看见了白日的景象,随侍握着柔软的拂尘,细心掸着书架上的微尘。
书架上满架子的书画文玩,还有只名家的细身白瓷瓶,朔雪红腊梅的笔墨栩栩如生。
随侍耐心,令拂尘的尾羽在细身瓷瓶上轻柔转了几个圈,浮尘嚣嚣落净,底下的红腊梅便更显鲜艳,似乎颤颤着真在朔北的边关大雪里绽开。
黎梨轻呜出声,眼里的大雾更浓郁了,雾气晃得腕间的银铃阵阵摇响。
她听得耳朵都觉得痒麻,只想捉那束穗子,但被捆缚的双手总是慢人一步。
云谏逗猫似的,看着小猫扑了几空,气忿又急,偏生耳尖逐渐红得要滴血。
小猫看着穗子,后知后觉发现了穗子想要去往的归处,忍了半日的眼泪顿时噙不住了:“那里,不要用这个……”
云谏从善如流地丢了鞭子:“好,不用。”
他覆手上去。
黎梨不自觉咬住了唇,眼里视野更加空茫,似乎能看到空中的雾气滴出水来。
先前无论是在揽星楼,还是在蒙西谷地的山洞里,二人多少有些迫于酒意,心神时时混沌,从未试过这样清醒。
见他目光久久停在一处,黎梨甚至觉得在山洞里看见那只野鹿时,她都没有这般羞赧。
她想并起膝盖,却被铃绳牵住了动作。
误酒 第76节
云谏扯着马缰,发束衣袍与马鞭一并飞驰,自由得无边。
偌大的草场里不必担心青砖道路的尽头,也不必担心交织的人车,缰绳松紧便是酣畅淋漓的沐风奔驰。
黎梨踏上草场,遥遥看着他,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从京城去往蒙西的那条乏味的官道。
她坐在马车里,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策马快意。
云谏和那时候一样,在众多人的视线中,精准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黎梨看见他朝她扬起笑脸,掉转马头,当即朝她飞奔而来。
黎梨正犹豫着要不要往后退一些,让开停马的地方,下一刻却见他侧了身,她还在发懵,就被他一把捞上了马。
黎梨一息之前还在平地,猝然上了马背,被草原上的烈风吹开了散在两侧肩头的发束,吓得惊慌往他怀里靠。
云谏笑得胸膛起伏,将她的手牵到缰绳上握着,迎着耳边呼啸的风浪,大声道:
“郎君教你骑马可好?”
原是二人私下的亲昵,黎梨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听见他这样说话,偏生马蹄声疾,话音飞快隐入了风声里,旁人不一定能够听清。
似乎是在“明目张胆”与“隐秘不宣”之间,一道含糊却微微刺激的界限。
黎梨顺着他的手势,悄悄握紧了缰绳。
云谏当真是要教她:“初学的时候不易坐稳,你可以适当俯低些身子……”
见她握缰握得僵硬,他手把手替她调整:“你牵绳不可太紧,它跑得越乱,你的绳便要越松,才能叫它放松下来。”
“但见它跑错了,该扯绳就一定要强硬地扯,它才能在糊涂之中明白你的意思。”
军中马匹大多温顺听话,有他在身后,黎梨少了许多紧张,当真在他的指引里,断断续续地跑了两圈。
云谏后来松了手,叫她自己把握缰绳。
眼见她从慌乱到勉强平复,最后顺利地勒住了马,他很难说不觉得自豪。
黎梨双眸更亮地往回眺着来路,兴奋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厉害吗?”
云谏眼里笑意分明:“迟迟真厉害。”
他想起了什么,忽然又笑了声。
见她侧脸看来,他接过她的缰绳,搂住她道:
“你在华采军学鞭学得辛苦,想来她们的方法也不一定适合你,你想不想试试跟着我学?”
“教你的话,我会是个很好的老师。”
黎梨眸光闪了闪,稍微低了低头。
云谏瞧着她不答话,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不给我一个机会吗?”
“你这样子,我都想吃钟离英的醋了。”
云谏听见黎梨轻声笑了下,似乎又在笑他小心眼。
他不甚在意,还想再劝两句,却忽然觉得自己握缰的手心里被塞进了一样圆润光洁的物什。
误酒 第77节
黎梨解了绳结,刚想下榻趿鞋,就被身后人一把压回了暖帐里。
云谏新账旧账同她一起算,情念汹涌,差点就要把床拆了的时候,萧玳回来了。
风尘仆仆的五殿下带足了蒙西的特产,开口就大声唤他的小表妹:“迟迟!你最爱吃的雪梨糕!”
回应他的是黎梨房中骤然一抖的银铃声。
黎梨吓得要死,猛地拉住云谏不让他再动。
云谏抵着她香汗淋漓的耳鬓,在她的紧张里低声吸气:“别怕。”
“你不清楚那狗东西么,就算你与他亲近,但给他再大的胆子,他也不敢贸然破开自家妹妹的门啊……”
果然,萧玳在庭院里遥遥问了几句,便没再往下纠索。
可一想到五哥就住隔壁,往后的日子里,黎梨说什么也不肯再胡来了。
云谏接连被拒绝了好几日,然后又被拒绝了好几日。
往常也就罢了,如今温香软玉在怀,还有连绵不休的夜梦折磨,云谏生生熬着,时间一长,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了。
神思都不正常了,比如说……
他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杀了碍事的萧玳。
待在自己的房里会好受些,但昨天夜里,对着空落冷清的房间,他默了半晌,还是翻了窗去找她。
黎梨仍旧如往常一般,翻身贴入他的怀里。
寒天添衣,云谏指尖捻着她的素色寝衫,细密的针脚像是无形的枷锁,叫他不要再进一步。
他默默抚着她细软的青丝,看见她指尖轻轻触着他眼底的乌青,清浅的花香就随着她的动作萦绕鼻尖。
云谏喉结微滚,按下了她的手:“早些睡吧。”
“好啊。”黎梨笑了声。
但是被衾轻声窸窣后,她没有闭眼安睡,而是支起半个身子来看他,问道:
“那你呢?”
云谏随口搪塞回答,下一刻鼻尖的花香气却蓦然浓烈,充盈得满屋都是。
他恍惚着定神,只见眼前的少女松开了寝衫的领口,大片白皙细腻的春景绽放出来。
云谏瞳孔骤缩。
……她寝衫之下,什么都没穿。
黎梨欣赏着他的反应,轻柔潮热的气音落到他的耳边。
“还睡吗?”
云谏觉得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
活似久别重逢,一不小心放肆了些,饶是眼下阳光洒入了房,怀里的人还是软得像一湾溪水。
云谏低头看了半晌:“……当真不可以了吗?”
误酒 第78节
她缓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小可汗,我知道你们羌摇以商发家,最厌偷财盗物,对盗贼设有戮刑……”
“但这儿毕竟是大弘境内,这小贼也是大弘的子民,你们的律法,是不能适用的。”
黎梨嗓音不大,因为方才的惊吓,还稍许发紧,但态度却表示得坚决。
贺若仁注视她片刻,到底朝众人挥了挥手,羌人们终于收起了长刀。
元仆二话不说,上前重新拎起那少年,只道:“我去把他扔出去。”
贺若仁无声颔首。
黎梨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用力抿了抿唇线。
沈弈还在给她拍斗篷上的灰,唠叨道:“你这身板也太不结实了,撞一下就摔,好好的一身浅衫,全都弄脏了……”
见贺若仁几人还等着出门赏景,黎梨勉强笑了下:“小可汗,不若我先回府更个衣……”
贺若仁看了看天色,却道:“郡主,时辰不早了,一来一回的路程,只怕会耽误了放花灯。”
“你随行该带有衣物吧,不若在我们府中将就换了?”
黎梨只得答应。
沈弈令随侍回马车取了衣物来,送她去偏殿更衣。
偏殿跟前立着半丛松柏,是冬日里难得的长青绿意,黎梨来到门前,似赏景般左右望了望。
沈弈耐心等着,下一刻却被她揪住了领子。
熟悉的半窒息感袭来,他
霎时间就想起了在她房里那场荒谬的“偷欢捉奸”大戏。
“郡主——”
他话未说完,就被黎梨一把拽进了房,猛地将他按到了茶桌上。
沈弈背抵上桌案,他对这动作不可谓不熟悉,崩溃地想要大喊:“祖宗啊!你又来这套!”
这次黎梨没再拿出绳索与皮鞭,而是掏出一把十九路刻纹的精巧弯刀,拍到了他身上。
沈弈瞪大双眼:这回玩这么大?
黎梨声音却冷静:“外头那群人有问题。”
“你快回去,叫云谏别走。”
第52章 郡马
沈弈忽听变故,不觉错愕道:“……怎么了?”
黎梨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房门,压着声道:“我们全都被骗了。”
“外头那群人,压根不是羌摇的使臣,甚至都不是羌人,只怕是胡虏来了!”
沈弈长在苍梧,忽然听见死敌“胡虏”的名号,惊得瞳孔都晃了晃。
他腾地直起身子,可一张口又有些迟疑:“可是……郡主你如何得知?那日医馆门前,我们瞧得仔细,贺若仁戴着红色刚玉,怎么就不是羌摇小可汗了……”
误酒 第79节
黎梨瞧着身边这群胡虏的反应,不用想也猜得到,他们带来的人马,应该都藏在了窄叶林里。
百姓们手无寸铁,若当真出城放花灯,那与无知的绵羊走入虎穴狼巢有何区别?
黎梨甚至无暇去想自己该如何脱身,只盼那城门闭得更紧一些,好结结实实地拦住自己封邑地里的子民。
然而事与愿违,城门起闩的动静遥遥传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身旁的贺若仁就笑出了声。
“节庆开始了呢,郡主大人。”
黎梨揪紧手边的裙摆,看着朱红斑驳的城门洞开,一道道百姓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下。
她的心都提了起来。
远处,人人手里捧着花灯,苍白烛光才豆大一点,但人影憧憧,无数渺小的烛光就汇成了银亮的长河,从城墙蜿蜒流出,淌向护城河畔。
黎梨希冀落空,只能祈盼沈弈他们另有布筹。
贺若仁的心情,显然比她畅快得多,他望着倾泻而出、已经临近身边的郜州百姓,笑得堪称猖狂。
“与关外相比,你们大弘百姓的身板当真是薄弱啊,就这点斤两,能挡得住金赫的铁蹄吗?”
黎梨同样望着趋近的人影,竭目张望之下,跳得杂乱的心又渐渐平稳了下来。
“你说什么,什么金赫?”
她似不明白地反问。
贺若仁笑意更狂,正要让这天真无知的小郡主见识一下金赫的屠刀,又见她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掌:
“哦,我知道了……但我们平日里都不说‘金赫’的。”
黎梨笑得轻蔑:“我们都称之为‘胡狗’。”
贺若仁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狰狞,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
他皮笑肉不笑道:“如今金赫国盛兵强,而你们大弘还只知道用嘴皮子雕花呢?”
“难不成你们当真以为,一国宣威,靠的就是这些多余无谓的节庆吗……”
黎梨有些怜悯地望着他,似乎在同情他的无知。
“光靠节庆,当然不能宣威。”
她摊开手,示意他看清河畔上幽光阴森的白烛。
贺若仁心里蓦地一跳,就听见她令人恶寒的话音。
“我们宣威,靠的是给胡狗送葬啊。”
贺若仁身形一凛,意识到大事不妙,然而还未拔出刀来,就猛地被一把粉末迎面袭中。
辛辣的气味刹时散开。
“啊——”声惨叫撕破护城河边的宁静,贺若仁当即倒落地面,捂眼痛苦地打滚。
胡虏们眼见首领情况不好,纷纷惊怒地抽出长刀,而黎梨早已转过了身,飞奔跑向百姓群中的一个方位。
“林子里!林子里有埋伏!”
误酒 第80节
低头看去,温沉的脂白玉佩与鱼形的令牌又系上了她的腰间。
黎梨信手挑起摸了摸:“不是叫你自己留着么?”
“就想给你。”
云谏就着握缰的动作,轻轻压下她的手:“你系在身上,好不好?”
黎梨心跳悄悄乱了一拍。
这两样物什,主家身份彰显得清楚,谁都看得出是他的物件。
她随身系着的话……
她指尖蹭了蹭手里的令牌,又渐渐蹭到他的护腕上,似乎还能隔着厚实的护腕探到他微促的脉搏。
黎梨知道他耐心,在他当真等了许久后,她脸上微热地点了点头。
她听见他嗓音里的笑声更加轻快了。
“每日都系着。”
黎梨也跟着笑:“好啊。”
云谏微微俯身楼住她,低头蹭着她的耳鬓:“以后你成亲了,也要日日系着。”
“让你郡马知道,你最喜欢的人是我。”
黎梨稍侧了下脑袋,看见少年线条利落的下颌轮廓,好笑道:“怎么,我的郡马就不能是你吗?”
云谏扬了下嘴角:“那你希望是我吗?”
黎梨没有回答,悠闲地倚着他,看着郜州的北城门逐渐出现在视野里,听着他尚有些微乱的呼吸声。
云谏轻抵了下她的鬓边,轻声说道:“迟迟,再唤我一声吧。”
黎梨从善如流,莞尔道:“郎君?”
“嗯。”
云谏将缰绳放到她的手里:“还记得郎君教你如何骑马吗?”
黎梨点头:“当然记得。”
“好。”
黎梨想要侧头,只觉他温热的气息拂到她的脸颊上,似乎是想亲她一下,但下一刻,那气息倏尔滑落。
身后的融暖温度骤然撤开了。
黎梨还愣着,便听到了落地的声音。
她回过头,先撞见了马背上大片猩红的湿滑,血腥气扑鼻。
黎梨心跳骤止,移过视线。
少年擅骑,向来驰骋风发,从未试过摔下马背。但在方才,他重重地栽到了地面。
他的后心上,两支要命的羽箭扎得残忍。
误酒 第81节
梨花帕子被他补好了,一如她当日绣好时的模样。
可黎梨觉得她的心都要碎了。
贴身随携,两物沾满了他的气息,黎梨拿在手里,凄然坐了半晌,终是趴到了游廊的靠背上,掩脸泣不成声。
第54章 许愿
壁灯的灯油枯尽,廊间只有惨淡的月光,冷冰冰地洒在三人身上。
一门之隔里面,少年痛苦地低声嘶吼着。
黎梨握着栏杆,泪珠子成串地坠落到廊下鱼池里。
她频频回看门扉,又频频不忍地错开视线,最后噙着泪问萧玳:“好久了,何时才能出来……”
萧玳安慰她道:“别担心,久一点是好事,说明陶娘动作谨慎,处理得小心,往后更有利于恢复。”
沈弈叹息着站在一旁。
胡虏待审,但两人都不愿丢她自己在这惶惶等待,又陪她站了良久,直到廊边拐角有名士兵着急忙慌地跑来。
火急火燎的,似乎摊上了大事。
“陶军医,陶军医!”他人还未跑到,急切的喊声已经传了过来。
萧玳皱眉,低声制止道:“噤声。”
“陶军医正在救治伤者,不可打扰。”
那士兵匆匆刹住脚步,显然对此没有预料,一时失了主意。
所幸转眼看到自家封邑主,就如投奔似的跑了上去:“郡主!营中出事了!”
黎梨闻言,拼力压下心里的情绪,用力抹掉眼泪:“发生何事了?”
士兵往营地的方向一比划,急得直跺脚:“中毒了!”
“胡狗心肠当真恶毒,每一支箭簇都抹足了毒药,城防两军中箭的士兵,如今都开始有中毒的反应了!”
箭上有毒?
黎梨踉跄着后退一步,得亏被萧玳一把搀住。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祸不单行”是多么令人后颈发凉的词语。
萧玳堪堪稳住镇定,询问道:“中毒者是何反应?”
士兵心急如焚地描述着:“发作时间尚短,如今都在痛麻抽搐,但有些伤重的已经……”
他嘴唇翁动了下,目露悲戚地摇摇头。
黎梨听着不妙,好艰难拢回心神:“可知是什么毒,有无解药?”
士兵:“就是不知啊!所以我才奉命来请陶军医过去看的……”
这边三人对视一眼。
沈弈凝眉道:“云二也中了箭,陶娘在里头,说不定已经发现胡虏箭上淬毒了。”
误酒 第82节
“迟迟!”
萧玳的声音唤停了她的动作。
一道脚步声从牢门外大步奔过来。
萧玳留在军医馆外等待着,方才一见陶娘出来传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迟迟,云二背上的毒箭拔出来了!”
黎梨神思恍惚地松开手,回头看向牢门,萧玳跑得飞快,几乎是撞到了牢门上,连喘了两口大气。
“你快回去吧,他,他……”
萧玳脸色铁青地喘着气,黎梨在激寒中甚至不想再听他往下说。
但萧玳气喘吁吁,朝她露了个笑。
“陶娘说,他没有中毒。”
“失血过多,伤口又深,损及脏器。”
陶娘关上门走出来,擦着手上的血,低声叹道:“灌药吧,能把药喝进去,或许还有几分活路。”
黎梨飞快往房里走,想起什么又急急刹住脚步:“我瞧副手捡了箭出来,箭头都是鸦黑色,如此瘆人,云谏当真没有中毒吗?”
“其实起初我也纳罕,但反复探诊过了,他确实没有中毒的迹象。”
陶娘对着她焦虑的神色,安慰道:“或许是云二公子习武身强,扛住了毒药,郡主不必忧虑。”
黎梨恍恍点头,正要推门入内时,萧玳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陶娘!”
他远远举着一物,快步奔来:“从那群胡虏身上搜出来的毒液,你快看看,营中不少将士还等着解毒救命呢!”
见陶娘手上血迹未清,黎梨先接了过来,是小酒坛一般的陶罐,她下意识掀开盖子,往里闻了闻。
意外的是,里头没有任何刺鼻的药味,反倒有种隐隐的奇异香味。
黎梨莫名觉得熟悉,多闻了几下,却不得其解。
对面的陶娘擦净手了,从她手中接过罐子:“我看看。”
罐子大小算是趁手,陶娘顺势低头一闻,立即腿脚发软地往后趔趄,吓得黎梨紧忙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
陶娘晃晃晕沉的头,指着那罐子道:“它,它……”
萧玳刚接稳了罐子,见她手势,不自觉也跟着低头,只吸了一口气就差点犯晕跪下,幸好一把握住了栏杆。
他用力甩甩脑袋,反手就将罐子盖上了,见黎梨望来,不忘同她嘱咐道:
“你别闻这个,这个药性很强。”
黎梨搀着陶娘,疑心着自己已经闻了许久,怎么不见有任何反应。
误酒 第83节
“但是,长公主殿下。”
“您保佑我第一个心愿实现就好。”
云谏仍跪着望向塑像,眼里的笑意多了些张扬意气。
“至于第二个心愿——”
“我不靠神明与仙佛。”
“我就靠我自己,我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赢她的心。”
黎梨看着他,呼吸微涩,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在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想要开口唤他一声,或者再看清些他说笑的模样。
但她徒劳地无法动作,又有一道吸力凭空而来,不容拒绝地将她提起。
她眼睁睁看着庙殿的画面骤然远去消散,少年言笑晏晏的身影被抹掉一般,捉也捉不住,转瞬既空。
然后力道一松,她从空坠下,再次趴到了沉静无声的榻边。
黎梨一伸手,就摸到自己满脸的泪痕,听见窗外的滚雷如期而至,电光撕裂房里的黑暗。
黎梨宛若直受了这道雷击,伏在榻上恸哭出声。
“你醒醒吧……”
她想到方才的梦景,心口都在绞痛,空气中却多了些轻微的晃动,一道轻柔力度落在了她的发顶。
安抚似的抚摸过。
黎梨噙着满目的泪水错愕抬头,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窗外暴雨滂沱。
云谏微微低着头看她,轻轻擦去她眼尾的泪痕:“醒了。”
“打雷了,我的兔子会害怕。”
第55章 秋千
郜州下了场连绵小雪,临寒初霁时,云谏的箭伤终于见好了些。
回到四人租用的宅院,他清晨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毫无意外摸到了身边空落落的床榻。
这些日子不好翻窗,安分守己地独眠,分明这才是多年的常例……
不知为何,倒让他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没了那道柔软暖意,躺着便十分食之无味。
云谏翻身下了床。
正在穿衣时,门外有道欢快喊声从远及近地奔来,一连串的“云谏云谏云谏”,好像隔着门就要飞扑到他怀里。
他手上动作一顿,才回过头,就看到自己可怜的门扉被“嘭”地推开,系着绒结的发辫扬起又落下,一道浅色身影虎虎生风地闯了进来。
两人对上了视线。
误酒 第84节
他懒得辩驳,还乐得低头去逗她:
“你觉得如何,我不行么?”
黎梨:“……”
她默默转开脸,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牵住不放,两人在袖子下斗着法,忽听见赖津的招呼声。
“对了,这位就是朝和郡主吧?”
黎梨忙抬头应了,赖津笑道:“小可汗伤得厉害,醒来后多次提起,那日若非郡主出言相救,只怕他早已遭遇不测。”
“他说了好几次,想要当面与你道谢呢。”
话说着,他便着人通传,领众人穿过雕龙画凤的游廊,掀起层层毛毡,终于进了主院居室。
地龙烧得旺盛,满室馨香,隔着薄绮绣屏,隐隐约约能瞧见榻边几道身影,侍从们正服侍着主子用汤药。
赖津提示了声:“小可汗,客人到了。”
榻上的人影闻言,在侍从们的搀扶下坐起了些:“快请进。”
黎梨随着萧玳绕过屏风,这才看清真正的贺若仁的模样。
那日在胡虏府中匆匆一瞥,当时他久受拘禁,形容狼狈不堪,抹了灰似的一张脸,甚至瞧不清他的年岁。
今日看来,才发现这小可汗岁数很轻,约莫十五六的年纪,五官轮廓清秀又青涩,但生了双羌摇皇室特有的栗目眼眸,是鲜见的晶莹明亮。
黎梨不免多看了几眼。
众人刚想主动见个礼,就见对方撑手,一把支起身子,朝来客的方向咧出个灿烂笑容:
“朝和郡主?”
黎梨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样直来直去的招呼,然后就听见身后的云谏皮笑肉不笑的一声。
黎梨从善如流地后退了些,散在背后的如墨乌发都若即若离地贴近了他,这才感觉身后人的气息少了些冷硬。
她简单行了个礼:“是我,小可汗身体可好些了?”
贺若仁眨着那双漂亮的栗色眼睛:“好许多了。”
他抚抚仍在闷疼的胸口:“那日多亏了郡主机敏帮言,不然我早被乱刀砍死了。”
黎梨瞧他言行率性,不像个拘礼的,便笑着应道:“也是小可汗吉人天相,反应又快,若非你趁乱将佩刀塞给了我,或许我都猜不出你的身份。”
说罢她看了眼沈弈,后者了然,将带来的十九路刻纹弯刀恭敬还了回去:“这是小可汗的佩刀,今日我们总算可以物归原主了。”
贺若仁依言接了过来,但他看看自己随携的佩刀,又看了看黎梨。
忽就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不留着吗?”
话语一落,这下不止云谏,萧玳也听出了些旁的意味。
他嘴角筋肉抽了下:“小可汗别说笑。”
“刀上镶有红色刚玉,依羌摇国俗,岂是人人都能留着自用的?”
赖津也紧忙用羌语提示:“小可汗,此话有些唐突了。”
误酒 第85节
“我觉得很嫉妒。”
黎梨眼里一瞬茫然。
云谏半真半假地解释道:“想起酒药还要再解一次,想到若是我死了,不知道你会找哪个该死的男人……”
“他说不定还能当你的郡马……”
云谏说到了情绪点上,不装了,闷声道:“我嫉妒得压根不敢想死的事情。”
黎梨:……她早就说了,这人没什么出息。
她一言难尽:“陶娘说你心志坚韧,再苦涩难咽的药都能顺利灌下去。”
“难不成,你的求生意志都是因为这种……”
乱七八糟的事情。
“也有一些旁的事情。”
云谏随手挑起她腰间的玉佩,温沉的脂白落到他的手里:“也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总会将我忘记。”
“也不甘心,短短的年少情爱,永远抵不过你将来的朝朝暮暮。”
黎梨眸光微闪,不自觉将手搭在了玉佩上方。
“那我该怎么办呢。”
云谏看着她指尖的蔻丹颜色,语气里有些惆怅:“你胆子这么小,我又不能变成鬼回来找你。”
“来找我。”
黎梨甚至忘了他说得荒唐,急切地晃了晃他:“回来找我,我不怕。”
话音落完,两人都是微微一顿。
背后的松枝承了积雪,簌簌一颤,白雪纷纷落下,打到秋千的椅背上。
黎梨如梦初醒,心知犯了傻,默默缩回手。
云谏定眼看了她一会,当真展颜笑开了:“我原以为你会笑话我小心眼。”
黎梨望着秋千下的鞋尖,轻声道:“不会。”
秋千再次荡了起来,两道衣摆在风中翻飞卷滚,亲密交缠层叠。
云谏爽快认了:“没关系,我是小心眼,你还是少些与他说话吧。”
他?
黎梨想了两息,才知道他在说贺若仁。
她有些哭笑不得:“他才十五岁,他懂什么!”
云谏仰头望向层云后的万顷晴天,清朗的笑音传入了风声里。
“黎梨。”
“我十五的时候,已经很喜欢你了。”
误酒 第86节
陶娘又是一番掀眼掰嘴听心地探看,完了自己也呆怔了:“郡主,你真的没有中毒!”
“怎么会呢……”
黎梨喃喃道:“不是说入体就会弥散么,我可是直接吞了……”
云谏终于缓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提着一口气,猛地松下之后,心肺都在抽疼。
倒是陶娘有着医者的敏锐,瞬即明白了什么,左右扫视着面前二人。
一起可以说是例外,两起就十分令人深思了。
“这胡虏的箭毒,似乎于你们二人无用。”
陶娘凝眉,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到底是为何?”
她问道:“你们可有什么特别的饮食或经历?”
特别的饮食。
黎梨与云谏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去。
陶娘瞧着他们似乎找到了苗头,紧忙握住黎梨的手:“郡主,好好说说,指不定你们能解城防两军的毒!”
“说倒是没问题,就是怕这法子没那么好用……”
黎梨没想要在陶娘面前隐瞒,如实说道:“我与他唯一特别的,就是一起喝过一壶酒……”
陶娘急道:“什么酒?”
黎梨刚要说出“情酒”二字,就感觉云谏轻轻捏了她一下。
她不解地望去,一眼却发现萧玳刚从身后进了门。
黎梨默默咽下了话音。
“据闻是由苍梧奇卉所酿,出自一道人之手。”
云谏接了话,对陶娘说道:“线索很少,我派人去查,有消息通知你。”
京中的召令下得急,再过了些日子,算着往后几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四人便领着户部与羌摇一行人,整整齐齐地踏上了回京的官道。
出发之前,黎梨拿出那张写满了忌讳的单子,看了又看,同云谏说道:“你坐马车吧。”
“马车?”
云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在边关草原长大,那里就算是六岁的娃娃,出门也是要自己骑马的!”
“我几岁了,还坐马车?我丢不起这个人!”
“这里又不是边关!”
黎梨不明白男人的自尊,指着白纸黑字给他看:“瞧瞧,‘不可颠簸与操劳’,写得如此清楚了,你还想骑马?”
黎梨斩钉截铁:“想也别想,你坐马车。”
云谏干脆利落:“想也别想,我要骑马。”
误酒 第87节
话音才落,车厢本就生冷的氛围,即时又沉了几分。
云谏一言不发,沈弈却敏锐地感受到了危险。
他再次闭紧了嘴。
外头的人拉直了缰绳,贺若仁跟在黎梨身后,亦步亦趋地调转了马步。
云谏冷眼望着。
沈弈犹豫着要不要放下窗帘,眼不见为净的时候。
小可汗气息还未歇稳,就对着黎梨面露欣赏,连声称赞道:“大弘真是能人辈出,郡主初初学骑,可比我厉害太多了!”
那边传来脆生生的应答。
“这算什么!”小郡主一脸骄傲地扬起下颌。
迎着晴朗阳光,黎梨回头,越过川流的车马,与云谏对上了视线。
她笑得嫣然,朝他歪了下脑袋。
云谏眸光微晃,听见她的声音:“你真该看看我的骑术是跟谁学的。”
“这儿所有人加起来,都没他厉害!”
临近黄昏,眼瞧着远方天幕渐低,萧玳领着浩浩汤汤的一行人,在官栈落了脚。
云谏正在自己房中收拾行装,就听见身后房门风风火火地开启又闭合的声音,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果然欢快的脚步声跑近,有道清甜的花香撞来,从后用力地环住他的腰身。
云谏险些被她扑得向前踉跄,刚稳住身形,就听见甜如蜜糖的话音。
“今日可觉得伤口好些了?”
云谏不自觉笑了下,拉开她的手转身道:“好些了。”
他刚想伸手抱住她,低头却见她骑了一日马,额鬓与发髻都有些散乱,他改手给她理了下,又去到茶桌给她倒茶:
“吹了一日的风,喝口茶润一润吧。”
房内尚有夕阳余晖,云谏没有点灯。
流光潜映的霞彩从西山穿越层云,又照落方正的窗棂,给半面房间铺就了一层柔和光亮的暖色。
黎梨听话地点了点头。
云谏看见她从榻边的灰影里走出,穿过明暗交接的分界线,站到了澄亮的茶桌前。
她低头拿起茶盏,小口饮了。
夕阳懂事得要命,她安静站在霞光里,细碎的绒发与睫毛都镀上了金灿的浮光,稍微动作就像有金蝶的光影扑簌。
云谏听见房外官栈的人声,似乎都远去了许多。
黎梨喝了茶,重新抬头看他,唇瓣还湿润泛着水色,似有透明无形的茶水滴下,沿着她纤细的脖颈往衣襟里滑。
误酒 第88节
满室都是浓郁的花香。
黎梨握紧了云谏的肩膀,几乎控制不住微促的喘音。
“现在知道了么?”
云谏胸腔也在起伏,他压着自己的喉音,回到她愈乱的鬓边:“我喘,是因为累么?”
黎梨知道了,不是,是因为旁的感觉。
她求饶似的摇了摇他:“不要了……”
云谏看着怀里娇气的兔子,低低笑道:“不要什么?”
“你都知道我不累了,还不能做么?”
黎梨这才发觉自己许是落了陷阱,她隐约觉得还是有违医嘱,好声好气地劝他听话些。
两人纠缠着,浅色的衣物却散得更多了。
正当房间里的最后一丝黄昏余晖要被远山吞没时,房外响起一道有些生疏的汉语话语:
“云二公子,我们小可汗差人来送些心意。”
是近日时常替贺若仁跑腿送礼的羌摇侍从。
下一刻,房门就直接被推开了。
少女的惊呼声响起。
那侍从一晃眼,只看见一顶玉白斗篷张扬地鼓了起来。
再眨眼,斗篷已经展开落在了绛红衣衫的少年怀里。
少年用力掖紧斗篷的边角,将他怀里的人一丝不露地裹了起来。
侍从来送过许多次礼,常见的便是那少年懒散随性的模样,今日进门,却撞见他冷得像冰的眉眼。
云谏难掩戾气:“滚。”
第58章 别怕
“别怕。”
侍从落荒而逃,房门再次闭拢,云谏轻轻拍着怀里的人,安慰道:“他没看见。”
斗篷松了些,光洁的藕臂伸出攀住他的肩膀,被闷得泛红的小脸也探了出来。
云谏低下头,意外看见她笑得弯起的眉眼,听见她说:“没害怕。”
黎梨认真道:“有你在的时候,我很少觉得害怕。”
对着少女清湛的目光,云谏怔忡了瞬,倏尔笑了。
“你知道你很会说情话么?”
黎梨感觉到身下愈发滚烫的热度,顿觉不妙。
“我也很会扫兴。”
误酒 第89节
黎梨期冀地等了几日,却没想到会石沉大海。
好些日子下来,竟然了无回音。
小郡主的期盼落了空,心绪有些不好了,连带着笔下的经书也抄出不少纰漏,重写了一张又一张。
紫瑶宽慰道:“许是云二公子太忙了。”
能有多忙?
黎梨想起在蒙西县城的时候,她得了张女儿家的新酒宴请柬,不过传信同他说了一声,他就连夜从三乡策马回来,还不忘给她摘一支鲜嫩的棠花。
“再忙,难道都没时间给我传一封书信吗?”
“甚至收到了我的信,他也不回我。”
黎梨受了冷待,又气又委屈,当天夜里气得睡不着,索性起身,愤愤地在笺子上涂了只黑心大王八,第二日又叫紫瑶送去了云家。
再次石沉大海。
她闷声不再作响,抄完了经,终于等到了腊三十的年节。
市坊百姓,千家万户都张灯结彩,庆贺新年纳庆、嘉节长春,但与此相反的是,所有皇室宗亲都十分低调。
今日是锦嘉长公主的冥寿。
惯例免了披红挂彩,只在承祧行宫办一场家宴。
时隔小半年,黎梨再次踏上行宫的石径,瞧着熟悉的一草一木,都有些恍惚。
她的步伐停在一片花林外,望向林木交映的园景。
就是在这里撞破了萧煜珏与瞿灵的私情,所以才会有后面的事情。
黎梨怔忡着,身后恰时响起一道招呼声。
“郡主!”
黎梨循声回过头,有些诧异:“沈弈?”
她望着走近的官服少年:“你怎么来了?”
今日这场不是皇室的家宴么,听闻几位皇子被游学绊住了脚,都没能赶回来参加,怎么沈弈倒是来了?
沈弈一身顶冠垂绅,是鲜见的正式。
他见了黎梨,露出几分随和笑意:“郡主不必惊讶,毕竟蒙西曾是锦嘉长公主的封邑。”
“这次三乡改政的差事办得顺利,圣上说长公主殿下如若得知,大概也会觉得欣慰,所以嘉奖户部参加今日的皇宴。”
黎梨视线稍移,果然看到不少眼熟的户部官员,衣紫腰黄地步入行宫。
她仍在向后看。
沈弈却拉她走,笑道:“云二也来,但他要务在身,得晚些时候才会到。”
“我们先进去。”
行宫居中的景福殿正殿之内,欢腾歌舞一概都无,唯有空灵的钟鼎乐声,敲击出缓缓悠悠的氛围。
误酒 第90节
别以为这样就能将她哄好!
她佯装着不在意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听见自家舅舅向云天禄夸赞道:“你这儿子教得好,我们家老五回来说了,在郜州对付胡虏的时候,多亏了云二,不然只怕他性命有损。”
云天禄大咧咧地一拍大腿:“圣上过奖,那都是他职责之内的事情!”
黎梨默不作声,想起那夜的事情,手上的动作渐渐放慢了些。
旁边忽然多了道人影,她抬头就见方才给云家传菜的小黄门靠了过来。
小黄门捧着托盘,推上一只琉璃盏,上面的山药糕浇着透亮的蜜汁,瞧着可口。
小黄门细声细气说道:“郡主,云大人吩咐的,这道糕点拿来给你。”
黎梨稍微一怔,坐直了些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几案上,原本的琉璃盏已经空了。
……许是他方才经过的时候注意到了,以为她爱吃,便叫人拿了自己的来给她。
黎梨闻着糕点的清香,顿了顿,铁石心肠地不为所动。
她才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哄好!
她还要继续撇开脑袋,小黄门又悄然给她塞了一叠纸张。
“这也是云大人叫我拿来的。”
小郡主低头望去。
手里的纸张沁着温暖花香,显然是对方一直揣在怀里,才沾染上了自己的气息。
黎梨轻手搓开纸面,看见白纸上的墨痕,有些发愣。
每张都是花灯的图纸。
上元节快要到了。
她自小爱热闹,年年都要提前备好花灯,还诸多讲究,就要买些旁人轻易买不着的,不愿落了俗套。
眼前的这些图纸,纸张大小不一,或精细或粗糙,连笔墨也断断续续的,似乎是工笔之人忙于奔波,去了一个地方,抽了空就趁手摸来纸张与笔墨,东画几笔,西画几笔,日积月累,慢慢地凑出一叠图纸来。
都是她平日里喜欢的奇花妙草,连灯纸上的图画都有标绘,可见用了不少心思。
黎梨望着手里沉甸甸的花灯图样,半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终于抬头看向云谏,竟直接对上了他的视线。
对面的少年眼也不眨,显然耐心地等了她许久,见她终于愿意施舍一个眼神,生怕她又转头似的,忙朝她做了几个口型。
“喜欢哪个?我给你做。”
黎梨悄然握住手里的纸张。
……花灯工序繁琐,好像就连哥哥都没给她扎过。
然后,她再次狠狠地撇开了脑袋。
大意了,差点就要被他哄好了!
云家的到来,似乎将方才的插曲全然覆盖了过去,圣上与云将饮多了酒,开始胡侃年少时的轻狂,一时之间,殿堂之内觥筹交错,语笑喧阗。
误酒 第91节
第59章 情笺
台阶上的众人瞠目结舌,愕然看着底下这一幕。
方才殿内那两声“我有心上人”犹在耳畔,一同去过蒙西的大臣们先前就觉出了几分微妙,而驻京的几位更是惊掉了下巴。
谁也不敢相信,这对从小吵到大的冤家,竟然彼此动了情。
萧翰与安煦停住下阶的脚步,目光幽幽地看向云天禄。
安煦默自攥起拳。
她又瞥了眼阶下,看见自己的外甥女被人拥在怀里,她难耐地咬牙切齿:“云将,你教了个好儿子啊。”
云天禄是个养猪的,很难理解养白菜的人的心思,还真以为是句夸张,豪迈地大笑道:“哪里哪里,是郡主眼光好啊!”
安煦:“……”
她忍了又忍,但对着云天禄灿烂得过分的开怀笑容,愈发忍无可忍。
她转向萧翰,认真道:“皇兄,找个借口,诛了云家九族吧。”
萧翰额角抽了抽,心道不可以,然而话还未说出口,阶下又是一阵嘈杂的惊呼。
再往下望时,云谏大声喊着什么,他怀里的黎梨已经不省人事,彻底昏厥了过去。
阶上众人面对这番直落的转变,都有一瞬不知所措。
只有沈弈格外清醒,似乎对彼此的受伤早已习以为常。
他迅速撩袍奔向黎梨,熟门熟路地一路高声喊道:
“叫大夫——哦不,叫太医啊!”
行宫西北角的某座宫院里,前殿乌泱泱聚着一群人。
太医从寝殿的方向过来,连忙朝主位行礼:“圣上。”
“郡主是突然受惊,致使气机失调、心气涣散,所以才会昏迷难醒,待会喝了固气安神的汤药,好好休养就无大碍了。”
萧翰手边的香茶已经凉了,他听着后头寝殿的啼哭声一阵阵头疼:“她,她喝得下药吗?”
太医还未回答,安煦匆匆绕出寝殿:“喝不下,喂进去也不肯咽,灌下去也要吐出来。”
她急得朝太医跺脚:“别愣着了,快点再去备药来!”
太医忙不迭应了退下。
安煦又要转回寝殿,云谏意乱,顾不得旁的了,飞快说道:“让我试试吧。”
对上众人投来的目光,云谏才后觉乱了方寸,忙低头补礼:
“圣上,长公主殿下,让臣试一试吧。”
金梁玉柱的寝殿内,纱绸交映,香炉里惯常点着兰薰桂馥,却完全无法掩下满室的苦涩药味。
误酒 第92节
安煦瞧着小郡主一手拉着情郎,那双桃花眼态度固执地望着她,意味显而易见,不由得笑了声:“都知道任性了,显然好了。”
她朝黎梨说道:“往日就算了,今日可不能胡闹。”
“你舅舅、云将还有一众户部官员都在正殿里守着呢,你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留一名外男过夜吗?”
说着,安煦朝云谏递了个眼神:“她不懂事,你呢?”
云谏只好将黎梨的手拉下,见她看来,又安抚道:“别怕,那只豹子是羌摇带来的朝贡,之前暂养在行宫,是奴仆们看顾不利才会让它跑出来,已经被我射杀,如今行宫里没有野兽了。”
黎梨也不知听进去了没,还想伸手拉他,安煦直接喝道:“迟迟!”
黎梨稍微一顿。
安煦也停了一息,终是放缓了声说道:“云二武职在身,日不暇给,明天还得赶在日出前回到京郊部卫营。”
“你这样拉着他,他今夜还如何歇息,明日还如何练兵?”
黎梨闻言,迟疑地望向云谏:“……真的么?”
云谏听她话音还算平稳,心底稍松,朝她点点头。
黎梨打量他的神情半晌,逐渐低下脑袋。
她小声道:“那你还是回去吧,歇息要紧……”
混世魔王似乎有些垂头丧气。
安煦原以为还得受她缠磨一番,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将她说服,颇意外地挑了下眉。
云谏站起身,颔首道:“我寻空,再来看你。”
这句时日不定,是句空话。
黎梨缄默听着,没再应声,径直钻进被子里,翻身蒙头裹紧自己。
寝室里的脚步声逐渐向外,远离,静落。
小郡主缩在被子里,满目昏暗,只看见心底有簇小火苗,倏尔燃得炽盛。
然后一场酸涩的雨点浇下,浇得火焰无法招架地缩小,徒劳又难受地挣扎几下,最后橘红的火光湮灭了。
黎梨轻轻抹了抹眼角的泪珠。
又有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是紫瑶回来了。
事事周全体贴的侍女想着她才受了惊,有些不放心,没有完全熄了灯火,只将烛光拨暗了些。
“郡主,奴婢今夜替你守夜吧?”
黎梨没回头,闷声道:“不必,你也早些歇息。”
紫瑶踟蹰着,好半晌才挪着步子出了门,房门没合上多久,又被担心地推开了。
黎梨吸了吸鼻子,恹恹回道:“真的不必守夜。”
门口处静了静,清越的少年嗓音响起。
误酒 第93节
黎梨瞥见那纸张颜色,莫名心神一跳,意识到不对劲,再想去拦已经迟了。
云谏翻过纸张。
白纸为底,墨迹清晰,一只黑心大王八栩栩如生,情绪鲜明,跃然纸上。
黎梨:“……”
云谏缄默半晌,抬头看她:“这就是你说的,情意绵绵,字字泣血?”
黎梨:“……”
她无力地解释道:“这是我寄出的第二封信,那时候我有些生气……”
“你再找找,应该还有一封的。”
然而,二人将面前的退信翻了个底朝天,没能再找到半分浅粉的影子。
黎梨顶着对方谴责骗子的目光,当真万万没想到,今夜算账能算到自己头上来。
云谏掂着那张黑心大王八的墨图,又点了点榻上的成摞退信,意味深长,话里有话:“郡主大人方才说什么来着?”
“谁冷落谁?”
黎梨百口莫辩,如坐针毡,挣扎半晌决定先毁了罪证:“还给我!”
云谏抽手躲开,两人转瞬就在榻上滚作了一团。
黎梨仗着云谏不敢用力,不多时就一把将他按到了身下,本想说些什么,对上他眼里的笑意,又忘了个干净。
两人一上一下,静静看了对方半晌。
黎梨的手搭在他胸膛上,似乎隔着冬衣摸到了他的心跳,与自己指尖的脉搏撞在一处,像某种暧昧的呼应。
黎梨顺从着本心低头,想要亲他的时候,公主府里更声远远敲响。
“锵”声久久嗡鸣。
黎梨听着,终于想起正事,轻轻趴到他的胸口上。
“你是不是该走了。”
云谏顺手挑起她的一束发辫,放指尖捻着:“想我走吗?”
黎梨看着他缠玩自己的发丝,少顷后点点头。
“嗯,差事要紧。”
云谏的手腕不经意地偏转了下,他腕间的朝珠奇巧地折射烛光,竟有一瞬光芒大亮。
两人都愣了下。
安煦的话语犹在耳畔,物主妄言,鉴妄石光亮。
黎梨还怔着,云谏率先反应过来。
他转眼就翻身将她压到身下,笑道:“不走了。”
云谏将满身花香倾下,往她唇上亲了下。
误酒 第94节
甚至透出些禁.锢的意味。
黎梨迷蒙的心神里,依稀感觉到他有几分失控,心知大抵是酒药作祟,她索性就化了鱼,在他的动作里随波逐流。
直到云谏将她从寝衣里剥出来,抵开了她的双膝,想要将她拆吞入腹时,她忍不住蹙眉“嘶”了声。
耳边轻声传来,云谏动作一顿。
有几幕回忆浮上心头,他瞳孔光点凝聚起来,下意识问道:“疼?”
黎梨吸着气点点头。
云谏心乱得想退身,但一低头又觉茫然:“可是,我还没进去啊……”
“就是疼。”黎梨闭上眼睛,难耐地蜷缩起身子。
云谏摸到她额间的薄汗,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他将她捞了起来,好一番翻看,终于在她后腰处发现一块碗口大小的淤青。
乌紫的颜色,都不知道伤了几日了。
“怎么弄的?”他小心碰了下。
疼痛更加清晰,黎梨才知病灶在此。
她紧锁着眉头苦想良久,好不容易才想到些眉目。
“那日被豹子扑倒,就觉得疼了,应该是那时候不小心撞到的……”
云谏听得诧异,又觉得无奈:“那都好几日了,你怎么才发现,平日不疼么?”
“为何不叫太医来看看?”
黎梨拢了下衣衫,咕哝道:“你每夜将我揉来揉去,我还以为是你弄的,哪敢叫太医来看……”
云谏:“……”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眼前迟钝的兔子。
“黎梨,你长点心吧……”
“这么大一块淤青,可见有多疼,若真是我弄的,你不仅要告诉太医,还要告诉黎析,告诉萧玳,叫他们来弄死我才对。”
黎梨懵然抬头。
“罢了。”
云谏心知她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干脆压下旁的心绪,给她拉好了衣衫,起身去披外衣。
黎梨还未彻底明白前情,眼下瞧着他的动作,更是不解:“你要出去么?”
云谏点点头:“我回云府一趟,拿些伤药回来。”
黎梨下意识道:“公主府里也有药……”
云谏说道:“云府的伤药都是军中惯用的,很有效,能恢复得更快些。”
黎梨思索着:“这样啊……”
误酒 第95节
她原以为还有一番好磨,谁知云谏捞她过来,从善如流地将坛子递到了她唇边。
黎梨被这样的顺利弄迷糊了,稀里糊涂就张了口,下一刻,酒液倾入少许,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小小半勺的酒液烧得喉间一阵火辣。
她飞快推开云谏,俯到旁边呛咳出声。
黎梨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泪朦朦问道:“这么烈?”
“没想到你会要喝。”
云谏笑了起来,替她抹开眼尾泪花:“早知道的话,我就买点甜果酒了。”
“不过这样也好。”
他又说道:“省得你贪杯。”
黎梨这下是真委屈了,偏生是自己讨要的烈酒,没法同他发脾气,只能愤愤闷闷地撇开脑袋。
碰巧,不远处的街口有摊茶档,惊堂木一声拍响。
黎梨的目光落下,那里有位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
他正讲着一则志怪故事,说是山间的狐狸化为貌美女子,与赶路的书生邂逅,如何造就一段奇缘。
他绘声绘色,说得有趣,引得围听百姓们聚精凝神,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他身上。黎梨也被吸引了注意,越听越起劲,甚至想坐近些去听。
正要挪位,身边人在说书的动静里,不轻不重地嗤了声。
她循声回头,看见云谏撑着手臂,低头把玩那只酒坛子,脸上神色懒洋洋的。
黎梨转眼就忘了方才的插曲,好奇道:“嗤什么?”
想起他家中有个修道的神棍兄长,许是耳濡目染,也会憎恶妖精鬼怪。
她开玩笑道:“不喜欢狐女?”
云谏正将酒坛子抵在檐瓦上转着小圈,闻言微微一顿。
黎梨没见他抬头,只看见他手里的酒坛子又转了两圈。
云谏答道:“不是,挺喜欢的。”
……可那不是狐狸精么?
听见他说喜欢,黎梨一言难尽,疑心这人莫不是醉了,怎么在她跟前也胡言乱语。
下一刻又听他说:“只是狐女实在不该配书生。”
黎梨打量着他,试图从他垂落的额发下辨认几分神色,随口应着:“那该配什么?”
云谏抬头对上黎梨的视线:“禅师。”
他笃定道:“狐女就该配禅师。”
黎梨嘴角抽了下:“……”
妖精配个捉妖的,这人果真醉得不轻。
难得见他酒意明显,她忽然生了些逗弄他的心思。
误酒 第96节
他移上视线,撞见那双含羞带怯的桃花眼。
黎梨将他亲手扎的花灯提了过来,径直照向他的腕间。
云谏恍惚着放任视线追随。
他腕上的朝珠缠绕,折射着花灯烛光,细闪的浮光逐渐灿烂。
云谏心神蓦地一动,想起那夜她叫他离开时的口是心非。
在鉴妄石光芒骤亮的那一刻,他听见她有些羞涩的轻声。
“不,不会。”
第62章 你想
窗外晓莺啼声悦耳。
珠帘被卷起,一线朝阳斜入罗帏,落到少女酣甜的睡颜上。
侍女搭手上她肩头,轻唤了两声:“郡主,巳时了。”
黎梨才迷迷糊糊地应了声,人就被拉起来了。
紫瑶与青琼推开锦衾,一边摆弄着她起身,一边说道:“长公主叫你去前殿一趟呢,可不能再赖床了。”
姨母?
黎梨艰难地睁开些眼缝,又被明光晃得侧开脑袋,磨蹭了许久才看清宽敞通亮的晨间寝室。
床榻正对的窗扉外,有盏百兽春醒的花灯挂在叠檐之下。
黎梨目光迷茫了一瞬。
……她是怎么回来的?
依稀记得两人在钟塔上看了半夜的灯会,她受不住困乏,似乎靠在云谏身上睡着了。
应该是他带她回来的……
黎梨都能想象到他无可奈何又小心轻力的模样,不由得弯了下眼睛。
青琼瞧见了:“郡主,你笑什么?”
黎梨连忙压下眼尾弧度,还未应声,又听对方迟疑道:“你这寝衫,怎么穿成这样……”
黎梨这才低头打量了下自己,一身寝衫褶痕细碎,显然穿衣时没大留意,反倒是胸前的衣襟交叠得齐整,似乎被人认真细致地抚过几遍。
黎梨:“……”
果然,狼崽子心思蔫坏。
紫瑶取来新衣替她换上,转眼又瞥见她床边的针线篮子,笑道:“郡主的香囊快要绣好了?”
“还差些。”
黎梨顺着望去,香囊的锦缎是她惯来喜欢的浅色料子,不知怎的,一抹绛红衣角却从脑海里划过。
她忽地就想起,昨夜在钟塔的平檐上,云谏笑逐颜开地将她揉入怀中的样子。
误酒 第97节
云谏只想离开,但街上百姓嘈杂的谈笑里,忽然说出几道“郡主”的名号。
他听得额筋微跳,压着炎热滚烫的呼吸,到底朝上看了一眼。
系着喜庆红绸的蜜糖、果糕,大方地从二层的酒家上抛洒出来,张扬的大红划过灰霾的天空,分外显眼,引得下方的街坊们欢呼着伸手,热热闹闹地挤上前去接。
云谏看清满天铺洒的红色绸缎,上面纹样精致,就是昨夜里,他与黎梨在钟塔平檐上,看见羌摇使臣们从布行里买的。
有些许果糕掉落在他的马背上,他拂落下去,被旁边的百姓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
“羌摇在搞什么?”云谏哑声问了句。
那百姓笑得合不拢嘴:“红绸甜点,应该是要办喜事吧!”
旁侧的人撩起袍子接了满满一兜蜜糖,畅声笑道:“肯定是喜事!坊间都说羌摇小可汗想与大弘结亲,十有八九就是和我们的朝和郡主了!”
不可能。
腹腔中烈火炙热,云谏在烧灼感中揪出一线清醒,驱马往前走。
但身后的议论声却未停止。
有人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是郡主?”
那撩袍的百姓喜笑盈盈:“早晨我就看见羌摇的人将大箱小箱的红礼往公主府里抬,出来就满面红光地发了一路的糖糕……”
“我跟足了一路,多少听见使臣们的几句闲话……”
云谏扬手往身后地面甩了一鞭,破空的鞭响挥断一切杂音,马蹄骤疾狂奔。
天阴风更凉,寒风刮脸而过,痛得清醒。
云谏心想,误会而已,绝不可能。
一路从营中回来,酒药已经拖得太久,筋肉骨髓里细细密密地刺痛着,似有虫蚁猖狂啃噬,一刻都不停歇。
他几度有些恍惚,近乎是凭着本能勒住马匹,翻上了黎梨的院墙。
这方与她温情缱绻的小小院落不可谓不熟悉,他亲手扎的花灯犹挂层檐之下。
他毫不费力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她就蜷缩在院子里头的梨花树下,手里还握着绣了一半的香囊。
小郡主紧闭着眼睛,眉心蹙得厉害,初春料峭寒意未消,她额间发丝却被痛楚的细汗沾湿。
云谏在满院的离奇寂静里,恍神着察觉出一些异样。
她平日里最喜热闹,很难憋得住坏情绪,若有谁得罪她,她总是要说出来让对方知道,叫别人好好赔罪道歉一番的。
但如今院子里除了她就空无一人,侍从们洒扫到一半的扫帚都凌乱地丢在角落里,似乎被遣走得匆忙。
他很难去猜想,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让她这样安静地独处。
“黎梨。”
云谏跳落高墙,上前摸了下她的额头,二人滚烫的肌肤一旦相贴,难以言喻的清凉畅快感就蔓延开来。
黎梨已经烧得糊涂,循着本能向他贴近。
动作间,有什么东西从她裙摆边缘划落,“哐当”一道金属落地声,宝石的红润光芒在余光里一闪而过。
误酒 第98节
黎梨被他指腹上的剑茧蹭得哭腔细碎,竭尽全力地想避开他,向侧缩着并拢双膝。
“黎梨,这药不能再拖了……”
云谏的筋脉与五脏六腑都烧得快化了,他俯身回去,轻抚着她的脸想要安慰她,却被她避之不及地躲开。
他看见她难以聚焦的双眸盛满泪光。
她面对他的亲近,既反感又崩溃,分明在酒药里难受到了极致,仍固执又执拗地重复着“不要”。
云谏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不要不要,不要什么?”
她还在推他,云谏压不住情绪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按进了一侧的被褥里。
黎梨想躲开,他却捏住她的下颌,在她满脸的泪痕里搅碎了心底的血肉。
“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他觉得自己比她更崩溃,完全控制不住语气了:“那你说,你想要谁?”
“说啊!”
黎梨被他的狠声吓到,眼里的泪簌簌往下落。
云谏沮丧又挫败地松开她。
黎梨在骤然松懈的力道下,彷徨地拢起松散的衣料缩至一侧,已经泣不成声:“云谏……”
云谏移去视线,见她抱住自己的双膝,哭得委屈又无助:“想要云谏……”
他半跪在原地愣了许久。
他看着她艰难支着瑟瑟发抖的身子,哪怕对峙也没能聚起眼里的焦点,只是惶恐地睁着水雾迷茫的眼睛。
云谏后知后觉,惊然想起自己满身的羌摇香桂气息。
她大概又是看不清,将他认作旁人了。
一时间他甚至来不及体验失而复得的心情,只三两下飞快解了外衫,拂去那身叫她害怕的气味。
“黎梨,是我。”
他再次将她捞进怀里,好艰难才让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清晰些:“你闻闻,不是旁人。”
黎梨当真随着他的话语闻了下他的脖颈与胸膛,在再无挡碍的花香气里怔怔然止住了泪。
云谏瞧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阵懊恼,他早知道她受药效影响更大,刚才为何没有多想几层。
他怜惜地擦过她的眼尾,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问道:“分清楚了吗?”
黎梨心神仍半迷半蒙,却在熟悉的花香与声线中卸下了防备。
她埋头搂住他的腰身,又呜咽着哭了起来:“方才我好害怕……”
云谏这时反倒觉得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好声应道:“方才……我也挺害怕的。”
误酒 第99节
“你想……”
“再来一次么?”
第63章 我的
清晨。
透亮的清水从方圆的木勺中流下,
浇灌进花圃里,花枝上初生的绿芽被濯洗得愈发鲜嫩。
黎梨听见身后的推门声响,仍不紧不慢地浇完这一丛花,而后才拢着袖子转眸回身。
在寝殿延伸出来的凉台上,坐着一道姿态闲适的少年身影。
元春的早晨里,他仗着寝殿地龙的烘暖,只穿着件松敞里衣,匀称修长的手臂与长腿都搭放得自在,他稍微抬着下颌看她,那双琥珀眼眸在阳光下色泽更浅。
无论是神情还是姿态,都因为餍足而显得慵懒。
黎梨心里想,他何曾像禅师了?
“迟迟,过来些。”云谏唤道。
黎梨放下木勺,朝他走近,才走到跟前,就被他拉到了怀里坐下。
云谏伸手环住她的腰身,看见她长发挽得随意,柔顺的发丝搭落肩头,墨色瀑布似的流淌在浅白的衣襟前。
她穿得单薄,连斗篷都没有系,反倒披着他绛红的外衫,好好的利落劲装,在她雪肤乌发下只显得秾丽。
云谏感叹似的说道:“我不像禅师,但你真的像狐狸精。”
他远远望了眼院子里的梨花树,看见树下只剩着差些绣完的浅色香囊,那柄碍眼的弯刀已经不在了。
他知道她晨起时命人退了回去。
少年在这样的清晨里,藏不住心底的愉悦。
他揽着黎梨说道:“往后我们可以买个小宅院,一概侍从护卫都不带,只有我们两人住着,然后每日都能像现在这般,适意又自在。”
黎梨指尖圈起她襟前的发丝,轻笑了声:“我可不愿意每日都自己浇花。”
云谏说道:“我可以浇。”
他低头闻着她身上散得浅淡的花香:“还有劈柴,洒扫,我什么都可以做。”
黎梨指尖的发丝又绕了一圈,扬起唇角问道:“你都做了,那我做什么?”
“你可忙了——”
云谏搂住她,畅声笑了起来。
“你要坐在梨花树下,为我绣个香囊。”
院里的梨花枝梢恰好遇上春风,柔和簌簌地晃了几晃。
黎梨的鼻尖莫名就酸了,低头侧开了脸。
云谏听见风声,替她拢好了衣襟。
误酒 第100节
贺若仁走出几案后头,来到了大殿中央,认认真真说道:
“大弘是君子国度,四艺周全,想必在座
人人皆知……”
“围棋,纵横各自十九路。”
场上当即有人反应过来,神色各异地转头望向黎梨。
殿厅中间的贺若仁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听闻云承国师早年算过朝和郡主的姻缘,出过两则卦语——”
“良缘私身为‘棋’,佳偶诚合在‘虎’。”
“据说京中少年英才众多,却无一人能合上卦,显然郡主姻缘并不在京。”
他说到这,那双栗色的瞳眸晶亮几分,像是得到了什么珍稀宝物:“可我,我能合上!”
黎梨低垂下眼睫,不用去看也知道云谏会是什么神情。
面前十五岁的少年还不知道情怯为何物,雀跃道:“我与郡主在蒙西相遇,以弯刀相识,无论是‘虎’抑或是‘棋’,都与卦语全然相合!”
“可见我们缘分匪浅!”
贺若仁不等众人反应,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郡主兰心蕙质,我倾心不已,若云承国师卦语成真,我们羌摇愿意以诚相待,与大弘固百年之恩好,解倒悬之危难!”
话语未落完,座下已是震动哗然。
鼎沸人声中,京官们甚至没听清他最后半句说了什么,听了前头的话语,就已经炸开了锅。
坊间传言不假,羌摇小可汗当真想做大弘女婿啊!
萧翰虽有预知,但当真听他当堂说出这番话,还是出了一手心的汗:“这事……”
他心知黎梨性子执拗刚烈,下意识朝她望去。
然而更刚烈的人已经率先怒斥出声:“满口胡言!”
云谏险些掀了面前的桌案,直起身道:“皇亲姻缘大事,岂是两则简卦就能落定的!”
他的反应太大,众人像被惊堂木兜头一敲,又在顷刻间安静了些。
隐晦打量的目光流转于三人之间。
萧翰头疼地按住额角,云天禄眼疾手快,不容拒绝地拽下自己的儿子,见云谏还想起身,他忙低声怒道:“你急什么?”
“人家郡主还没开口呢!再说了,羌摇只表意愿,又不是现在提亲!”
云谏胸腔还在剧烈起伏着,勉强被拉着坐住。
这头云天禄抬手打着圆场,只说“喝多了,喝多了”,那边的笑声又和畅了些。
贺若仁旋身捧起酒盏,先敬了萧翰一杯,又大大方方地面向黎梨。
“郡主。”
“你们大弘常说红尘纷扰,万端缭乱,你我二人识清缘分何其不易,不知你可愿意,与我喝上一杯?”
误酒 第101节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只靠那寥寥几字的卦语,轻而易举地就要叫他认输,毫不费力地就能将她从他身边抢走?
云谏紧紧攥起了拳,掐得掌心一片血淋,滴滴滚落在灰暗的台阶上。
云天禄也是心力交瘁,不想再看了。
他对沈弈说道:“你看着他,我去叫马车过来。”
沈弈抱着自己孱弱的书生身骨,瑟瑟想念着游学未归的萧玳。
他小心谨慎地留意着身边人的状况,却只见身边的少年垂着头,满身颓丧的气息,衬得那身张扬红衣都灰败了几分。
两人在长长的阶梯之下,不言不语坐了良久。
直到沈弈觉得自己身上的热量都快要被寒风耗尽的时候,吱呀的马车轱辘声停到了二人跟前。
沈弈站起身,犹豫着要不要去拉云谏的时候,一晃眼又觉得面前这马车有些不对。
金车玉轮,流苏金鞍,怎么看也不像将门的车马……
在他隐约意识到不妙时,身后已经传来了十分扎耳的人声。
“恭喜小可汗啊……”
筵席将尽,先离席的几道人影陆续踏下台阶。
云谏循声缓缓回过头。
贺若仁提着一枚浅白香囊,松爽地在手指上甩出几个圈,暗淡夜色里,那浅色的小巧影子分外显眼。
“她愿意,我很高兴!”
贺若仁收拢手里的香囊,快快活活地往空中一抛,又准确地接到了手里。
羌摇少年嗓音里都是雀跃:“能不能叫赖津快些与父汗说说,我想早些议亲!”
“我等不及了,今春我就要娶她!”
沈弈不自觉地心里一咯噔。
他还未来得及拦,身边的人影已经闪了出去。
“云二——”
“云二你住手!”
殿外的纷嚷惊呼声传来,黎梨的心猛然提起,飞快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偌长的台阶上宾客们尖声叫着,不少人正想分开那两道厮斗的身影。
贺若仁被云谏狠按在地上,眼角已经挂彩,嘴上仍是不饶人:“我当然可以娶她!”
“她又不是你的……”
云谏身上戾气暴涨,牙根都咬出了血,扯着他的领子怒不可遏:
“她就是我的!我的!”
误酒 第102节
鼻青脸肿的贺若仁被搀去了偏殿,太医院的人正替他看诊。
一墙之隔,萧翰火冒三丈地拍桌而起:“云二,那可是羌摇的小可汗!你怎么敢!”
跪在地上的少年仍旧背脊挺直:“臣知罪。”
萧翰气得手抖,指着他骂道:“你知罪?朕看你是丝毫不知罪!”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朕如何与羌摇交待,我们大弘如今还要再多一个敌人吗?”
云谏诚恳道:“臣没下死手,顶多皮外伤罢了。”
“你!”
萧翰险些气得翻白眼,抚着胸口背过身去。
“圣上。”
云天禄终于出了声,躬身行礼道:“这逆子犯了大错,是臣教导无方,只是眼下局面已经如此……”
“只求圣上能给我们云家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萧翰听着他似乎话里有话,微疑着转过身来。
云天禄垂眉敛目道:“云家世代有将戍边,而今苍梧有难,将门决不愿意袖手旁观。”
“你们……”
萧翰闻言,一时先是诧异:“苍梧边关消息封锁,你们如何得知?”
面前两人均垂首不答,萧翰回过神,看了眼云谏,也能猜出是谁告诉他的。
他重新坐回书桌后,眉宇间也显出两分疲惫来。
“云将,若是你七年前没有受伤致残,若你这条腿还能上马、还能对战,朕也不会让你袖手旁观的。”
“边关战事凶险,又逢主将重伤,大弘正是用人之际,可你身体有恙,实在……”
萧翰轻叹了口气,却听桌前的云天禄说道:“圣上,我确实无力应对。”
“但云家,能作将领兵的,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萧翰掀起眼帘。
笔直跪着的少年拱手笃声道:“圣上,臣自请戍卫苍梧,愿以身保国边境,安闾黎民!”
萧翰听言,诧异地向云天禄看了一眼,看清对方的认真神色后,简直不知是气还是好笑。
“胡闹!”
他连架子都不端了,起身拍桌道:“贸然说去戍边,你当守城是场儿戏?”
“你可知苍梧临近大漠,与草原不同,沙场诡谲,多少武官都拿它没辙……”
“我知道,”云谏抬着头,眸光倔强,“我长在边关,自幼就在黄沙大漠上策驰,我熟悉那里的每一处沙丘与绿洲。”
“如今整个大弘,没有任何武官能比我更加熟悉苍梧!”
误酒 第103节
其实萧玳心底也觉得意外:“不知国师同父皇说了什么,父皇最后同意了,他会与云谏一起去苍梧。”
云承。
黎梨万万没料到,还会有这一道变数。
她停了许久,忽地猛一激灵,拉住萧玳央求道:“五哥,你放我出去吧……”
“迟迟,”萧玳镇定地拍了拍她的手,“父皇下了令,这段时日,你就好好地待在这里,哪也先别去。”
“为什么!”门缝连接处的锁链又是一阵晃响。
黎梨急切道:“苍梧封了两个月,如今情况如何还不得知,哥哥与云谏都在苍梧,我哪里坐得住!”
萧玳只道:“有任何消息,我都会来通知你的。”
黎梨固执道:“不要,我要去苍梧!”
萧玳沉默了下,隔着门缝对上了那双不依不饶的桃花眼。
他无奈地摇摇头,告诉她:“迟迟,把你关在这里,是所有人都同意的……包括云二。”
黎梨手上力道松了些,眼里划过茫然。
“为何……怕我去了苍梧,战乱之际活不下去?”
萧玳轻声说道:“哪里的话,有黎析与云家的两兄弟在,即便苍梧当真沦陷,想要运筹护送你一人安全离开,也定然不成问题。”
黎梨不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萧玳顿了顿,还是说了:“但是都知你性子执拗,他们怕你不肯活。”
不肯独活。
黎梨想明白了,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自嘲似的:“怎么,怕我殉死?”
有些人怕她死了,有些人怕她死了,没了羌摇的助力,苍梧这个烂摊子就兜不住了。
萧玳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这几日,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
说着,他想要将自己的袖子从黎梨手里扯出来。
黎梨连忙抓紧了,好声央求道:“不会的,五哥,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我保证去了苍梧一定好好听话,他们让我走,我立刻就走……”
萧玳显然没有被说服,狠心用力地扯回了袖子:“不行迟迟,说白了,人各有职。”
“黎析为将,死守边关就是己任;你食君之俸,享了天家郡主的荣华,就该为边关百姓多一分考量……”
他说着也觉得残忍:“我站在父皇身边,看着苍梧挣扎,也没办法放弃羌摇的兜底,所以……”
黎梨手里一空,立即就慌了:“五哥,我想得明白,我都想得明白!”
“你回来之前,我已经答应去和亲了。”
她伸手去拉萧玳,却被对方轻轻躲开。
黎梨瞬即又出了哭腔:“我已经答应了的,我没有旁的想法……”
“我知道我们有自己的职责,可云谏他又有什么责,他根本不应该去趟苍梧的浑水……”
误酒 第104节
萧玳不以为然,“嗯”了声就拉着她往南宫门去。
“我还没问父皇呢。”
萧玳笑道:“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先斩后奏更稳妥。”
黎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可你会受罚的……”
萧玳无所谓地耸耸肩:“父皇总会心软,不会真将我打死的。”
两人避开耳目,沿着晦暗的宫墙阴影一路往南,零零碎碎地说着话。
大部分时间是萧玳在说,细致嘱咐着她要如何往苍梧去,好像恨不得在短短的一程路里,将所有放心不下的事情都同她交待清楚。
黎梨听着他的嗓音,不敢看他的背影,悄悄低头忍着泪。
终于走到南宫门前,值守的侍卫已经提前换成了萧玳的人,全都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萧玳将黎梨推出宫门,给她塞了个小包裹:“一路上的官驿都去看看,如果有消息,我会化名传快信给你。”
黎梨捧着沉甸甸的包裹,哽咽着拉了他一下。
萧玳笑着说道:“怎么回事,你小时候可没这么爱哭。”
就跟个混世魔王似的,每日里张牙舞爪,称王称霸,犯了错就往他身后躲,毫不迟疑、理直气壮地推他出去顶罪。
哪像现在这样,会愧疚得掉眼泪。
黎梨听出他的调侃意味,难得没有心情生气,低声说道:“五哥,我又连累你了……”
“哪里的话。”
萧玳抬手给她擦了擦眼尾的泪珠:“小事罢了,我总不能让你这十几年的‘五哥’白叫吧。”
他拍了拍黎梨,将她转过身去,催促道:“快走吧,省得生出变数。”
话音未落,就有一阵怪异的扑簌声响猛地飞扑二人脸面。
萧玳察觉异常,使劲将黎梨拉了回来,抬手就要防。
一道硕沉的重量压到他的手臂上,眼前簌簌一花。
“咕咕!”
肥硕的蓬毛鸽热情似火地朝两人打了个招呼。
黎梨有些惊疑不定:“……云三?”
她下意识往宫门外看,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西侧的石狮子后探出了身:“是郡主吗?”
萧玳对着那人夜行的黑衣,半晌无言,抖落了手臂上的肥鸡。
“沈弈,你搞什么?”
沈弈见他不客气,连忙心疼地上前抱起云三:“小心些,它娇气得很。”
云三亲昵又委屈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脑袋。
沈弈又是一阵“心肝”“宝贝”的哎呦声。
误酒 第105节
沈弈娇羞道:“待会替我,同黎将军美言几句……”
黎梨瞧着他的行止,里外琢磨一番,有些毛骨悚然了:“等等,你莫不是对我哥哥……”
沈弈遽急:“别瞎想!”
他急哄哄地解释道:“我们边关长大的小孩,见多了黎将的御敌英姿,自小仰慕!我于他只是寻常无异、安分规矩、不多不少的敬仰之情!”
他恨不得指天发誓:“多一分都没有的!”
此话赤忱恳切。
黎梨顿时了然,点头道:“我懂,我也十分敬仰哥哥。”
“放心吧,交给我。”
话说得好听,但马匹驶近城门,黎梨看清城墙下的身影,脑子里的所有事情当即忘得一干二净。
乌泱泱的人群里,为首的青年清癯俊秀,生了双温柔桃花眼,正朝她温和微笑着。
“迟迟?”
黎梨喉间一哽。
面前青年的面容,逐渐与幼时记忆里那张清朗的少年脸庞重合。
黎梨仿佛还能看见他将她小心地背在背上、抱在臂弯,带着她穿梭在京城大街小巷,陪她去京郊踩溪水的顽劣意气模样。
那时候她总是仰望着他。
可眼前人推着轮椅上前,抬起头看她,目光温文也内敛。
黎析朝她笑了笑:“认不出哥哥了?”
怎么可能认不出。
黎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下马的,几步就扑到了他膝前。
她心疼得失声痛哭:“你的腿怎么了……”
有只温暖大手抚过她脑后蓬乱的圆髻,黎析嗓音和缓:“没事,中毒了,所幸捡回了一条命。”
中毒。
黎梨先前听闻他受了重伤,万万没想到还有中毒这一事,一时之间泪眼又婆娑几分,再抬头,瞧见他脸颈与手上的大小深浅伤痕,更是觉得心口抽痛。
她抽泣着垂泪。
“呜呜呜呜呜哇哇哇……”有人看见轮椅,哭得比她还大声。
兄妹俩回头看,探花郎抱着云三,倚在马边险些哭断气。
黎析顿了顿,问道:“这位抱鸡的……是?”
黎梨咽回眼泪:“他叫沈弈,是新科探花郎,此行一路,照顾我不少。”
她朝沈弈招手示意:“还不过来?”
沈弈好险止住哭声,上前几步,看着自幼景仰的将军近在咫尺,又渐渐憋红了脸,哽塞了好久都唤不出声。
误酒 第106节
事的武官,就随便派个人来糊弄他们。
直到众人随他出了几次城,才发现这少将军入了边关大漠,就如同回了老家一般熟悉,排兵布阵还有些原先云将的狠辣劲,接连几次大小捷,倒叫人愈发不敢轻看,更何况……
副官们窥向他腕间的玄金珠串。
苍梧边关里,谁没听过七年前夺回失城,那城墙上挽弓向敌的小将士与珠串的故事?
坊间喜欢这骁勇又胜战的彩头,多有仿造的珠串售卖,可与那些拙劣的荧粉石子不同,他腕间那串,是真的天然会闪啊!
众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目光又落到他腰间那把通体乌黑,却光芒如雪的长剑,当真是把难得的神兵。
方才说着“断剑”的副官羡慕得眼睛疼,凑上前打听道:“少将军,你这剑是从哪买的?”
剑?
云谏垂眸摩挲了下剑柄,轻笑了声:“我娘子送的。”
“嚯!”
几位副官起哄着不相信:“谁不知道你还没结亲?哪来的娘子,想必是藏私骗人!”
云谏笑道:“不骗你们,真是我娘子送的。”
几人在后面又牙酸又眼疼,啧啧着摇头。后头有人耳聪目明地瞥见什么,又“哎呦”了声:“我们苍梧,何时多了位那么漂亮的姑娘?”
“当真漂亮!哎——她好像在看我!”
另一人推开他道:“胡说,分明是在看我!”
两人才要争,后面就有人说道:“别吵!她看的好像是……”
云谏忽地被身后的副官拉了一把,他有些不耐地甩手,余光里却瞥见一抹浅色衣裙。
他心底蓦地一跳,抬头望去。
半个月来只在梦中出现过身影,娉娉婷婷地立在十步开外的街口,正微侧着脑袋看他。
二月初的苍梧仍有寒意,周边百姓的边关衣料多是朴素厚沉,她却穿着盛京的明丽衣裙,腰身细细一束,动作间衣摆摇曳,姝丽得像株早春的山茱萸。
云谏完全反应不过来,仍不自觉地上前两步。
对面的少女看着他,迎着夕阳的金光扬起了笑容,就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飞扬着裙裾,满心欢喜地向他飞奔扑来。
云谏张开手,切切实实地将黎梨接了个满怀。
他搂紧她的腰,任她环住他的肩颈,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他听见她欢快放开的嗓音,脆生生地喊着:
“郎君!”
第66章 营帐
云谏还未回过神,就抱住她在原地转了两圈,甚至没让她落地,改手就将她打横抱起。
他看着臂弯里的人,喜不自胜:“黎梨,你……”
西风呼起,黎梨搂着他的脖子,笑声问道:“我来找你,你可欢喜?”
误酒 第107节
黎梨留在营中也没闲着,得空就与沈弈去给陶娘打下手,多少捡了些医药功夫。
这日她在药库捡药时,碰见储放香料的柜子,想起哥哥香炉里的果干,总有些在意,便折步开了储柜。
她从柜屉里翻出主将营中所用的果干,只觉小巧无奇,左右不过珠子般的大小,晒得干瘪,是何颜色也看不清。
但是拿到桌前用石臼一舂,甜香四溢,除了比揽星楼酒里的清淡些,气味几无二致。
她碾着粉末陷入沉思时,桌前的地面忽然多出块光亮。
有人掀了药库的帘子进来。
黎梨甫一抬头,双眸就是一亮:“你回来了?”
云谏也有些怔,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她。
他转瞬点头笑了:“刚回城。”
黎梨刚想起身,云谏就走近将她按回坐席,撩袍坐到了她的身边。
黎梨想起这是取药的地方,一时又紧张了起来。
她拉过他的袖子,在他身上翻看着:“受伤了吗?”
云谏轻按住她手:“没有,不必担心。”
见她不大相信,他指了指下颌边的一道锐器擦痕,玩笑道:“一点小伤。”
“只是知道你喜欢这张脸,担心色衰则爱弛,便来寻些药。”
“胡说。”
黎梨不知他为何总觉得自己贪好美色,嗔怪道:“我才不会。”
她从旁取来药膏,擦净了手替他抹药。
指尖沾着草药清香,轻轻点落他的伤处,将那新鲜血痕覆盖过去。
黎梨的目光不可遏制地偏离,落到他的额间、脸侧、脖颈。
她还记得在行宫的花林里,第一次听他说“破相”的时候,她仔仔细细地看过他的脸,只看得见暖玉无暇,干净得毫无瑕疵。
而如今,他添了不少细微伤痕,深深浅浅,都是别离的时日里,那些擦着血肉过去的一份份惊险。
黎梨的动作渐渐放缓了。
云谏笑道:“怎么,还真嫌弃了?”
黎梨回眸收拾药瓶,默默摇了摇头。
感受到他长久停留的视线,她愧欠地开了口:“都是因为我……”
这些时日重逢,他一如既往地同她无赖玩闹,同她插科打诨,总让她觉得两人还在无忧京城。
可眼下真真切切地看着他受的伤,黎梨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攥紧手里的药瓶:“都是因为我,你才……”
才要背离故土安乡,辛苦冒这些险,受这些伤。
误酒 第108节
是夜,月上中空。
营地里,巡城的士兵陆续交班回来,熙攘相挤。
云谏沿着营帐火盆行走,隔着几丈距离,就见黎梨帐前的守卫隔帘应了几声,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轻巧掀开两三层或厚或薄的毡帘,踏入芳香暗萦的帐内。
“呼
。”
浅浅的吹气声。
唯一一盏点在榻边的灯烛被吹灭。
云谏眼前遽暗,过了半会儿,才逐渐适应地看清枕边夜明珠柔和的微光。
有道窈窕身影屈膝侧坐在榻上,她穿了件柔软素净的常服,乌黑柔顺的发辫垂下肩,他午间送的彩丝珍珠发带编绕其间。
黎梨朝他侧了下脑袋,素手拍了拍床榻:“坐过来。”
云谏在她的营帐里迈步,莫名有些身居客场的局促,倒是鲜少地觉得她好生从容。
蓬松的软褥陷下,他坐到她身边,看见自己的衣袍与她的裙摆在榻上若即若离地挨触着。
夜明珠的辉光柔和,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白的轮廓,素色的裙衫好像泛着微光。
云谏喉间轻微一滚:“我……”
“来得很巧,我刚支走守卫。”
黎梨当真比他自在很多,稍微坐近了些,抬手就搭上他腰间的玉带,摸索着要解开。
云谏下意识按住她的动作。
见她移上视线看他,他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些,干巴巴地解释了句:“别,别急……”
他改手想将她搂近,说得磕绊:“你总怕疼,我们慢慢来……”
黎梨顿了顿。
她眸光些微闪了闪,然后缓缓眯了下眼睛。
她忽然暧昧地笑了:“怎么会疼呢?”
黎梨将他的手牵向自己,软声说道:“你闭眼。”
云谏不明所以,只依言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小阵窸窣声响,而后他感觉自己指尖猝然碰到一道柔润的触感。
温软又湿滑,手指轻而易举就滑进了暖意深处,被湿润包裹了起来。
云谏先是一顿,而后便想缩手。
黎梨拉住他,娇声问道:“怎么了,不敢摸?”
云谏:“……”
误酒 第109节
但黎梨是被小烹小煮的小鱼虾,在蒸汽在滚水里翻腾挣扎,连顺畅呼吸都是困难。
她止不住声,云谏索性低头堵住她的唇,将一道道细声尽数衔入口中。
黎梨依稀还能听见远处城关换值的金锣声响。
身下的荒唐热水
似乎永远不会冷却,反倒愈发滚烫,她觉得紧张又刺激,可身前人带来的安心感又过分充足。
她知道他会替她兜底似的,连声音也不刻意忍着了。
起初蜜糖般的声线还只是在二人唇齿间婉转,后来真有些承受不住,埋着脑袋哼哼唧唧地往云谏的脖颈与胸膛上面蹭。
连带着潮热的呼吸与柔软的唇瓣,胡乱在他身上碾蹭。
云谏被她逼得走投无路,到底有些失控,几下发狠将这磨人的夜莺抛上了云端。
黎梨脊骨一软,猛然喘了几口气,往后缩着就要推他。
云谏拉住她的脚踝,好声好气地哄着:“再等等我……”
云端的夜莺敏感又柔弱,含着泪使劲摇头,再碰一下都不肯了:“真的不要了……”
云谏正在兴头,但对着她的泪眼,到底没辙,将她抵在浴桶边缘,闷闷不乐地低头轻咬着她的肩。
水下的波纹又荡漾开。
云谏瞳孔微缩了下。
他垂眸看去。
黎梨轻柔握住了,好声哄着他:“不让你难受……”
“我,我帮你。”
翌日,药库里。
陶娘捧着册子点着药材数目,她逐笔勾划得认真,但身旁人的动作略为古怪,总叫她分心。
她忍了半晌,忍不住了,侧首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黎梨捡着药,手抖得哆哆嗦嗦的。
小郡主笑得牵强:“……没事。”
陶娘关切道:“可是军医务太多了?你也不必太操劳……”
黎梨诚恳道:“军医务倒不操劳。”
她说着,顺道开了个小柜,发现里面盛着几味晒干的药材。
红梗乌圆叶,似乎哥哥的香炉里,除了那不知名的果干,也有这个。
黎梨拿起来看了看,向陶娘问道:“这是?”
陶娘瞥了眼,随口道:“乌尔草,有些清心静气的功效。”
误酒 第110节
待营中另几位副将与副官们匆匆赶过来,云承才从长桌后悠悠站起。
其余将领们皆是一喜:“国师回来了?”
胡虏猖獗,在场所有人的部下都有中了箭毒的兵士,他们先前听闻国师去追查箭毒的来路,便一直翘首盼着能有所结果。
云承朝众人颔首。
他从袖中掏出个束得严实的锦袋,叫大伙儿掩紧了口鼻,而后才挑开绳索。
一道奇异的香气袅袅然弥散开,纵使各人掩着袖子,仍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黎梨悄悄吸了口,清楚感觉到自己毫无反应的清醒。
她正想偷眼看看云谏,就听云承开了口。
“这锦囊里的花就是胡虏箭毒的来源,痹性很强,光是气味就能令人晕眩,若是制成箭毒入了血肉,非死即残。”
他向众人展示完锦囊里的浅色花朵,又迅速束起了袋口。
临近毡帘的将领起身开了帘子,将屋里的花香挥散些。
新鲜的春日空气涌入帐内,在场众人神色稍松,有将领回过神,急忙问道:“既知来源,国师可有查到解药?”
——不只黎将,营中还有不少兵士等着解毒的。
云承照旧颔首,从容道:“此花结的果子,就可以解毒。”
将领们大喜:“那果子呢?”
云承将那个被啄破
口的锦囊抛上桌面,言简意赅。
“被鸡吃了。”
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角落里投去。
黎梨自觉教子无方,惭愧地垂下脑袋,沈弈生怕他们要杀鸡取果,忙将云三往自己袖口里塞。
云三还不情不愿地“咕咕”叫着,挣扎着掉了一地鸽毛。
帐内众人一时语噎。
云谏终于搞清了状况。
他安抚地揉了下黎梨的后脑勺,向云承问道:“这花与果生长在哪里?我再去采。”
“采不了。”云承一口否决了。
在众人疑虑的视线里,他解释道:“这种花果罕见,多生长在沙洲深处的一座隐秘树林里。”
“那树林里的空气,尽是此花的痹气,寻常人或动物进去,呼吸不了几口就会倒地昏迷。”
寻常人而已。
黎梨眸光一亮,刚想说她可以去,又听云承开口道:“而且那林子有些蹊跷古怪。”
“据闻往年曾是大弘与金赫胡虏的杀降抛尸之地,降兵降将化作冤魂,鬼火白日不散,挟怨勾缠过路之人。”
误酒 第111节
“我相信你。”
她往身后靠,半倚到他的肩侧,松和气氛地搬出那日重逢说的话:“郎君为兵作将,最有本事。”
夜风拂面,清淡的香气徐徐沉浮。
云谏低头看见她柔白的脸颊,在粗砺的沙洲暗夜里,像一捧早春未化的雪。
“最有本事?”他不紧不慢地重复着这四字。
黎梨隐约听出些什么意味,他的下颌便蹭到了她的鬓边。
“明日出发,又要许久见不到了……”
握在腰间的力度也晦明了些,她微微羞赧地侧开脑袋,却听他轻声问道:“迟迟今日,可愿主动一些?”
黎梨顿了顿,脸上烧得更热了。
她在原地踟蹰良久,暗念着“他明日出征,明日出征”,终是做足了准备,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她用力柔缓,想主动些将他拉去望阁角落里,那有张歇息所用的小榻。
云谏意识到二人理解的误差,倏尔笑了起来。
他反客为主,将她拉去另一边。
临着沙洲的阔敞格窗,云谏坐到一旁的宽椅上,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一手搭在自己腿上,似某种劝哄的邀约。
“坐上来。”
昏黄的壁灯斜斜照着,窗栊边的轻纱软稠缓缓落到地面,堆叠出朦胧的影子。
黎梨双手按在云谏肩上,被临窗沙夜的风拂
得青丝散开。
云谏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替她扶准了,耐心地教着她:“感受到了么?”
“迟迟……坐下去。”
黎梨听着夜风卷起细沙的声响,放缓了呼吸往下沉。
细微的渍声像小兽进食的吞吐,黎梨耳声凌乱,脑子里也是繁剧纷扰,似有无数思绪混搅。
她时常觉得自己与云谏是不相配的,只是他足够温柔耐心,总能让她慢慢适应。
但如今交由她自己主动掌控,有些分波推流的感受,真是清晰强势得无法忽视。
她闭了闭眼睛,难耐地小口小口地吸着气。
云谏揉着她的后颈,声声哄着她放松一些,但黎梨仍旧卡得吃力,不上不下,难以适应地阵阵紧绷着。
在她的紧张里,云谏的瞳孔时时涣散又凝聚,终于在她轻声啜泣说着“坐不下”的时候,他搂住了她。
“趴我身上。”
他说:“我帮你好么?”
鼻息间尽是香甜得诱人的气息。
误酒 第112节
黎析深深呼吸一下:“你先别急,我已经派人绕林搜寻了……”
“他都进去了,还绕什么林?”
黎梨一把扯住他,急切道:“我去,我不用绕,我可以入林找他!”
黎析皱眉道:“迟迟,切莫乱来,那迷林……”
黎梨迅速堵住他的话语:“那痹气于我无用!”
“想必于他也无用!”
“他孤身涉险,迟迟不出林子,只怕是受了不轻的伤……光是绕林搜寻可能成效甚浅,只有我进去找他,才能带他出来!”
“胡闹!”黎析短喝了声。
见面前少女身形一滞,他又有些不忍,放缓了声讲道理:“那痹气极强,军中受毒之人众多,怎么会于你们二人无用?”
“你不能乱了阵脚就试图冒险去扛……”
沈弈也难受:“郡主,别太冲动,我们……”
“那痹气,真的于我俩无用。”
黎梨原本半跪在轮椅前,说到无力处,索性跪下了。
她坐到自己的后脚跟上,低头垂眸时身形纤弱的一束,却说出震得另外二人头皮发麻的话语。
“云承以解药果子酿过一坛情酒。”
“我与云谏喝了。”
帐内人声骤静一瞬。
这一句话背后意味实在太过疯狂,大弘注重礼法,更遑论天家规矩严明……沈弈忍不住后退一步。
黎析差点撑着麻废的双腿站起来:“你!你在说什……”
黎梨不管不顾,攥住黎析的袖子,朝他哀求道:“我说的是真的,哥哥,你让我去找他……”
“这儿也就我一个人能入林了……”
黎析感受到袖间的哀切力道,良久才缓过神。
他顿了顿,终是狠心将袖子从黎梨指尖扯回:“不行,迟迟,就算……”
他咬牙道:“那林子的凶恶之处并非仅有痹气,内里情况不明,我不能让你进去冒险。”
黎析唤了副官进来,利落披了战甲,准备去往前线。
察觉到身后少女的视线,他到底回头宽慰道:
“我知道你担心,别怕,我调足了人手去绕林搜寻,先等等他们的回音,好么?”
“……”
黎梨说:“好。”
误酒 第113节
云谏渐渐意识到什么。
他猛地一抬手,用力擒住了身前“幻觉”的腕子。
黎梨被吓了一跳,惊然转喜:“你醒着?”
“你……”
云谏听见自己的心脏从平寂跳得怦乱,将她的手腕握得越紧:“你怎么……”
他对上她倾近的动作,又哑然地望着她带着喜色的双眸。
……以她的性子,出现在这里,当真不算意外。
云谏有些颓力地松开她:“为什么这么傻……”
黎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吸了吸鼻子嘀咕道:“你才傻。”
弄得自己满身都是伤。
她轻轻一摸就知道他发着高热,想必是新伤旧患堆在一处,又引敌入林,几番反复折腾,人都要坏了。
若是她没来,只怕他都不一定撑得过今夜。
黎梨不管他带着谴责、不认同的目光,兀自剪了他的衣衫,瞧见那些交杂的刀剑伤痕,又默默红了眼眶。
她往日靠惯的肩膀白皙如玉,如今却有半支短镖深扎着,污血都结成了黑痂。
黎梨努力忍着泪,想要替他拔出来上药,却比划几次都下不了手。
云谏留意到她的犹豫,瞥眼看见她带的药粉还算齐全,索性接过她手里的帕子与剔刀。
他熟稔地咬住手帕,转开了她的脑袋。
黎梨心底一慌,待她回头时,那把狭长弯刀已经没入了血肉,云谏狠一皱眉就将镖头用力剔了出来。
血痂被撕开,鲜血汩汩涌出。
云谏牙关紧咬着帕子,硬是一声没吭,旁边那个却呜嗷嗷地哭了起来。
“你轻些啊……”
黎梨手忙脚乱敷上厚厚一沓药粉,严实扎上绷带,心中忽然庆幸自己在营中的日子没有怠懒,好歹跟着陶娘学了些包扎的功夫。
最磨人的外伤被拔除了,云谏到底松快了些。
他倚回树下,信手揉了下身边人的脑袋:“爱哭鬼。”
黎梨顾不上与这有气无力的人斗嘴,只管替他包好上身的伤,取来新衣给他披上,又去收拾他腿上的伤口。
她一眼就看见他的小腿姿态不大自然,淋漓的鲜血浸透了裤管。
该不会是骨头断了吧。
云谏正靠着树歇气,就见她呜呜咽咽地解他的腰带,要脱他裤子。
他茫然看去。
身边的小郡主哭得好伤心。
误酒 第114节
甜香弥漫,恍惚间甚至将二人的神思带回揽星楼。
好像云谏才取来那樽细颈的白瓷酒壶,刚刚为二人倒上了两杯香酒。
云谏有些发怔,黎梨笑道:“我循着香气,摘到做解药的果子了。”
她将水囊塞到了他手里:“我压了些汁水出来,你喝一些解渴。”
“剩下的果子,可以吃一些充饥,再把剩余的带回去,给陶娘做解药……”
她同往常一样,乖巧靠到他身边,低头擦着细小的果子,话语虽轻,却带着温柔抚慰的意味。
“我们会出去的。”
身侧的暖意柔和,轻轻蹭着他的肩膀,亲昵的触感甚至令身上的疼痛都轻缓了些。
云谏听着她的温声细语,一声声都如温泉滋样着他的筋骨脉络。
他抬眼望着冥茫萧然的迷雾,忽然觉得,他真是错得离谱。
在这片轻易就能压垮心志的雾林里,是因为有她在,他才能半死不活地支撑这么久。
说什么不敢留她一个人,其实是他离不开她才对。
黎梨悄悄勾住他的手指:“听见了么?”
“嗯。”
云谏握住她的指尖,又想抬起另一手摸摸她的脸,谁知才稍稍一动,腕间的朝珠丝绳便断了。
玄色的珠子噼啪啦如雨滴坠落。
他下意识想去接,珠子却敲在他的手腕与手臂,又被弹开,在二人衣衫交接处散了一地。
云谏连忙坐直了身,手忙脚乱地去捞他的珠子,结果黎梨原先洒落的果子还未收拾,被他两手一拨,玄色素色就混在了一处。
越忙越乱,他难得有些恼了。
黎梨见他气色鲜活了些,咯咯地笑了起来:“急什么,这儿就我们两个人,总能捡起来的。”
这珠子意义不凡,云谏不满地控诉:“没心没肺。”
他小心将朝珠挑了出来,在草地上拢作一堆。
黎梨乐得逗他,狡黠笑着。
“郎君棋艺实在不精。”
云谏微微一愣,垂眸就见她将雪色的果子往他的朝珠边上围了一圈。
“片甲不留,吃光你的黑子。”
话音刚落,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了什么,纷纷怔了下。
苍梧的沙洲和风恰时穿林而过,整片林海簌簌晃起,青叶飘落如舞。
她与他怔怔然对上了视线。
偌大的迷雾林间,只有两道呼吸或轻或促地交织着,是咫尺相融的亲昵无间。
误酒 第115节
黎梨已经吹起了口哨,特质的哨片在扁哨内震颤不已,却听不见丝毫声音,只有细微的哨片碰撞声。
她鼓足气吹了许久,迷雾林仍是静谧一片。
黎梨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云三听不听得见,不知道它吃的那颗解药果子有没有用,不知道它飞不飞得进来。
她仍鼓励着两人:“它长得胖,飞得慢,我们等等它。”
黎梨也不知道云谏信了几分,只听他应道:“好。”
他开了她的药箱子,替她将满地的果子珠子收捡进去,配合着她说道:“那我们先收拾好东西。”
黎梨怔忪看着他的动作,恍惚间想起,他好像从未扫过她的兴。
“云谏。”
她有许多话想要同他说,但话语到了嘴边,忽然就止住了。
黎梨抬起他的脸,往他唇上亲了下。
她眸光湛湛地望着他,相信他能明白自己的满腔柔情。
云谏却顿了下,说道:“糟糕。”
黎梨眼里划过迷茫:?
云谏说着糟糕,却笑得开怀:“那果子药性好热,我好像……”
黎梨:“……”
“你留点命吧,少折腾自己了。”
黎梨瞧着他脸色似乎好些,又给他灌了口果子汁液:“坏心思都忍着!”
“迟迟当真心狠……”
两人难得在这林间说笑了一番,就听见有扑簌的声响传来。
黎梨惊喜地站起,抬头寻找:“云三?”
树梢枝桠似是回应,轻晃几下,林叶随之摇响,却不见旁的事物影子。
黎梨一颗心缓缓沉下。
坐在树下的云谏扯了下她的裙子:“黎梨。”
黎梨勉强撑起笑意,回头说道:“没关系,我们再等等……”
有什么灰白色却扑扇着闯入余光里。
黎梨一侧目,云三绕在她的膝前,努力扑扇着翅膀,见她终于低头看她,不知是气还是急地朝她短啼一声。
“云三!”
黎梨惊喜交集,一把捧起了它:“你怎么飞这么低,我方才都看不见你!”
她掂着手里的滚圆重量,自己找到了答案。
一人一鸽尴尬地面面相觑。